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嗯。”
修葺
这个夏天,意外地不热。也不知道是真的不热,还是我不怕热了。见胤禛每每汗流浃背地坐着看书,我就想,应该是我变了。他还是原来的他,怕热得很。
而整个四爷府都很安静,即便多了弘时,依然很安静。上上下下都是小心谨慎,唯恐出错。这样也好,省心。
李氏躲在自己的院子里,几乎没见过她出门。偶尔碰上,她的表情很复杂。大概是想幸灾乐祸,又怕被我看出来,也怕被胤禛看出来。再者,我没了儿子,怕是又想抢她的儿子了。这种事,我也不是第一次做。但我很想说,女儿我可以帮他养,儿子还是算了。是非太多,责任太重。
碧格格偶尔过来看我,陪我坐一坐,会聊起四爷。说,福晋不在府里的时候,爷去我那边。不爱说话,有时闷闷地能坐上半天,摆着的书一页也没看过。我也不敢多问,只是默默地陪着,渴了端上一杯茶,夜深了披件衣裳。爷病着发热了也不肯休息,照样去宫里,去热河……谁也不敢劝哪,这府里本来就没有人敢逆爷的意,除了福晋劝爷还能听得进去。眼瞧着是越来越瘦了。好在福晋回来了,爷心里头欢喜着,我也就放心了。
她其实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这么多年了,只有她还是那个纯粹的她,温厚纯良的她。而我喜 欢[炫.书.网]她恭敬的态度。也只有她,不会让胤禛有发火的机会。胤禛对她是很和气的。对这样一个全心全意仰视着你,从来不会跟你闹别扭使性子的人,除了呵护之外,还能做什么呢?我也很想如她一样与世无争,可惜我不是一个活得简简单单的人。
夏夜,躺在院里的竹椅上,微闭双眼,不说话。晚风徐徐,送来阵阵凉爽和树梢上的蝉鸣。被茉莉的香气熏着,似浸在一杯清茶中。
莫儿就坐在一边,慢慢地绣花,说是将来送给十三爷和蔓菱姑娘。
傻丫头,都看不见了,明天再弄吧。我转着手指上的戒指,细声说。
用心绣嘛,不用眼睛的。我的莫儿说着这样有哲理的话。
这样傻的丫头,可怎么是好?
所以十三爷看不上奴婢嘛。她接得倒是顺口,自己说完,就笑起来。
我也跟着笑,没心没肺地笑,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笑什么呢?”胤禛站在门口,朗声问。
我一扭头,说,“笑痴人呗。”
他踱步过来,我也没有要起身的意思。莫儿倒是麻利地将东西收拾了,赶紧去给四爷搬了张椅子来。他便在我身边坐下,轻轻执起我的手,在刚剪过的指甲边缘摩挲着,不经意触到我掌中的薄茧,便加重了力道。
“雷天翔明儿过来,你要怎么改,就跟他说。”
“怎么不是雷天启?”我直起身子,淡淡地问。
“雷天启去承德,热河行宫,还得好些年呢。琉璃也跟过去了。”
“难怪琉璃没来,我还以为那丫头把我忘了呢。”
他低着头,也不说话。
“怎么了?不高兴我要重新弄?”我只是想抹掉某些印迹,将四爷府还愿成它应有的样子。
他猛然抬头,看着我的眼睛,“怎么会?府里的事一向是你管着的,你爱弄成什么样儿都好。只要你高兴。”
我微微倾身过去,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放心吧,不会弄成盘丝洞的。”
他没说话,轻咬我的耳垂。
没有抗拒这久违的亲昵,任由他将我收入怀中。
耳边响起的却是多年前他爽朗而放肆的笑声。他还会这那样笑么?没有答案。
“别太累着自己。”
“知道,我只是太闲了,想找点事情来做。”将自己从他的怀中抽出来,离开的那一瞬间,突然觉得很伤感。一个拥抱,其实是很奢侈的东西。当你想要的时候,没有可以抱的人;当那个人出现的时候,却没有了想抱的心情;等人和心情都有了,却不知道为什么要拥抱……兜兜转转,就会忘了自己的初衷,忘了开始的美好。我们太想要那个结局,所以往往到了最后,就会忘记是怎么开始,也错过了沿途的美妙。
“想什么呢?”
我冲他温柔地笑,“想你。”
话音未落,他便吻上我的唇,轻柔辗转,细腻纠缠。
双手攀上他的颈脖,十指交错。也许这一生,我都不想再放开。不管前路有多么崎岖,不管还会有多少个女人,我只是希望自己不曾错过。
“要落雨了,进去吧。”他松开我,柔声道。
“好。”
懒懒地靠在床头,静听夜雨,看窗上烛影摇曳。
很喜 欢[炫.书.网]这样的夜晚,不安静,所以也不想事情,懒懒散散得心安理得。
“你先睡,我写完这一点就来。”他背对着我,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我不困,等你。”
他叹了一口气,放下笔,过来挨了我坐下。
“你这是不让我专心。”
“哪有?”我赶紧摇头,“别给我乱按罪名,担不起。”
他拨着散落在我胸前的发丝,心不在焉。
“有时候,我在想,我们究竟会怎样收场。不知道是支离破碎,还是……”
我用手指圈着他袍子上的寿字纹样,打断他,“太计较得失,日子只会更难过。还不如一直向前看,忙忙碌碌,不给自己回头的机会。”
“嗯,言之有理。”
这话,我也就是说给他听,自己却是听不进去的。
第二日,雷天翔过府来,看着我喜 欢[炫.书.网]的这个四爷府直皱眉头。
天启怎么能这样胡来?他说。
我笑,所以现在要请你来。
我有些明白胤禛为什么找雷天翔了。他虽是雷天启的哥哥,两人的技术都是一流的,但思路却截然不同。他就是做大清皇室样板房的材料,而雷天启有太多他不能容忍的创意。
我的日式屏风第一个被他扔出去。
这样简陋的画法,还真是没有见过。福晋喜 欢[炫.书.网]什么图样?山水还是花鸟?或是西洋的圣母子?
我说,一切都随雷长班的意见好了。我没有什么禁忌。
那好。
于是他大刀阔斧起来。
我就充当一个旁观者,不言不语地在一旁看着。
廊上的苏式彩画掩盖了原来的淡色水墨。矿石颜料,是要比植物颜料来得灼目。叠晕,间色,沥粉,贴金,扫青绿……听雷天翔一样一样地说起,才知道这其间的多彩绚丽。雀鸟身上翠蓝色的羽毛,那是亮闪闪的孔雀石色。牡丹的红,层次丰富带着金色的花蕊,富丽华贵。
记起在宫里见过的藻井,有蟠龙,垂首衔珠,称为龙井。
问雷天翔,不用蟠龙,用什么?
龙头雀替。他答。请福晋选门窗棂格的图案吧。
十字海棠式、八方套六方式、套龟背锦式……给我最复杂的。我扫一眼,这么回答道。
后来,他将门隔扇心全弄成透雕的木刻制品,花鸟树石跃于门上,完全成为一组画屏。
这些雕刻的技师都是浙江东阳人。他很得意地说。
哦,东阳木雕很有名。我知道。
于是垂花门、撑拱、廊内轩顶、花罩、梁架构件……都用上了雕刻的装饰。有木,有石,有瓷,甚至有石膏花饰。室内的屏风隔断改成博古架,上置景泰蓝、玉石雕刻、珊瑚盆景、贝雕、金银镶嵌、红黑雕漆器皿。
甚至连竹篾、丝绸纱绢装裱、金花墙纸都用了进来。
每个院落是迥然不同的风格。没有一处不显精细,堂皇。
最后完工的时候,他问我,福晋可满意?
满意,很满意。
我想,我还得重新置衣,春夏秋冬,全部的行头都换一遍。不然,我这样子,不像主人,倒像是匆匆过客。床上的东西也要换过,不能像旅馆……
穿了石榴红色的轻薄绸袍,上面是细细的金线交织,成菱形纹样。袖口,下摆,都有漂亮的金线回纹。戴了金镶玉的鹊戏梅花手镯,翠玉泪滴耳环,头上是白玉兰花簪配珊瑚珠花。细描眉眼、轻扫两腮、点红唇、扑蜜粉……盈盈立于胤禛面前,柔声道,“四爷吉祥。”
抬眼迎上他惊讶的目光,一展妩媚笑颜,“中秋进宫,这样穿可好?”
他执手相看,久久不能挪开目光,“原来的你,素净淡雅,我喜 欢[炫.书.网]。现在的你,柔媚娇俏,我更喜 欢[炫.书.网]。”
我便深深地笑。
新仇
中秋前两日,胤禛说自我回府,还未进宫给德妃请安,今儿便提前去见见她。弘晖离开,她亦心伤多时。他的用意我自然明白,又想起之前的种种,也就打算放下那些争执,与她重修旧好。如果曾有“旧好”一说。
皇宫从来都是那个样子,不管心情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它永远不为所动。不迎合,不投机,不曲意,不伤怀,日复一日地庄重,年复一年地肃穆。黄红两色对比,衬着蓝天白云,一片艳光流丽。
胤禛牵了我的手,跨进德妃的寝宫。
“儿子给额娘请安。”
“儿媳给额娘请安。”
这两句话,是分开说的。所以,在皇宫里,没有“我们”这个词。
德妃让我们落座,便开始打量着我,“敏慧清减了许多。”
“慢慢就恢复了。”我说。
她的丫头其蓝在上茶。
“这茶性凉,你就别喝了。其蓝,去给四福晋端碗红枣茶来。”
“是。”
“谢额娘体恤。”胤禛在一旁道。
德妃突然斜了自己的儿子一眼,冷冷道,“我这做婆婆的,关心儿媳妇,你道什么谢?”
我有点莫名,不明原委,只得道,“敏慧多谢额娘的好意。”
红枣茶端上来,喝一口,甜不甜苦不苦,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儿。
德妃却自顾自地说起弘晖来,这孩子,这么好,你们看不好他,竟然出了这样的事儿。我说让接进宫,偏不让……说着还瞪了一眼胤禛,然后又接着道,最后一次见着他,他还说等我生辰的时候,画幅画儿给我。他在跟十三学画画,你们知道么?老四,你平时管他管得紧,怎么能出了这样事儿?她喋喋不休的言语间全是责难,胤禛无言以对。
我一时气闷,冷言道,够了!
德妃被我的态度吓了一跳,惊诧地转脸瞪着我,瞬间她便反应过来,“你这是什么态度?这样跟本宫说话?”
胤禛连忙拉了我站起来,“额娘,敏儿只是思念弘晖,一时冲撞了额娘,儿子替她给您赔不是。”
我却拍开他拉着我的手,对他说,“你根本不需要赔不是!弘晖是你我的儿子,我们的伤痛比谁都深。她这样责问你,是何意?以前她宠弘晖,我是不过问的,还是会遵照她的意思送进宫来。但她的宠,从来都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心理需求。她何曾想过,弘晖到底需要什么?弘晖是个孩子,不是宠物!她这样地自私……”说到最后,胤禛伸手过来捂了我的嘴。
“你,你……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好大的胆子!”德妃估计被我气得不轻。
我挣扎着,胤禛却不放手。
“额娘,儿子求您看在敏慧失去两个孩子的份上,别跟她计较。”他的声音颤抖着,痛苦异常。
德妃怒喝一声,“很好!你们既然这么护着彼此,都给我滚到外间跪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起来!”
胤禛猛然松手,望着我,大概还在想德妃这句话里的意思。
我出言呵斥,的确是因为德妃总在责怪胤禛。她有什么立场来责怪他?难道他竟是故意毁了自己的儿子么?进了宫,她就能保证万无一失?怕更是送羊入虎口!我并不相信淑慧没人撑腰,就凭她自己能有这样大的胆子。
“儿媳遵命。”我木然地转身出去,径直跪下,还是多年前跪过的那个位置。
胤禛也默默地走出来,跪在我旁边。他伸手过来握我的手,被我甩开。
“连累爷了。”
他摇摇头,“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冲动的你。”
我一笑,“今儿见了?”
“还笑得出来。”他说着也笑了,不过是苦笑。
我没说话,眼睛望着门帘上的宝相花图案,脑子里却是仔仔说在宫里呆着有时也挺烦的样子。他一直都是个善解人意的孩子,敏感而独立。他的样貌像胤禛,性子却是像我多一些。
“想弘晖么?”
“嗯。”我扭头望着他,明白他问出这句话,心里要绕多少个弯。
我们便不再说话,默默地并排跪立,脊背挺得笔直。
十四十三进门时候,看到的就是我们这幅雕像的样子。
“四哥,四嫂?你们……”
十三扯了扯十四的袖子,“小声点。德娘娘肯定气着呢。”
“你们要是为着我俩好,就什么也别问,什么也别说。”我说着微微挪了挪膝盖,哪知大腿无力,身子便歪了歪。
胤禛伸手扶住我,“要紧么?腰还疼不疼?”
我摇摇头,“没事儿。”
那两只便不说话,进里间请安去了。
“后悔选了我么?”
“没有。”我毅然回答。
他的手心覆上我的手背,这一次,我没有挣。
“我们起过誓的。”我又说。
他便将手与我的交握,紧紧相扣。
十三十四离开的时候,满目同情。
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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