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待他消失在街角处,才对琉璃道,“回宫吧。”
“主子不去取拼图了?”
“改天再去。”
一路上,我在想怎么帮乐琴。她的身份太低微,低到根本够不上去跟老康开这个口。有个人可以出面,但我不愿意去找他。斗争许久,感情战胜了理智。我的脸面终究不如两个人的终身幸福来得重要。
夏天的日子似乎格外的长,好容易到了傍晚,夕阳西下,余晖洒落紫禁城,那份苍凉与落寞,我没有心思欣赏。在毓庆宫门口徘徊着,觉得时间过得真是慢。良久,才远远地看见那个身材高大,走路生风的胤礽。其实抛开身份与性格,这个人的样貌以及才华,算上佳。
“敏慧给太子爷请安。”我微微屈膝,俯身轻言。
“这是为何?专程在门口等我?”太子见我这副明显是有求于人的样子,很诧异。
“是,敏慧在等太子爷,有一点小事相求。”
“哦?”太子倒是笑了笑,“说来听听。”
他听完我简单的陈述,疑惑道,“乐琴跟你什么关系?”
我微微笑,“没什么关系,不过是萍水相逢。”
“那也犯得着来求我这不怎么入眼的太子爷?”他这话听起来刺耳,却是实话。
我是不待见他,可既然开口了,也只能由着他奚落,“太子爷一个举手之劳,便能换得数人的感激之情,敏慧觉得太子爷并不吃亏。”
“可我也没有什么好处。”他冷言冷语起来,也是丝毫不让。
“既然太子爷不乐意,也就算了。又何必同敏慧针锋相对?”我一时来了气,主要是气自己干嘛脑袋发热要来求他?
“这么个倔样子才像你,刚才低眉顺眼的样儿,本太子不待见。”
谁稀罕你待见了?帮不是帮,给个痛快!我在心里念咒,面上依然笑道,“那太子爷是打算帮啰?”
“阿尔吉善家里的事,我可不想管。我去跟索额图提,但他怎么说是他的事。”
“有您这句话就行。敏慧先行谢过。”
他摆摆手,“是你说的,举手之劳。就冲着你肯来求,我也得帮不是?我再不喜 欢[炫.书.网],你也是四弟的媳妇儿。”
这么直白的话,听着还真是不舒服。不过,这样倒好,总比玩阴的强。胤礽这一生,都站在明处,是直直白白的一个男人,也是被权力蒙蔽了自我的一位储君,最后的下场,那般凄凉,却也不是没有缘由。如果说康熙的错最大,那么第二就是他。
我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解了。还跟二宝说,等着好消息。这是那个时候的我,极其天真,甚至无知。一直觉得人命是根本,若是连命都没有了,还谈什么其他?好死不如赖活着,只要活着便有希望,就会有转机。也许,我从来不是悲观的人,可当琉璃慌慌张张地跑进府里,一脸惊恐的模样,语无伦次地说着,“二宝,主子,二宝他……被人……给活活……打死……”只觉得从头到脚的冰凉。
“在哪儿?”扔下画了半截的屏风小样,“快带我去。”
等我赶到丁家的院里,二宝已经被抬了回来。女人的呜咽声,男人的抽泣声,加上小狗乱吠,人声嘈杂一片混乱。二宝的样子,实在是惨不忍睹,五官扭曲,手脚均已血肉模糊,地上一滩一滩的鲜血……他们怎么能下得了手!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连忙用手捂住嘴。
“主子,要不奴婢去禀四爷,让爷过来吧。”琉璃也是胆小得很。
“算……”又是一阵恶心,正欲开口,看见四阿哥急急地进门,后面跟着张廷玉和苏培盛。
他快步走过来,扫了一眼现场,转头对着我,“你先回去。”
我摇摇头。
“脸白得跟纸似的,还逞强。是信不过我?”
“那我去府里,回头你来找我。”在这儿坚持也不是个事儿,我只得退了一步。
“琉璃,好生看着你们主子,出了差错,唯你是问。”
“是,爷。”
回到府里,继续坐着,对着画匠描了不到三分之一的屏风发呆。那几只白鹤,满是清影孤寂的模样,勾线的银杏叶还只画了一半。一直就喜 欢[炫.书.网]日式的装饰绘画,无论是空疏留白的山水鸟虫,还是细细密密的花蕾枝叶,他们对于生命对于自然的崇敬,在艺术中表露无遗。可,他们也做了很多丧尽天良的事情。这样矛盾的一个民族啊……可见无论什么国度,什么朝代,都有阴暗无耻的一面。最苦的,就是老百姓。
天都擦黑了,四阿哥才回来。
起身的时候,觉得腿都麻了。原来,工人们都回家了,只有雷天启跟琉璃还陪着我。
四阿哥跟雷天启交代了些事情,就叫他回家去。
“现在该怎么办?”我头一次有点无措。
他拉了我的手,轻轻揉搓着,“不怎么办。你想怎么办?”
“爷,乐琴……”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就这么算了?
四阿哥淡淡地回道,“也没了,说是上吊自尽。二宝这才发了疯,要去跟阿尔吉善理论。”
我闭上眼睛,天!突然有点明白,弄成现在这个结果,纯粹是因为我的多事。其实,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大的帮忙。可我偏偏还天真无邪得很哪……太子去说情,阿尔吉善那个莽夫肯定会认为乐琴私会二宝在先,其后又攀枝勾搭太子,就算有心放过,也要虐个够本先。那丫头也太轻生了,怕是想着就算能出来却已非完璧,也不愿意再接受二宝,痴人一个!
深深的自责笼罩着我,透不过气来。
他伸手将我揽入怀中,轻抚着我的头顶,“不关你的事。我一直都知道,大清有很多官,并不怎么清。他们阿谀贪婪,罔顾人命,拿着朝廷的俸禄,却只会鱼肉百姓。”他的声音轻慢,却是那么的平稳有力。让我镇静,让我安心。
“往后别再去求二哥。”他又道。
“好。”原来他知道。
后来,直到府邸完全建好,搬进去之前,我都没有再去过。善后的事情,都是四阿哥吩咐了苏培盛去做的。因为我不想看见大宝那张面孔,说是鸵鸟也好,胆小也罢。在这件事情上,我承认,是彻彻底底地做错了。永远不要感情用事,这是真理。
十月,四阿哥如期去了山东,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方尼山砚给我。柑黄色的石头,有疏密不匀的黑色杜花纹,精致细腻,抚之生润,用起来也好发墨。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记着那砸了的端砚呢?
十一月底,泽娴生了一个儿子,白白胖胖的小子,眼睛滴溜溜地转。康熙赐名,胤禑。
生命的起、止,是如此的平凡。人们庆祝它的到来,哀思它的逝去。总有一天,自己也会离开。那个时候,最不舍的,会是什么?
欢愉
康熙三十三年
春天将来的时候,我望夫望了整整十九日。直到三月初三,四阿哥才跟着老康的巡视团回京。倒不是我有多想他,关键是爷不在,不能搬家啊!眼睁睁看着一座称心如意的四爷府立在那儿,就是不能搬,简直是百抓挠心的痛苦。李倩茜跟宋碧儿也是心焦的样子,看来不止我一人受不了着毓庆宫的高气压。
四阿哥回来的那日,琉璃匆匆忙忙地跑进来通报。我一时激动,竟然就兴奋地跑出去迎接他,笑靥如花地站在宫门口,一身淡青色起绒花织锦袍,外面罩了件白色地绣了青色海棠的薄坎肩,立在春风里,心里的明媚如六月的阳光一般。
远远地见着一行人走近,四阿哥,太子,后面跟着侍卫太监若干。哥俩正聊着什么,太子一脸的笑容,春风拂面的温润。这个男人,也有温润的时候,难得。
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忘形,这个迎接的举动,在旁人看来很有点相思难耐的意味,难免引起误会。可他们显然已经看见了我,再转回去,更加有鬼。索性大大方方地迈步下去,看着四阿哥,满眼的笑意。待他们走近了,也不开口说话,只是抿嘴笑。
“四弟,有人惦念着,心里舒坦吧?”太子的口气颇为轻佻。
四阿哥也不回他,上前来牵了我的手,目光明澈,温言道,“站多久了?不累么?”
我摇摇头,“就一会儿,不累。爷赶路累么?”
“我坐车累什么?”
“那就好。”
“进去吧。”
我点点头。
“看来旁若无物这词儿也不是凭空捏造出来的。”太子自嘲道。
自从二宝出事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同他说过话。该行的礼一次也不少他的,可多的话,一句也没有。即便知道这样太过任性,可还是控制不住。要我对他和颜悦色,太难。并不是说我跟二宝乐琴的感情有多深,而是觉得他事后没有任何表示如此轻视人命,跟阿尔吉善本质上没有什么分别。谁知道他怎么跟索额图说的?我想了很多遍,阿尔吉善怎么敢不买太子的帐?就算他是滩烂泥没脑子不知道顾全大局,那圆滑到家的索额图是干什么吃的?所以,我根本就不该相信胤礽。
“二哥,你一路上也累了……”四阿哥要帮我打圆场,却被太子抬手打断,“敏慧,那阿尔吉善已经被索额图打断了一条腿,不管他是否做戏给本太子看,也算是有个交代。之前我就说过,这是家事,我不屑管。你这样怨我,也不怕四弟难堪?”
我虽有些吃惊,但仍是冷冷道,“太子爷这样说,敏慧自觉有愧。不过,敏慧以为这并不是交代不交代的问题,一条腿抵两条人命,终究是轻了。您说是么?”
“哼!”他冷哼一声,甩了袖子便迈步进去。
四阿哥望着我,疑惑道,“今儿怎么了?过了这么久,还气着呢?”
我冷眼看过去,“你们这些生在帝王家的人,根本不知道平常人家的亲情有多深。”说罢,将手从他的掌中抽了出来。其实在这个问题上四阿哥跟太子也是一样的。
他本来就是个火爆性子,被我这么一批判,估计本来挺好的心情马上急转弯,“你跟我讲亲情?也不见你跟你阿玛额娘有多亲!”
居然揭我的短,好样儿的四爷!“为什么不告诉我阿尔吉善被打折了腿?”我瞪着他,气道。
他挑眉反问,“你现在知道了,心里舒服了?”
“咱们什么时候搬家?”我不仅不舒服,还很不舒服!
“看爷的心情。要是心情不好,那就不搬了。巴巴地跑出来迎我,就是为了这个?”四阿哥说着径直往里走,也不管我在他身后跳脚。
“奶奶的!”我居然就这么骂了出来,看人脸色看了这么久,自以为道行很深呢居然被这家伙气得半死。
琉璃突然听见我蹦出这么一句,吓了一跳,“主子,您没事儿吧?!”
“没事!回屋接着给我找那块不见的拼图去!”
“是。”琉璃苦了一张脸回道。
后来拼图是找到了,可我却找不到原来的我,今天的表现太失常,定是焦虑所致。
四阿哥自跟老康巡视京畿地区回来之后,一直很忙。这出一趟门,去了不少地方,先后到了凤河营、河西务、杨村、西沽、天津、王庆陀、信安镇、苑家口、赵北口、段村、李贤村等地,查出不少漏洞。运河及浑河决口,百姓受灾,良田受淹;运河堤工,自通州至西沽,共冲决李家口等五处,应加修筑;另有不肖地方官员截留山东漕运,将稻米增价卖给百姓或米商,以致百姓不得实惠……要修补的、要订正的,都得有人督促着。他跟着巡抚郭世隆负责修筑运河航道工程所需钱粮数目计划,实施,以及监管惩治不法地方官员。老康也有意让他盯着郭世隆吧,大概。
偶尔打个照面,我也是想提起却开不了口。他明明知道我的心事,还不闻不问,纯属晾着我。那干嘛还要主动送上门去讨没趣?除了每日按时去德妃那里点卯,被十三十四追着跑,阿九怀珍也时不时骚扰,实在是没其他事儿可做。太子妃石氏也找我聊天,讨论花样子,说说最近宫外流传的戏文之类毫无营养的话题。花样子这种东西问我实在问错人了,戏文我更是一问三不知。我与石氏的共同语言实在太少,我唯一讨她喜 欢[炫.书.网]的地方是我的身份,以及我对太子的态度。因为对太子示好送秋波的女人实在太多,她大概都麻木了。只有一个我,从头到尾的冷漠无视,不管嫁没嫁与四阿哥。我们相处起来倒也和和睦睦,却也仅此而已。
等到御花园的花又集体换了一茬儿,四阿哥才想起来还有搬家这事儿。差了苏培盛来通知我,说是已经跟老康打过招呼,下月初可以搬了。
我心里激动,面上还不冷不热地问苏培盛,“爷干嘛去了?”
“射箭呢。”苏培盛一脸哭相。
“怎么了?舍不得离开皇宫?”
“回主子,爷不带奴才去,要调去内务府。”
听他这么说,我也很吃惊,苏培盛打小跟着四阿哥,跟前跟后快十来年了吧?去内务府干什么?
“你知道爷让你去哪儿么?”
“说是营造司那边缺人手,让奴才找图门大人领差事。”
既然已经安排了,那说明四阿哥自有主意。我只得安慰道,“想必爷是有用得着你的地方。去了新地方,机灵点儿,没有爷护着,可能不出一点岔子。明白么?”
他点点头,“奴才明白。”
搬完家,苏培盛果然去了内务府,我也没有问四阿哥是因为什么。而他身边换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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