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着他忧郁的眼睛,说,“小心点。”
“你也是。”他在转身离开的时候,将那种忧郁转换成了静穆。
去了十四府上,嘉莲出来迎我。这个小小的女子,将自己装扮得很得体。烟灰色的旗装,外面罩着淡黄色的薄坎肩,袖口领口处镶了一圈可爱的白色细绒毛,大概是白狐毛之类的上好货色。不过言谈间有些不太寻常的气氛。我也没有深究下去,问,“十四爷在么?”
“在书房呢,已经差人去请了。四嫂请喝茶。”
“谢谢。”我并没有单独跟她相处过,所以一时间找不到话来说。端起查茶碗来,轻轻抿了一口。“孩子们都还好么?”我问。
“都挺好的。前些日子弘明有些伤风,他阿玛一回来,也就什么病都好了。”
“嗯,十四爷也是个宠孩子的。”我笑笑。
“四嫂会解九连环么?”
我一怔,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会呀,怎么?”
她柔柔道,“是弘春,有天突然从他阿玛的书房里翻出这么个玩意儿来,让他阿玛给解。结果爷弄了半天也没解开,就说,四嫂肯定会。让弘春改天请教四伯母。”
我一笑,“原来是这样。十四爷小的时候挺会玩这个的,怎么大了反而忘了?这可不好,在儿子面前丢了面子,严重了。”
“什么严重了?”十四迈着生风的步子,从后厅出来。
嘉莲便起身道,“我在跟四嫂说你不会玩九连环的事儿。”
十四便尴尬地笑,“还真是忘记得一干二净了。”
“没事儿,很快就能捡回来。只要十四爷有心再学一遍。”我望着眼前这个十四,已经不能把他同那个跟我下棋的三岁小孩子重叠到一起。他的眉眼跟胤禛有几分似,只是肤色稍深,不像胤禛那样白皙。双眸也不如胤禛那样安静,而是充满了张力。他是一个将喜怒哀乐都放在面上的人。开怀时会大笑,怒起来也是剑拔弩张的。浑身的阳刚之气,就那么肆无忌惮地散发出来。其实,有些似早几年的胤禛。
“嘉莲,你去看看弘明吧。”他说。
嘉莲便冲我行了礼,很乖巧地退下去了。
“敏姐姐,你来找我,是有话说?”十四坐在刚才嘉莲坐过的位子上,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问道。
“是。”我也不跟他拐弯抹角,“我想知道,在布尔哈苏台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听你说。”
“很对不住,我不能说。”他的态度在我的意料之中。
“既然如此,十四爷以后也不必称我一声敏姐姐。”我很有风度地起身,意欲离去。
“敏姐姐,我……”他也站起来,面有难色。
“十四,我并没有跟你开玩笑。别那样叫我。”
他认真地看着我,“我相信十三哥,却不相信四哥。四嫂懂我在说什么么?”
我突然就想大笑,我为什么会懂他在说什么?而我却没有笑,“如果你相信十三,那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谢谢。”不再跟他多说,告辞离开。
已经想不起来,教他玩九连环是什么时候。听他那一声四嫂,我就知道,我们永远也不可能回到年少时,也不再有那样的欢颜和笑语。他有他自己的立场和打算,我不能强求。等到分崩离析的时候,再想起以前的种种,只怕是会更艰难。他既然已经忘记,那也就没有必要再想起。
从十四的府里出来,见苏培盛侯在门口。
“爷让奴才来接您进宫。万岁爷正好在南书房,一个人。”
“哦,那赶紧。”我说着,上了软轿。看了看身上的衣裳,并没有打算进宫的,所以随便了一点。但已经顾不上这些了。正要起轿,听见莫儿的声音,便开口道,“苏培盛,让她上来。”
等莫儿跨上来,我便问,“十三福晋同意么?”
她点点头,却也没有说其他。
这些日子以来,我看着她瘦下去,却什么也不能说。我不能给她任何保证,也不能给自己任何承诺。一早出门前问莫儿,是否愿意去陪着十三爷。
她含着泪点头,“不止愿意,就是赴汤蹈火奴婢也绝不说半个不字。”
“好,你去十三福晋那里,跟她说明。若是她也同意,我就开口求皇上。”
看来,蔓菱已经是没有办法的了。
“尚书夫人在十三爷的府上。”莫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无妨,她大概不会对自己的女儿落井下石。”
然后我们都不再说话。一路上,什么也不想,只求内心的平静。
进宫之前,让莫儿等着,自己一人去。
一直到了南书房,都没见到胤禛。李德全帮我通传的时候,我在想,老康会不会不见我。
“四福晋,进去吧。”他出来说。
“多谢李公公。”
我迈着小步,走了进去。康熙坐在一摞折子后头,看起来苍老不堪,一身龙袍几乎是骨头撑起来的,那样的消瘦。他抬起头,望向我,声调中没有任何情绪,“想说什么就说,说完了就出去。”我几乎没有见过这样的他,目光中带着萧杀之气。
慢慢跪下来,一字一句,“臣妾来,只是想求皇上允许臣妾给十三送个使唤丫头进去。要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人会憋出病来。”
“不是想让朕放他出来?”他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却不是狠辣。说不清是什么。
我摇摇头,“不是。”关起来反而安全,我心想。
“为什么来?”
“但求日后无悔。”我说这话,给自己听,也是给康熙听。我拿十三当亲弟弟一般,我该这么做。况且,胤禛心里的那份歉疚,也只能我来缓解。他自己却只有等日后再慢慢去还了。
十三是康熙那么疼爱的儿子,无论他做了什么,康熙心里的痛苦肯定也少不了。不过胤礽的事情,会冲淡他对十三的憎恨。看他对待十三并没有像对待胤礽那般,便可如此推测。他并不是真的想伤害十三,所以应该也不相信十三会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你有点要挟朕的意思。你是说朕日后会后悔?”
我笑了笑,“如果没有十三,皇上要逃避到什么时候去呢?皇上对十三不满,不过是因为他将这样一个鲜血淋漓的事实摆到了您的面前,让您不得不正视它,解决它。他现在身陷险境,也是事先预想到的。他究竟有没有对您忤逆的心,您应该比谁都清楚。”
“敏丫头,你置老四于何地?”他突然问。
我心里一惊,却说,“胤禛努力使自己成为皇上的好儿子,而臣妾,可以不是好儿媳。大不了皇上下旨让他休了臣妾,另娶便是。”此刻唯有划清界限,才可能保全他。
“十三这么做,你觉得最大的受益者是何人?”康熙句句紧逼,是要将我逼进死胡同里去。
我镇静道,“臣妾到目前为止,并不清楚十三究竟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但十三的性情,最真挚,最豪气。他能肯定王充在《论衡》中的一些观点,也能辩证地看待它,这就是常人所不敢为之的事情。他要做什么都会有他自己的理由,臣妾不能妄猜。若皇上一定要找出一个受益者来,臣妾会说,是大清。皇上也说,‘不孝不仁之人为国君,国家必被败坏,人民必遭涂炭。’不是么?”
他就这么注视着我,不言语,没有表情。
我开始惶惶不安。我这样说,的确是很冒险。心里一阵阵地后怕着。这回就算帮了十三,也是害了胤禛。可我没有办法,我必须想办法让十三好过一点。已经不敢再看他,低下头去,等着宣判一般。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见他说,“准奏。”
“谢皇上恩典。”
“你去办,人可以送进去,但不许捣乱。”
“是,臣妾遵命。”我没有那个胆子捣乱。就这么一番话,已经快使我虚脱了。跟一个提着你的脑袋的人说话,太可怕。
“下去吧。”
起身,后退几步,才转身出去。这时才发现,背后大概已经湿透了。临走的时候,李德全看了看我,眼神里有些奇 怪{炫,书,网}。我却没有心思去管他了,只想赶紧回去洗个澡,宁宁神。
出了宫门,碰见胤禛。
他只是看着我,没有问题。
我说,“皇上同意我送莫儿去给十三。有个丫头照顾着,也就没有那么辛苦。”
“也好,放出来,反而不安全。”原来,他跟我的想法不谋而合。
“上车吧。”他又说。
“嗯。”
看着胤禛侧脸的轮廓,硬朗、分明。我想,我有点明白康熙为什么喜 欢[炫.书.网]十三了。因为他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像十三那样求真,他擅长自欺。而胤禛也是一样的,不过他擅长伪装。十三对他们来说,像一个梦,一个美妙的梦。可也是他们亲手毁了这个梦。
“胤禛,你会善待十三的吧?”我轻轻靠在他的肩头,问着这样虚无的话语。
“会的。”他跟我保证。
我相信他。
真的。
闹剧
莫儿与我拜别之后,进了养蜂夹道,自此便没有了消息。
此时的京城,被废太子的事情弄得沸沸扬扬。街头巷尾,茶肆酒楼,人们都在谈论,已经到了妇孺皆知的地步。我偶尔让星德出门逛一逛,听听外面的人都在说些什么。果然,呼声最高的是八贝勒。胤禛则被老康的病情弄得焦头烂额。老康小半是因外出围猎伤风,多半是因太子被自己废了抑郁,加上他不肯吃药,几乎不能正常处理政务。诚郡王胤祉这个时侯倒是会见机,时常去陪伴着自己的皇父,想尽办法让他吃药。而胤禛也是忙前忙后,操不完的心。康熙大概见这两个儿子总算还是有点孝心的,终于肯吃药了。大家也都微微松了一口气。不过也只是微微而已。这太子之位空着,谁心里都跟有一百只猫在抓似的。
天气也渐渐凉了下来,我开始准备换季的衣裳,看着一柜子的花花绿绿,没有头绪。
以前这些事情是莫儿在做,她离开,这院子好像空了许多。我时常不自觉地喊一声,“莫儿?”元荷就答,“额娘,莫儿姐姐不在家呀。”我便怅然起来。
看来身边没有人还真是不行。按配制,我可以有四个丫头。但一直以来我都嫌麻烦,况且也没有那么多的事情可做。大小事都是一个莫儿,稍微重一点的活儿,就叫小林子了。可有些事儿,小林子也做不来啊。胤禛说,先找两个替着吧,哪儿有福晋身边没有使唤丫头的?
脑子里过了一遍,严家的丫头似乎是个文静的。差了小林子去叫来绿衣。问她愿不愿意上我这边伺候着。
十三岁的丫头,腼腆得很,点了点头,道,“娘说福晋安排就好。奴婢自当尽力伺候主子。”
我便跟她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再让她复述一遍。还算是机灵的丫头,只漏了一条。
“行,那你就先当差,若是不惯,跟我说。”
“是。”
傍晚胤禛回来的时候,我正准备将整(www.xbiquta.info)理完的衣裳放回柜子里去。听见他进门,便草草塞完,到外间替他更衣。
“皇上今儿好么?”
“还行。”他微闭着眼睛道。
“累了吧?”我将手里的月白夹袍替他穿上,“穿这个好么?热的话再换。”
他没出声,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出什么事儿了?”我觉出他的情绪不太对,便又问道。
“直郡王也被圈禁了。”
我抬起头来,替他整了整领口,手指抚着那些细小的折痕,“因为什么?”
他这才睁开眼睛,看着我道,“他竟跟皇上说,‘今欲诛胤礽,不必出自皇父之手。’”
“原话?”我问。
他点点头,“摆饭罢,饿了。”
我唤道,“绿衣,摆饭。”
“严家的丫头?”胤禛一听名字便知道是谁了。
“是呀,先差使着。”我心道,莫儿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呢。等十三放了出来,她还能回四爷府么?
饭菜很快摆好,我们两个便坐下来,慢慢吃着。
“元荷呢?”
“去月格格那里了。”
他细细地嚼着一根酸黄瓜,很是疲倦的样子。
我便慢慢地说,“之前他添油加醋地转达胤礽的那些话,皇上就已经不快了。你又出来说了实话,皇上自然对他心存不满。皇上心里对胤礽怎么样,别人怕是不知道不清楚,你是知道的。所以,有些话该怎么说,你心里有底吧?”
他转头看向我,“我并没有底,你仿佛比我有底。”
我摇摇头,“你前几日不是说,皇上病着还老念叨要召见胤礽么?诚郡王又给他找了个受了魔障的好借口……”
“你的意思是?”
“没有我的意思,只有皇上的意思。”我吃着金丝卷,含含糊糊道。
“张明德此人你听过么?”他突然问。
“没有,怎么?”
“星德没有跟你说?”
我思索片刻,“是个算命的么?”
“就是他,说老八日后必定大贵。也让胤褆给捅到皇上那儿。这会儿估计已经缉拿交刑部了。”
我一听,笑了两声。
“你笑什么?”
“皇上能接受胤礽是因为受了魔障而在他的帐外转悠,却不能接受算命先生给胤禩算的好命。这不矛盾么?可笑至极。”
他听完皱了眉头,笑不出来。
“好好吃饭吧。”我伸手舀了一小碗芙蓉羹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91页 当前第
56页
目录 上一页 ← 56/91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