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究竟在担心什么在害怕什么?”
面对他的疑问,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我在害怕会失去他呀,怕得不知所措。
“外面天寒地冻的,你这样挺着个肚子还要出去,摔着可怎么办?”他又气又无奈。
“胤禛,我控制不住,我真的控制不住。”我痛苦掩面。我知道这样不是办法,可我还能有其他的法子么?
他将我的手轻轻拿开,细细地吻着我的眉眼,我的鼻子,我的嘴唇。他的唇,轻柔似羽毛落下,舒痒,温暖。
“别再这样了,我心疼,心疼得不知道要怎么办。你说,你要怎么办才不担心了?我一定照做。”他松开我,又道,“可半夜跑出去这样的事,我是不会允许的。”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要怎么才能安心下来。”我流着泪,一遍一遍地说着我不知道。
他微微地叹息着,“早知如此,这个孩子还不如没有的好。”
我一惊,赶忙说,“不是因为这个孩子。我是想要他的,一定要要的。你千万别说这样的话,宝宝听得懂。”又赶紧低头跟宝宝道歉,“宝宝对不起,阿玛只是太担心额娘,他不是真的不想要你。胤禛,你快点赔不是。”
“好,好,阿玛说错话了。”
他就这样哄着我,哄到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太疯魔,已经到了要崩溃的边缘。
可我一睡下,就会做梦。
梦见各种各样的场面,都是一样的内容,仔仔明明玩得好好的,只要我一转身,他就会不见了。怎么找也找不到,不管在哪里,都找不到。那么空旷的草地啊,就这么一下子,不见了。我喊呀,跑呀,看不见人,也没有人应。会一直哭,一直哭,直到一旁的胤禛推醒我,将我抱起来。
我依然神经质,又不敢让仔仔发现,只在莫儿跟胤禛两个人面前爆发。弄得他们两个也快要疯了。可仔仔是敏感的,他也小心着,哄着我。我知道。但还是毫无办法,我的失眠越来越严重,腰椎的强烈疼痛也折磨着我的神经。怀孕期间,没怎么长肉,仍是轻飘飘。肚子倒是一天天大了,小家伙也知道在里头拳打脚踢。
胤禛有时候看着我,会说,真担心哪天你一个不稳,人就会往前栽下去。
我就笑笑,那我再多吃点儿吧。
他不就是想我多吃,再多吃?
我照做,统统照做。自己乖乖地,也让仔仔乖乖地。仅仅是希望能得到些些的平静。
弘时出生之前,死了两个人。
一个是薛长安。
另一个是烟翠。
听说薛长安是得了急症,烟翠是服毒自尽。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屋里对着炭盆子烤红薯。一个大红薯,翻来覆去地烤着,怎么也熟不透。
“莫儿,给我拿出去扔了。”我开始不耐烦。
“主子,早说了奴婢给您烤好了送过来。您非要自己弄。换个小的吧。”
“都不要了,把炭盆子也给我端出去。”屋里一热我就躁得慌。
莫儿叹气。
“丫头,你叹什么气?”
“主子最大,连爷都受得委屈,奴婢自然受得。”这丫头说话越来越胆大。
“他说他委屈了?”我瞪着眼睛道。
“没有、没有。是奴婢觉得爷委屈。”莫儿连忙端着炭盆子跑了,生怕我又揪住她。
元荷有时候也会问我,额娘,您怎么了?
是呀,我这是怎么了,怎么了……
我的噩梦持续了很久,直到四十三年二月,弘时安静地出生,我已经有7个多月身孕,噩梦突然就没有了,就像水分被蒸发一样,完完全全地消失了。
弘时出生的时候,胤禛还在我这边。
“你去看看。”我推他。
“不用。”他伏案看书,纹丝不动。
“你别跟我说,你相信薛长安真是得了急症。”
“那是为何?”他还是不抬头。
我在一边抓狂,“她为了你,连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初恋情人都能下手了,你不仅连一句谢谢都没有,还这么不闻不问的?”
“我说过,她得受点惩罚。”他的语气依旧是淡淡的,没有什么情绪。
这样的惩罚,还真是严酷。其实我当初并没有把话说清楚,而胤禛不会主动去跟她说薛长安的任何事情。李氏还算是不愚笨的一个人,只是这辈子恐怕都难以安心了。
“算了,不去就不去吧。我也不必装什么好人,从头到尾都是我挖了坑等着她。”我颓然地窝在榻上,听窗外的风声。
傍晚时分,天已暗沉。灰色笼罩着天与地,仿佛从来不曾明媚过。
又想起杜微凉,他跟薛长安,是如此的不同。而我跟李氏,也不同。
胤禛在对待这两件事情上的方式,都是纵容,动机却也截然不同。世事总是这样惊人地相似,但又有着本质上的区别。然而,殊途同归,绕来绕去结果还是一样的。
他见我不再纠缠,便起身靠过来。
“敏儿,这事与你无关。没有薛长安,会有李长安,王长安。他们总会找到空子,总会找到机会。至于李氏,她不值。”
我抬眼望他,“就这样的一句评价么?你曾经说过至少她有心。”
“可惜,她并不懂我。”
“胤禛,我亦不懂你。”
“别拿自己跟别人比。”他搂了我,问,“累不累?去床上躺会儿?”
我摇摇头,“仔仔呢?”
“星德过来带着他跟谙达练布库去了。”
本来还想跟他说,晚些时候去看看李氏吧。但还是没说,他知道自己的责任,也知道该怎么做。我说得太多,显得我有想控制他的意图。其实,我根本控制不了什么。控制不了任何人任何事,甚至连自己都控制不了。曾经那样渴望保持着原来的我,现在却已经渐行渐远,偏离了太多。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啊。
想着不禁打了个哆嗦。
“冷么?”
“不是,是害怕。”
“别怕,有我。”
我换了个姿势,将自己在他的怀里摆好,给肚子也找个舒服的地方。
“那就别去了,守着我。”我说。
“好。”
两个坏蛋,就这样躲在温暖的房间里,企图忘记周遭的人们,忘记浑浊的天地,忘记清晰的过往,也忘记未知的明天……只要现在,只要彼此,只要片刻的安宁。
慈爱
“额娘,我就出去一会儿,阿玛带着我,不会有事儿的。”仔仔央求着我,已经一整天。
我拍着他的头,“乖儿子,府里也可以骑马。为什么非要出去?”
“额娘,你这句话已经说第五遍了。能不能换个词儿?”他也有点无奈了。
“是么?额娘现在有身孕,脑子不好使。”
“看出来了。”他歪在桌子边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给我磨墨。
我轻笑,却也不答话,继续默写白晋给我的圣经名句。
后来才想起来,要去与他对话,他竟然能让我静心下来。不得不说,契机是很重要的东西。我曾经很不愿意去钻研宗教的这些东西。偶尔听闻几句,觉得有点意思,但也不过如此罢了。这么认真地坐下来,慢慢读、慢慢写,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
“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新约?马太福音》。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 欢[炫.书.网]不义,只喜 欢[炫.书.网]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新约?哥林多前书》。
“我又专心察明智慧、狂妄和愚昧,乃知这也是捕风。因为多有智慧,就多有愁烦;加增知识的,就加增忧伤。”——《旧约?传道书》。
今天先写这三段吧。
我拿起纸,细细地吹着,等着墨迹干固。
“什么意思?”仔仔很好奇地问。
“第一段,白先生说,是耶稣登山宝训中最短的一段,却是最核心的一段。人生,就意味着无尽的艰难险阻,意味着走窄门。”
“什么是窄门?”
“应该是不随波逐流吧。”我换了种说法,他就懂了。
“第二段呢?”
我很熟悉的第二段,使徒保罗对爱的诠释。那么理想化,那么的美妙。据说很多人就是因为这段话而皈依了基督。以前亨利念给我听,我不为所动。他还惊叹,你们中国人真是不可思议,这么多的人都没有信仰。那个时候觉得是因为还不够绝望,不够痛苦。假装天真烂漫地活着,看人们勾心斗角,你死我活。怀疑怎么会有这么理想的人类社会与思想境界?不甘心被神欺骗,是我那时可笑的想法。理直气壮地说我也有信仰,我相信自己,相信钱。“Money is nothing!”可爱的亨利夸张地喊。那他还拼命赚钱然后拼命花掉?清楚地记得当时很痛快地拍着他的肩膀,“OK,那你的钱都给我好了。”他竟然点头说好,那样的傻气。
而我一直都只是俗人,庸俗的人,不可救药地困着自己。
望着一脸真诚发问的儿子,突然觉得这段时间以来,他为着我也牺牲了很多。
“仔仔,你怪不怪额娘?”
“阿玛说,你只是太爱我。所以我不怪你。”他的眼睛里闪着明亮的光芒,那么像他的父亲。
“这段你已经明白了。”我温和地笑。
又看看第三段,简单地说,四个字“难得糊涂”。人活得太清楚,太明白,就多痛苦、多烦忧。可这个时候郑板桥应该还年幼,话不能由我来说。这段话其实是消极低沉的,却也包含了丝丝希望在里面。
“第三段,不太适合你。小孩子要求知若渴,求甚解,求明白。”
他点点头,“先生教过。”又问,“那适合什么样的人?额娘么?”
我摇摇头,“也不适合额娘。下次我问问白先生。”我深知自己做不到。
白晋这个人,的确是一个有着坚定信念的人,这就是为什么老康喜 欢[炫.书.网]他。他真挚,正义,不偏不倚,还有颇有政治才能。我也喜 欢[炫.书.网]这样的人。只是胤禛不愿意接受西洋的宗教。
“仔仔,阿玛是不是说,如果我同意,他就带你去赛马场?”
“是啊。可你都不同意。”他有些委屈道。
“明天去吧。”
“真的?”他不解地望着我。
“真的。”我点头。
我想,我不能关他一辈子。我爱他,就要给他自由,让他展翅,去做自己喜 欢[炫.书.网]的事。
他突然就扑过来,搂了我,亲我的面颊,还说,“弟弟,我们有世界上最好的额娘。嗯……是妹妹也不一定。”
“都这么大了,还像小时候一样。等你也娶媳妇儿,就该忘了额娘了。”我想着德妃的那些话,无奈道。
“不会的。额娘不是玛嬷,弘晖也不是阿玛。”他很肯定地说。
“行了,你都在我这儿磨蹭了一整天了吧?去准备功课吧,回头先生又该替你背黑锅了。”
“额娘知道?”他有点不好意思。
“我知道无妨,你阿玛知道就有好果子给你吃了。”
“那你千万别跟阿玛说。”
“看你的表现咯。”
“得,我赶紧去写功课去。”他说完,飞也似的冲出屋子去。就那样一眨眼,消失在院门外。
我盯着那个方向,久久不能转回头。
胤禛晚间过来,有些小心地问我,“为什么又答应了?”
见他的样子,我愧疚道,“让你们为着我,这样地小心翼翼,实在是我的不是。”
他捂着我的手,轻声道,“我们不迁就你,还有谁人呢?在这个世界上,你,弘晖,还有未出世的孩子,都是我最想护着的人。我不愿让你们受哪怕一丁点儿的伤害,这是我的责任。”
“我明白,我都明白。”
“放心吧,就去一会儿,我跟君武说,让他把场子清了。不会有事儿的。”
“好。”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么一放手,就回不去了。
可我不能永远拘着仔仔,也不能拘着胤禛。若真要发生什么,我也无力阻止,无力挽回。
我是那样渺小的一个人,不愿相信神迹的一个人,会去算计的一个人。我凭什么会得到神的眷顾?不到最后的一刻,我还在跟天赌,都要有第二个孩子了。也许,会有小偏差呢?也许,会不一样呢?
迷失
第二日,就这样矛盾着,彷徨着,送他们出门。
“额娘在家等你们回来。”
仔仔趴在我的耳边,悄悄说,“阿玛不让我告诉你,回来的时候我们要去给你买好吃的。”
“那我装作不知道好了。”我微微笑道。
“弟弟要乖,不要欺负额娘,小心哥哥我打你的屁股。”他又拍拍我的肚子,道。
“行了,别吓唬你弟弟。”胤禛笑道。
“走啦。”
我伫立在门口,望着门前这条熟悉的大路。
两旁的杨树早已冒出绿芽儿,在细细的暖风中,无声欢舞。
原来,春天已经来了。
莫儿催着我,“主子回去吧,仔细累着。”
“莫儿,今儿几了?”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91页 当前第
43页
目录 上一页 ← 43/91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