递给他。
“有时候,我有种错觉。”
“什么错觉?”我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
“我为什么会知道?”我好笑地问。
“所以我才有疑惑。”他自己说完都摇摇头,“你不可能知道。”
“我只不过看得比别人透彻一些。”我放下手里的筷子,认真道,“其实像我这样做人,并不好。我宁可糊涂一点。”
他却没有应我这句话,慢慢地喝着汤,“淡了点。”
“是么?明儿还喝海米汤吧。”我觉得已经饱了,便坐着,看他吃。“吃完饭,去李氏那边吧。弘昀弘时都病了……”不等我说完,他便道,“嗯。”
我就默默地,听着初冬的晚风。刮在窗棱上,扑扑直响。等绿衣收了碗筷,我去拿了件披风给他。
“今儿就不过来了。早点睡。”他说。
“好。”
“明儿晚饭也别等我,估计要半夜才能回。去书房,省得弄醒你。”
“好。”
“不要太乖。”
“好。”
“那还说好?”他挑眉道。
我站在门口,往外推他,“您就别贫了,赶紧走吧。”
他的笑声,就这样在黑夜中晕染开,空气里都是互相撞击着的小气泡。
在门口站了半天,绿衣说,主子,天凉,进屋吧。
好。
这个字,竟然成了我说得最多的一个字。还真是,好。
没几天,张明德果然被老康砍了。
而八贝勒胤禩被老康削了爵位关了起来。十四也因替他出头,被老康当众狠揍了二十板子。
老八这次落马,实在是他自己的不明智。
其一,老康让他处理凌普一事,他没有好好把握这个机会。他一向标榜自己是“贤王”,做事宽仁。从宽处理了凌普,草草结案。老康当然会以为他是在收买人心。于是指责说,“凌普贪婪巨富,众皆知之,所查未尽,如此欺罔,朕必斩尔等之首。”
其二,老康让众大臣推举太子人选。结果暴露了胤禩的党众骨干。出来举荐八阿哥的有领侍卫内大臣鄂伦岱、理藩院尚书阿灵阿、户部尚书王鸿绪、工部右侍郎揆叙、贝子苏努、上书房大臣马齐、议政老臣佟国维。这些人是什么身份?鄂伦岱代表佟家的势力,阿灵阿是最高法院院长,揆叙是明珠的次子、纳兰性德的弟弟,苏努是努尔哈赤的大儿子诸英的曾孙,马齐是帝国三宰相之一。睿智的老康不可能容忍又出现一个“皇太子”。他说,“八阿哥到处妄博虚名,凡朕所宽宥及所施恩泽处,俱归功于己,人皆称之。朕何为者?是又出一皇太子矣。如有一人称道汝好,朕即斩之。此权岂肯假诸人乎?”他刚刚除了一个暴戾的太子,现在又来了一个“仁义”的阿哥,都是威胁他皇权的人,他怎么可能不动手?
其三,就是这个张明德。胤禩听了他的那些胡话,大概还沾沾自喜。而胤褆去向老康告发此事的目的很明显,既然我老大都已经没有机会了,凭什么你一个贱婢所出的皇子能有出头之日?于是拉他下水。这事儿查清楚之后,老康大骂“胤禩柔奸成性,妄蓄大志,朕素所深知。其党羽早相要结,谋害胤礽,今其事旨已败露。著将胤禩锁拿,交与议政处审理。”
十四毕竟年轻,老九一撺掇,便斗胆上前道:“八阿哥决无此心,臣等愿保之!”
康熙一听更是火冒三丈,指着胤禵和胤禟的鼻子骂:“你们两个要指望他作了皇太子,日后登极,封你们两个亲王么?你们以为自己很有义气,依朕看不过是梁山泊的土匪义气罢了!”
胤禵不服,以死发誓保胤禩没有谋反之心。老康气得不行,直囔囔着要砍了他。还是胤祉出来,抱住他的大腿,才以打二十板收场。
当然,这些是我事后才听说的。
如此紧张刺激的场面,在我看来也不过是场闹剧。老子儿子,你杀我我杀你,这是闹剧加悲剧。老康心灰意冷,又怕其他儿子也闹起来,干脆集体关了起来。
也包括胤禛。
获悉此事,一干女人坐在大厅里,愁眉深锁,谁也不出声。
钮钴禄氏终于还是按耐不住,道,“福晋若是不愿去为爷请命,妾身去求德妃娘娘。”
我抬眼看了她,这是想扮女中豪杰呢?“你去?你以什么身份去?德妃娘娘这会儿顾十四爷还顾不过来呢。”听说十四留在她那里养伤,宫里的二十板,可不是挠痒痒的二十板。
“爷又没犯错儿,皇上有什么理由也关着他?”
我语气严厉道,“你要是有胆子去问皇上,那爷就有错儿了。连自己家里的女人都管不住,敢去问皇上的理儿?”这个女人脑子一发热什么事儿都能干出来。我可不能让她乱来。见她还意欲狡辩,我便出声阻拦,“苏培盛,将心格格关进她自己的院子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放出来。若她再多说半句,给我堵住她的嘴。”
“奴才遵命。”苏培盛是个懂眼色的,连忙上去将钮钴禄氏拿住。
“我自己会走。”她甩开苏培盛,怒道。临出门,看我的眼神甚是怨恨。
“等等。”我起身走到她跟前,平视她,“你入府这几年,我可给过你半点的不痛快?今儿纯粹是因你太不知天高地厚,要是害了爷,我担不起。”又对苏培盛道,“带下去。”
待他们走了,耿氏小声道,“福晋,心格格也是因为担心爷。”
“她存了什么心思,我心里有数。倒是你,人家替你受了一次罚,做了好人,你还真就向着她了?”我挑眉看着耿婵娟。
她低下头去,不言语。
“你们回各自屋里去吧。有什么信儿,我让绿衣去知会一声。”
“是。”
三个女人这会儿知道自己的本分了,乖乖起身,回去了。
我也回了自己的院子。
元荷见我不出声,便问,“额娘在担心阿玛么?”
我摇摇头。
“那为什么不说话?”
“额娘只是想他了,并不担心。你懂么?”
元荷点点头,“我懂。去帮您拿些点心来好么?晚饭也没好好吃。”
十三岁的女儿,乖巧,贴心。
我点头,看着她转身出门的背影,想,过几年,元荷也该出嫁了。可我却不记得,后来的元荷呢?是怎样?真的不记得。
胤禛回来,已是三天后。
一脸的憔悴。
还有十多年呢,可叫他怎么是好?
这个时侯的我,真真心疼起来。
莫儿
太子被废事隔半年,复立。
这回老康找了个更可笑的借口,说是梦见了孝庄,谴责了他。这算怎么一回事儿?摆明了自欺么。自己要复立太子,却深知没有什么好名目,扯出这么一个弥天大谎来。
所以在胤禛被封为雍亲王的时候,他并没有多高兴。只是规规矩矩地受了封,也全然忘记自己十年前因为只封了一个贝勒而气得三天没吃下饭的事。
这一晃,又是十年过去了。
而胤禩在此前也恢复了贝勒的封号。
此时的胤禛见机做了两件事,一个是请求老康将十三放出来;二个是恩免早年对他“微觉喜怒不定”的评语。这两件,老康都准了。甚至说,“十余年来,实未见四阿哥有喜怒不定之处,朕降旨时,偶然谕及,无非益加勉励之意,此语不必记载”。
我早就说过,他是一个懂得把握时机的人。这个时候提这种要求,还真是,说什么好呢?处心积虑,应该不为过。废太子事件,他的表现让康熙最是满意。于是热河行宫的狮子园赐予雍亲王,还有圆明园,也正式作为雍亲王的花园开始扩建。
好一段时间,都没有见过胤禛脸上有笑容,直到十三真正被放出来的那一天。
我们一群人,焦急地等在胡同口。蔓菱手里还抱着孩子。
而一脸愁苦的石佳氏见了大步出门的十三,眼泪哗哗地往外涌。她的儿子,出生的时候,十三已经被圈,没见着。二月头上没了,十三还是没见着。
那个风度翩翩的十三,一身荷色长衫,外罩稍深色的薄坎肩,连帽子也没戴,就这么满面春风地冲着我们走过来。身后的莫儿,却是落寞的样子,微低着头,也不看人。
“怎么哭成这样?”他盯着石佳氏,伸手去接蔓菱手里的小娃娃。
“妾身这是高兴的,爷出来就好了。”石佳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没有提孩子的事。
“四哥,四嫂,多谢了。”他抱着娇娇,亲了又亲,说话时看也没看我们两个。
“我们又不是来讨声谢的。”胤禛假意怒道,“你是回府 ,还是去吃你四嫂准备的大餐?”
十三望了望我,道,“四嫂的美意,胤祥先领了。回头再去唠叨你们吧。今儿先回去。”
胤禛点头道,“也好。”
我却问,“莫儿呢?回四爷府,还是去你那儿?”
他扭头看了看莫儿,“你回四哥那儿,好么?”
我注意到他的用词,是四哥,不是四爷。这中间有点小小的差别。
莫儿点点头,“奴婢听爷的。”
蔓菱这时却道,“爷不必顾忌着我,当初四嫂送莫儿进去就问过我的意思,我是同意了的。眼下莫儿跟爷回府,我自不会阻拦。”
十三看了看蔓菱,道,“我们回去吧。”
蔓菱也就不再多说,跟我们告辞,便回府去了。
我拉了莫儿的手,“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她柔顺地点头,不再说话。
回府吃过晚饭,便让胤禛去书房呆着。女人要说悄悄话,他在不方便。
我刚一开口,“你跟十三爷……”
莫儿便说,“主子,是我自己不愿意去十三爷的府上。有十三福晋在,我永远都只是一个小小的莫儿。别说我成不了十三爷众多女人中的一个,就算是能,我也不愿意。这样挺好,真的挺好。我还能伺候主子,十三爷要想着我了,他就能来看看我……”她说着,声音越来越细小,那么的悲伤。
“想哭,你就哭出来吧。”我搂着她的肩膀,说。
她就趴在我肩上,默默流泪。
“后悔了么?”
“没有,十三爷比奴婢想象的还要好。”
我轻轻地笑,“那你想象的他是什么样儿?实际上,他又是什么样儿?”
她便娇羞起来,“这叫人怎么回答?奴婢原以为……”
“说我。”
“不行的。”
“你刚才说的就是‘我’。”
“是么?奴婢知错了。”她端坐好,道歉。
我却认真道,“你跟着我这么些年,也清楚我的脾气。我并未让这些意味着尊卑的东西横在我们之间。有时候,我觉得你像我的妹妹,又或者像女儿。以前不纠正你,是因为别人的世俗观念在呢。要求严格一点,对你有好处,让别人挑不到你的错儿。你一向做得很好。而现在,你说‘我’,是对的。因为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人,都有资格说‘我’。”
“能遇到主子这样的人,莫儿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你还没说,十三爷怎么?”我听不得这样肉麻的话,于是言归正传。
“他啊……疯起来跟个孩子似的,安静的时候,一句话也不说。一见我去,就一把抱起我,转了好些圈,都快把我转晕了,然后说总算有个人来了。本来挺高兴的,一句话又把我气得不轻。他并不是因为见了我高兴嘛,只是因为我是个人呢。”她噘起嘴,絮絮叨叨地说着十三的疯魔样儿。
“他跟你说过他究竟做了什么么?”
“说了,自己给自己栽赃。写了个条子,说是给兵部的。那会儿太子爷给皇上骂了,出去烦躁得很,不是还揍了几个大臣么?他又恐吓了太子爷一番,弄得太子爷跑去偷听。反正他挺得意的。说不来点猛药,皇上还下不了这决心。”
这个老十三……别人都替他急死了,他自己还兴高采烈的。
“他身上没落下什么毛病吧?听说送碳的不及时,我们想送点进去,也不让。”
莫儿就笑起来,“要有毛病,也都是他自找的。他说想滑冰,就在院子里拿砖垒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场子,一遍一遍地往里泼水,等着水结冰。都上冻了,就往自己的靴子上绑了两块光溜溜的木板子,似模似样地开始滑起来。还说这主意你主子您给出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了?”我瞪着眼睛,回忆起来,好像是说过。都多少年了,他怎么还记得?真是有够无聊的。“摔跤了吧?”
“摔得鼻青脸肿的,说一点也不好玩。可后来就滑得很好了,稳稳当当,还会耍花样。”莫儿比划着,眼睛里都是爱恋的神采。
“莫儿,你老老实实跟我说,十三有没有让你去他那边?”
她突然就不说话,闷了好一会儿,才道,“主子您干嘛要这么问?”
“没有是不是?”
“他说,他已经毁了一个蔓菱,不能再毁了一个我。跟着他,会吃苦,会受累,没有好日子过……我不在乎,真的不在乎。”她双手掩面,痛哭起来。
我就轻拍着她的后背。
莫儿,此时的莫儿,与十三同年的莫儿,年方二十二呀。
“安巴还在等你呢。”我说。
她一怔,闷闷道,“谁叫他等来着?”
我歪了头,“那要怎么跟他说,他也老大不小的了。”
“主子多的是办法,奴婢可不知道。”这丫头竟然又将球踢给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91页 当前第
57页
目录 上一页 ← 57/91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