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发三十多年,真正在一起的时间竟不过半。原因在我,我花了太多时间在这个江山社稷上,又有什么资格指责你冷漠?可你知道,我这一生,没有别的念想,只为天下,为苍生……”
“别说了。臣妾礼已还,皇上要跪要起,请自便。”我匆匆起身,含泪走了出去。面对这样一个他,我怎么还能怀疑他是在做戏呢?我竟会怀疑他么?我们究竟是怎么了?这样的我,与老八他们又有什么不同?逼得他到这样的地步!是,我们结发已经三十多年,从来不曾过分为难他,无时无刻不在为他着想。可一次刁难,就让我万劫不复,深深地自责。
“主子,主子,您走慢点……当心……”潇潇在我身后追了出来。
放慢了脚步,迎着太阳的方向,仰头,眯起眼睛,将眼泪收回去。缓缓迈步,漫无目的地走在静默的宫殿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发现走到了太和殿。飞翘的檐角,黄色的琉璃,在夕阳的金辉中,格外静谧。还记得册后典礼的盛大场面。我与他,锦衣华服,庄重而肃穆。在文武百官面前,执手相看。其实那已是最好的证明,不是么?从来没有觉得形式是这样唯美的一个东西。他要给我的那个形式,要给我的证明,都是爱,满满都是。
一直在花时间区分,形式与内容。想让自己变得深刻,变得沉重。不想竟是庸人自扰之。
静静地立在宫墙的一角,眺望,连成片的屋脊,巍峨,成山。衬着天边的金色,纵然已成一体。
他的天下么?
也是我的。
等余晖慢慢落尽,天边已经变成了紫红色,层层跌进,与头顶上的蓝,交错。金色的光线淡下去,瑰丽的紫禁城染上了一层朦胧的云影。
他也看过这样的景致么?看的时候也是孤独么?
“潇潇,回吧。”
回到储秀宫,胤禛已经走了。
“皇上什么时候走的?”
“隔了半个时辰。”
我看了一眼晚玉。
她又说,一直跪着呢。苏总管叫皇上起,也不起。
“不许乱嚼舌根,小心祸从口出。”我严厉道。这皇帝的面子,还是留一点的好。
晚玉赶紧点点头,“奴婢有分寸的。”
他是跟自己赌气,还是跟我赌气?明知道我不会很快回来,还跪了半个时辰?想着就觉得恼火。这人还真是自虐。存心想叫我内疚么!
“荔枝打哪儿来的?”我看着桌上带着水珠的鲜荔枝,不禁诧异道。
“哦,是皇上差人送来的。”
这次,不感动也不行了。被我无视之后,还这么好心,那我就不计前嫌算了。
“去,叫董姑姑,小乐子,绿衣翠翘,一起来吃荔枝。”
“是。”
结果荔枝吃太多,到了半夜就牙疼。
到底是不年轻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还没吃饭呢,我就被某个政治家的一道上谕给彻底惹怒了。
说什么,中宫所用之物,怎能与朕相同?朕先享,而再后妃。
我竟然掉以轻心,对一个政治家阴谋家内疚?不就吃点破荔枝么?完全是陷阱!我还能把你爱新觉罗氏的江山给吃垮了不成???居然忘记他是睚眦必报,复仇心里极强的人。老八被罚跪一夜太庙,想来就是某人报复的手段。哼,明里不说,却是一点亏也不肯吃的。
自己跑来罚跪搓衣板,怨谁啊?我不过是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罢了。谁有被皇帝跪的经验?我又没死,跪什么跪!
“晚玉,你去养心殿,就说皇后决定绝食。”
嫌我吃太好?浪费钱粮?那我就不吃了,够节省了吧?
早年还聪明点,不跟他玩儿。早玩早死。到了这会儿,竟然载在此人手里,不甘心!
书面说法叫什么?
晚节不保。
言和
必须承认,第二次要绝食的人都是很有勇气的。因为第一次要绝食的人,都无知得冒傻气。才饿了一天,我就已经头晕眼花。这都几辈子没饿过肚子了,如年轻个二十岁,应该不会出现这种状况。我在想,如果胤禛一天不来,两天不来……呃,不敢往下想了。偷吃?那不是很没有骨气?被他知道,我以后就休想抬起头来做人了。再说以他滴水不漏的情报网,我要一偷吃,他保不准下一秒就会出现,拿现场。
故绝对不能吃!
可绿衣,晚玉,加上董姑姑还在没命地诱惑我。一会儿端来鸡丝粥,一会儿端来水果拼盘,再一会儿甚至连我平时禁吃的冰碗子也端上来……
“行了,你们要再拿任何吃的东西到本宫面前来晃,本宫给你们集体送到月明楼去!”
很好,全数消失。
趴在书桌上,细细地数珠子,蓝色的磷灰石,些许杂质,丝丝缠绕……一颗拨过去,一颗拨过来。突然闻到一点点香味,像是扁豆肉丝,出现幻觉了。
好像真的有……
“不是说了嘛?怎么?有人想去卖笑,还是卖身?”
“说什么胡话呢?谁要去卖身?”
一听竟是胤禛的声音,连忙抬头。那人居然端了一碗面条,站在门口。我死死地盯住他腰间的围裙,差点就要笑场。可惜,没力气。
他身后的苏培盛注意到我的目光,赶紧上前一步,伸手解下了皇帝的围裙。面上是忍不住的笑容。难得一见。
“哦,忙着过来,忘了除掉。”他倒是很自在,没有半点不适的症状。将面条放在八仙桌上,过来拉我的手,“别跟我怄了,饿坏自己岂不是不上算?来,我给你煮的面条,放了你爱吃的扁豆。尝一尝。”
“你煮的?能吃嘛?”我拿眼睛瞄那碗面,貌似卖相还不错,至少扁豆丝还是绿的。
“以朕之聪颖,岂能被一碗面难倒?”
哼,此人一向自负。
被他拉到桌前,坐下。闻一闻,香味是对的。如果此时还不顺着台阶下来,那我就是德妃说的愚鲁至极了。
“吃吃看。”
我老老实实地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淡。
“怎么样?”
我没说话,对皇帝的厨艺乱作评价,搞不好明天又给我安上一个罪名,说我藐视君王。为了避免狼吞虎咽自毁形象,故意放慢了速度。
他也就在一旁看着,等着。
“能不能叫御膳房再弄一碗来?”
他很疑惑地看我,“这么饿?”
我无奈道,“也不知道是谁忘了放盐。”
“那你还吃完了?不早说?”
我一拍筷子,凶悍道,“我敢呢?再说,我饿了。”
结果旁边某人停顿一秒后爆笑出声,毫不顾忌一个皇帝的威严。
“笑什么笑?都是你害的。”
“朕都给你跪了,还不见好就收,跑什么跑?”
“跪个搓衣板就了不起了?有种去跪CPU。”
“那是什么东西?”
“再来一碗面先。”
“朕得确定你没撒谎……”
“嗳,你这人,能不能相信一下别人……”话没说完,就被某人堵住了嘴,连忙伸手去推,我刚吃了面……
“是有点淡。苏培盛,着御膳房再做一碗扁豆肉丝面送来。”
我瞪着他,什么年纪了,还……
“朕比较相信自己的判断。”他笑道。
我不想理此人!我在心里呐喊。
“你心里又在叽咕什么?”
“你懂读心术是不是?”
他却摇头,“要是懂,还会弄到今天这个境地?”
我却没明白这话是在说什么。
他见我没出声,才淡淡道,“本月初三,满汉文武臣公同议奏允禩罪状四十款,请朕下令处死,朕未允。”说完别过脸去,看着门外,“这些花儿,是你打理的么?”
“胤禛,这些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心里痛不痛快。”
他将脸转回来,静静地望着我,“那你还生气么?”
我摇摇头,“跟你生气,我也不好过。何苦?只是你再拿对付那些人的手段来对我,就真的难保我不生气。”
他伸出手臂来,圈住我,下巴抵着我的头顶,“对不起。”
只是这一句,我只要这一句。伸出手臂,绕在他的腰间,低低地说,“胤禛,有些人注定了不能和睦,不能相亲。因为他们本就没打算与你同心。我知道自你登基以来,他们做了很多刁难之事。囤积大米,哄抬物价,扰乱民心,故意给弘时传谣言……他们在暗,你在明。天下人看到的只是你的狠,你的辣,却不知道你的险,你的难。况且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早些年的时候,就连吃饭喝水,我都担不尽的心,生怕有人下毒,时时刻刻提防着。那个时候,不能说,不能做。到了现在,难道仍是坐以待毙么?你该做的,都做了。封了亲王,善待弘旺,可他呢?如果换了他做皇帝,你觉得他会怎么对你?你想想当初矾书案发,他怎么对胤礽的?他也不是一个会给他人留后路之人。”
“我以为,你并不知。”
“我怎么可能不知?有些事情我不问,不说,是不想影响你的思考与判断。你是那样自负与骄傲的一个人。你不觉得,其实我也自私决定了很多事,并不问你的意见么?”
“比如娶年氏,比如让钮钴禄氏去送粥,比如放齐妃去看弘时,还比如替弘历隐瞒被先生罚过……”
我松开他,坐直了,笑,“你看,你也知道不是么?我也以为,你不知。”
“喜不喜 欢[炫.书.网]我送你的东西?”
我点点头,“给我看看你的膝盖。”说着便起身蹲下去。
他忙拉住我,“小事,无碍的。”
“什么小事无碍?前两年小病不断,总说‘朕躬甚安’,安什么?还不是好逞强。”
“这两年不是好多了?也没怎么犯毛病。”
我也没理他,卷起他的裤管至膝盖,看到已经肿起来呈青紫色,眼泪就簌簌地落,“怎么也不敷一敷?”
“不是还没来得及么。”他又拉我起来,“没有关系,会好的。”
“什么没有关系?你也不是铁打的,以后可不许这样糟践自己的身子。”
胤禛替我拭泪,“没见过比你更喜 欢[炫.书.网]哭的女人,还偏偏比谁都硬气。你也不能再饿着自己,傻里傻气,人不吃饭哪儿行?”
“是你说我不该吃你的破荔枝嘛!你内热还爱吃荔枝,说也不听的。说人不能放纵自己的欲望,要克制。头一条,就是不许吃荔枝。我这是帮助你上进呢,也不知道感激!”
“是,是,是。感激涕零,以后进来的荔枝都归你,行了吧?”
“我牙疼,上火!”我翻着白眼,见有太监送面来,“不跟你白活了,我要吃正宗的扁豆肉丝面。”
“朕的面不正宗?”
“不、那么的、正宗。”这句评价应该很客观。
他竟然也不恼,岔开话题道,“宫里太热,去园子里住一段罢。”
“好。”
“这么痛快?”某人疑惑道。
“怎么,想先比武论输赢?”我从面碗里抬头,笑问。
他突然就笑了,抬手抚眉心,“你说,这样的你,怎么叫朕不爱?”
可就是这么一句无奈的话,让我突然不知所措起来。
是啊,这样的他,怎么叫我不爱?
埋头吃面。
我之所以痛快地回答好,这个原因,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的。总不能跟他说已经雍正四年六月,再有五年三个月,我们就该永别了。只是五年多一点点,过去的七分之一而已。
时间又总是在你希望它驻足的时候,过得格外地快。怎么挽留都是徒劳,唯有珍惜。
他大概觉得我会因为茵茵在圆明园离世而有所忌讳。可这么多年来强力训练下来,我与他似乎都有一颗经过了千锤百炼而百折不饶的心。谁在哪里死,又有什么关系?
晚上胤禛没有回养心殿,也难得地没有看折子,任由我给他敷膝盖,不停地叫太凉了。
“你不是怕热么?冰块又不喜 欢[炫.书.网]?这淤青两天之内就是要冷敷。两天之后才能热敷。”
“那也差不多了。沐浴。”
行,您是大爷,您说了算。
此人又添了新主意,说是要洗头。
“不是才休沐?又洗?”
“那些奴才总不如你,是不是好些年没给我洗头了?”
“皇上奴才那么多,犯得着用皇后这么大个人物给您洗头么?”我站在他身后,慢慢替他散开发辫。他的头发有点微卷,看起来挺有戏剧效果。我曾经还实验过烫头发,结果弄了一整天,卷卷们坚持不到半个时辰就集体消失了。人家这是天生的,多羡慕。
洗头发顺便头部按摩,有人舒服得连话都不想说。
等着头发干的时候,我去洗澡。
一出来,他就问,“怎么不穿我送的衣裳?”
“我已经没有办法往身上套那样年轻的衣裳,自己都会觉得不自在。”
他就嘴角扬起来,“你也有不自信的时候?”
我坐在他的对面,道,“四十多岁,对一个男人来说也许是刚刚好。可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无论在什么时代,就我知道的,都已经不算花样年华。”
“人若不老,那真要成妖精了。到什么时候就该体会什么时候的美。花含苞,满心期待。初吐蕊,怦然心动。怒放时,激情澎湃。待零落,化作春泥,等来年。一样都是美好。”
我低头笑,“你这张嘴,怎么都是理。说丑婆婆总要见媳妇儿的,也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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