盛好的饭碗交至惟婴手中，随意问道：“怎么今天去了丞相府这么久，大人不会又要留你做什么事了吧！”
  “当然不是，”惟婴笑着说：“这次我是去向大人辞行的，离别之言自然话多了些，所以耽搁了。”
  “辞行？”我诧异地抬头：“我们要离开咸阳吗？”
  “是啊，”惟婴点点头，温柔地握住我的手，说：“我想带你去各地走走看看。一直以来都说要和你过平静的生活，可是到咸阳后，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事发生，加上我身体的缘故，你就始终在操劳着不曾好好歇息过。现在我好了，当然要趁着时机，好好补偿你啊！”
  “说什么补偿不补偿的，只要大家都能过地好，那一切便都是值得的啊！”我欣然一笑，感觉甜丝丝的。
  “恩，只要大家过得好，那一切便都是值得的！”惟婴微笑地看着我，将我的话语重复，里面藏了一些更多的含义。
  夜里，我沐浴之后，回到房中，只见惟婴正陆续地将些东西放进一个木盒。“你在做什么？”我好奇地问着，探身向前。
  回头看到我进来，惟婴冲我笑了笑，把我拉到身边坐到了他的大腿上。“这是专门为你准备的，里面放着我所有的心意，”惟婴深深地看着我，眼中饱含柔情：“一定要好好地保留它哟！”
  疑惑地看了眼惟婴，我回头又瞧了瞧桌上的木盒，试探着伸出手去：“这里面都放了什么？”
  一只大手很快地将盒盖锁住了，惟婴将小锁的钥匙放到我摊开的掌心，认真地看着我说：“现在别打开它好吗？等以后时机成熟，你自然会知道如何使用它的！”
  想要开锁的手逐渐摊平，轻轻地抚在盒盖那粗糙的花纹上。不知什么时候，我收起了嘴边的笑意，回首深深的地看着惟婴。我默默地咽下口中的叹息，不想再问他所谓的时机指的是何时，只是把头轻轻地搁在惟婴的胸口，淡淡地说道：“随便吧，其实只要有你在身边就足够了，并不需要再花心思准备什么心意的。”
  惊觉我感知的敏锐，惟婴对这么早拿出东西有些后悔，他作势笑了笑，搂住我说：“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让你当着面看到里面的东西，感觉有些不自在，呵呵。”
  “是哦，那我以后就背着你偷偷看啦！”以眼底的促狭掩饰内心深处的不安，我表现地仿如什么也不曾察觉，抱住惟婴殷切地送上大大的香吻。
  单薄的衣衫自然挡不住内在的美好，若有若无的肆摩引燃身边之人的欲望。烛火将息，帘帐袭袭，两颗心灵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彼此都编制着善意的谎言，只为留下美好的回忆……
  
   




第十九章、惟婴离世

  也许还有秦兵驻留在周围，也许还有芮彘的手下在伺机而动，但这已不是我与惟婴所关注的事，只要身边有着彼此，一切便足够了。所以，我们没有和任何人道别，只是收拾了简单的行囊，便相携踏上了旅程。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更何况身边还有惟婴这一位学富五车的智囊。一路上我们欣赏到壮观的山河美景，品尝到各地的美味佳肴，体味各地不同的风土人情。沉醉于欢乐的旅途中，我们都忘了时间的流逝，直到进入滕州的那一日……
  甫进城门，便是一派热闹的集市街景。我拉着惟婴的手穿梭于人流之中，不时地挑着一些饰品在身上比较着。忽然间，牵着的手一沉，回过头去的我只看到惟婴抚着心口静立在街头，脸色是许久未见的苍白。
  “惟婴……”我紧紧地握住突然变得冰凉的大手，尽力地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你还好吗？”
  可以感觉到封闭在心脉的四枚银针正不断地向内刺入，心口的剧痛一波强似一波，但看到我紧张的神情，惟婴还是勉强地露出笑脸，轻声说：“还好，不过我们恐怕暂时逛不了街了，先找间客栈住下吧！”
  “好。”我飞快地点头，搀扶着惟婴走向最近的一家客栈。
  拧起一把巾帕，轻轻地擦拭着额际渗出的豆大汗珠，我知道惟婴正忍受着巨大的痛楚，但令我心酸的是，他面对我时仍然露着温柔的笑意。“别笑了！”我终于忍不住，哽咽地轻叫：“如果疼，就说啊，就叫啊，哪怕紧紧地抓住我，只要能减轻痛苦，想做就做吧！”
  “傻丫头，抓……疼了你，难受的，还不是我吗？”惟婴轻笑了一下，柔柔地握住我的手，贴在心头：“只要像现在这样，你一直地守在我身边，我就觉得好幸福，这点痛……也就不算什么了！”
  “喊我傻丫头，你才是那最傻的人吧！”我抓着他的手支在额前，眼角两行清泪顺着脸颊缓缓滑落：“那时，我应该拉住你的，那时我应该拉住你的……”
  “玥儿，我们谁都不要为了过去而后悔了！”惟婴摇了摇头，平静地拍着我的手背：“其实，你我都知道最后的结局，我们也努力了，就算放到现在让我重新选择一次，答案还会同样！与其像废人一样了此残生，我宁可在短暂的时日内健康地活着。这份心境，你也了解，不是吗？”
  是啊，我了解惟婴，正是因为了解，才装作一无所知。早在他送给我那份心意木盒时，我就已经猜到这门功法并不能让惟婴真正地健康。但如果惟婴瞒着我努力拼命地活着，是为了让我快乐；那么，我愿意当一个傻傻的女人，快乐地生活给他看。只是我没有想到，这最幸福的一幕戏，会是如此的短暂！
  三天，我们在客栈住了三天，惟婴最终也不曾起来。他的脸越来越苍白，呼吸越来越微弱，沉睡的时间远远大于了清醒的时刻。在这漫长的三天里，我也越来越明白，奇迹已经不会再发生了……
  再一次从沉睡中苏醒，惟婴觉得身体轻轻的，心口的针刺似乎已不像前几次那般疼痛。明悟后的他晒然一笑，轻轻地推了推正伏在床沿浅眠的我：“玥儿……我们出去走走吧！”
  睁开双眼，看到异常清醒的惟婴，我感觉胸口像堵上了一块大石。实在发不出声音，只怕一开口便会是哭泣的声音，也怕眼中的泪水会无法止住，我只能点点头，尽最大的努力，露出淡淡的笑容。
  一路上，我们没有说话，惟婴的脚步是虚浮的，我只能搀扶着他慢慢地走着。惟婴带着我走进滕州城内的官驿，借取了一只信鸽放飞回咸阳。“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接我们了吧！”抬头看着飞远的信鸽，惟婴喃喃地说。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我平静地守立在他的身边，没有开口。
  夜晚，无风，淡淡的云朵在月光下隐约可见。我披着外衣半坐在床上，任由惟婴像孩子一般，枕靠在大腿之上。
  “玥儿……”
  “恩？”
  “嫁给我，你觉得幸福吗？”
  “幸福，你是天下间，最好的丈夫！”
  “玥儿……”
  “恩？”
  “下一世，我们还会是夫妻吗？”
  “如果真的有来生，如果还会相逢在同一个时空，我们一定还要做夫妻！”
  “玥儿……”
  “恩？”
  “我爱你……”
  唇瓣划过微微的弧意，朦胧的泪光中闪烁着幸福的味道。我缓缓梳理着惟婴鬓角的发丝，伏下身在他微有凉意的双唇留下轻轻的一吻，幽幽地说：“我也爱你，惟婴！”
  这一夜，并不漫长，但是直到日正当午，惟婴依然伏睡在我的身上，不曾醒来。腿已经被枕到麻木，但是我的整个思绪已经停滞，茫然间仿佛已化做一具雕塑。快马赶来的高祥，首先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惟夫人……”高祥微微屏住呼吸，走上前轻轻地叫了声。见我丝毫没有反应，他抿唇停顿了片刻，伸出手探试惟婴的鼻息。冰凉的触觉让高祥的心微微沉下，暗暗谓叹了一声，他神情复杂地回头看向我：“惟夫人，令夫……已经归天了，还请节哀！”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抽离的神思终于归位，眸珠转动，我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环顾守侯在周遭的人。目光在高祥的身上暂定，我懵懵地问：“高大人？您怎么来了？”
  “吕大人一直派人跟随在惟先生身后，昨日的飞鸽传书一到，大人便命我连夜兼程赶来接夫人回咸阳。”高祥轻声地说：“大人曾答应了惟先生，在惟先生过世后，一定会好好地照顾夫人。”
  “是吗？”我木然地看着惟婴，淡淡地说：“他，已经为我安排好了一切！”
  “逝者已矣，惟夫人还是要保重身体为是！”高祥再一次劝到。
  身心具疲的我没有再与高祥多谈，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将惟婴的尸身装殓。高祥他们打算将惟婴的尸体整个运回咸阳，但算算路途与日程，那时尸身恐怕已经开始腐坏。我不想让惟婴走得如此狼狈，所以在临行的前一刻开口叫住了高祥。
  “高侍卫，可以先把我们带到附近的树林吗？”我站在马车旁轻声唤道。
  “到树林里？”高祥不解地看向我：“夫人要去树林做什么？”
  “我要将惟婴的尸身焚烧，带着他的骨灰回咸阳。”我平静地说。
  “焚烧？”高祥对于我的决定很是吃惊，他皱起眉很是反对地说：“夫人怎能如此对待惟先生？惟先生已经归逝，理应入土为安，怎能以火烧，做如此草率的处理？”
  被高祥驳斥地一愣，我这才想起自己身处于古老的秦王朝，虽然火葬在很久之后得到了普及，但是现在它还是被众人所排斥的。轻轻地点头，我歉然一笑：“妾身疏忽了，高侍卫您教训的是，如此我们还是尽早赶回去吧！”
  再次朝我看去一眼，高祥点了点头，扶我坐上马车。与来时不同，现在身后带着惟婴的尸身，又要照顾我，一行人速度明显降下很多，数日之后我们才回到咸阳城中。
  这是四月里的一个初晨，天空似乎也被我的悲伤所渲染，始终阴沉沉的。披着一身孝麻的我静静地跪在墓碑前，迎候着所有前来悼念的人。千篇一律的“节哀”听到麻木，我机械地点着头，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整整一天，人潮陆陆续续的，直到傍晚才全部离去。高祥原本打算护送我回去，却被我婉言谢绝了。无人的时刻，我终于袒露出内心的脆弱，依靠着惟婴的墓碑，轻声啜泣。
  夜晚是寂静的，静到就连风吹倒草叶的声音都能听到。遥远的地方隐约会传来野狗或野狼的犬哮，显得格外萧瑟。倏地，声音变杂了，“沙……沙……”，这是有人在逐渐靠近。尚未失去警觉的我飞快地站了起来，朝四周观望着。
  “现在才感到不安，不觉得有点晚吗？”赢政穿着一身便服，缓缓走来。他经过我的身边，却不曾看来一眼，径自走到墓碑前，鞠了一躬。
  “堂堂一国之君，不好好待在宫中，跑到这荒郊野外，似乎有悖常理吧！”虽然对于赢政放下帝王的身价前来祭拜也有着感激，但面上始终没有表露出来，疲倦的我已经不再顾及来者的身份，恣意地反驳着。一边说，我一边从地上站了起来，无力地靠着碑石，目光中尽是淡然。
  今天的赢政，脾气竟格外的好，对于我的无礼竟也忍耐了下来。平静地看着墓碑，赢政发出一声轻叹，说道：“寡人听说今日前来悼念的官员竟有不少，你这夫君虽无官职在身，却交友广阔，只此一点便可看出非比常人。可惜，寡人终究无缘得见！”
  “他与你是不同的，或许不见，才是最好！”我轻轻地抚过碑上的刻字，幽幽地说。
  “为什么老天总喜 欢[炫.书.网]夺走人们最宝贵的东西？”赢政的话语中透着不甘：“你的惟婴如此，寡人的莹婼亦是如此！”
  “我不知道，”我缓缓地摇头，空泛而茫然地说：“我只知道自己现在已经一无所有……”
  对于我的颓丧有些不悦，赢政双目一睁，忽然用力地抓住我的臂膀，沉声说道：“如果一无所有，那就来帮寡人吧！待寡人拥有了全天下，寡人便可以给你一切你想要的东西！”
  愣愣的看着赢政，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提出这样的邀请。
  似乎也知道自己话说得很唐突，赢政低头一笑。“莹婼走了，寡人再没了冷落六国公主的借口，内宫的平衡很快就会被打破。寡人，需要制造出一个新的借口！”他深深地看着我：“那个借口，寡人希望是你！”
  “呵，这真是一个无比荒谬的要求！你竟然在我亡夫跟前……”感激的心瞬间化为愤怒，我冷冷地瞥了赢政一眼，背过身去：“大王还请早些回宫吧，夜已深，妾身希望可以和夫君单独待些时候，实在无心再与大王叙谈了！”
  我的反应早在赢政的意料之中，他笑了笑，走上前与我并排而站，淡淡地说：“你我都痛失至爱，表面上一个死于病患一个死于毒伤，并无相同；但实际上他们都是死于国与国之间的利益争斗。不是为了秦齐两国的积怨，惟婴就不必去刺探什么情报，也就不会受毒伤；太皇太后曾是楚国公主，如若不是为了稳固楚国的势力，她不会去陷害占据寡人心房的莹婼。这样的事，寡人不想再让它发生。寡人定要让六国归拢，天下归一，让世间再无争斗！如此的景象，惟夫人难道不想见到吗？”
  此时的赢政，是激荡的，眼中闪着蠢蠢欲动的炽热火焰。他真的是一名厉害的演说家，我死寂的心竟也被说得生起了波澜。我知道，眼前的男人最终还是实现了他的愿望的，但历史中这位暴戾的君王也并未留下多好的美名。不曾被热血冲昏了头脑，我轻吁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