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街角处。
我微微笑,“我看见了。”可惜,他没认出我。只是因为我换了发型?懒得多想。
去跟雷天启确认了一些事情,便无事可干,依然慢慢逛着,算好时间回宫。
近日张廷玉家里有事儿,不能总来,我几乎隔两日便会出来一趟,美其名曰监工,还不如说是出来放风。雷天启做事情,根本不用监。只是偶尔有些装饰细节上,他拿不准我的意思,多问问总是没有错儿的。我也只是要求,不要给我弄那些麻烦死人又不好看的苏式彩画,我只要暗纹,或者淡色水墨。绝不要金银堆砌,红肥绿瘦的。于是画匠换了又换,最后雷天启无法搬出四爷的原话,“福晋的院子随意,正厅还是按规矩来。”
我耸耸肩,那以四爷的意思为准。没有了倔老头雷发达,本人挑战兴趣全无。雷天启太好说话,毫无成就感。况且也是得有个地方必须按规矩来,毕竟皇四子府,进进出出的,都是些有身份的人。回头人进了四爷府邸,问一句,怎么这般寒酸?不仅四阿哥面子挂不住,皇帝那里也不好交代。老康头绝对知道是我中饱私囊,将他给儿子建府的银子装了少半进自己的腰包。到时候即便我浑身都是嘴,那也说不清了。
那我的漩涡纹墙呢?我惋惜地问,那可在正厅外呢。
雷天启道,“四爷说留着,最后临摹一副八大山人的《鱼乐图》。”
八大山人,朱耷那个和尚,我还挺喜 欢[炫.书.网]他的不拘一格,恣意纵横。他画的鱼、鸭、鸟,都是白眼向天,充满倔强之气。也不怎么讲求章法结构,总是不落俗套地在不完整中求完整,浑朴酣畅,明朗秀健。可他一心念着旧王朝呢?四阿哥不忌讳?
“嗯,好,留着就好,我的要求不高。”我笑道,却见雷天启一脸的苦相,“你好像并不认同?”说完,我径直笑着走掉。剩下的工作就扔给他,总会有个完满的结局。
隔了几日再来,还未进门,就听见四阿哥正厉声说着什么。三步并作两步,进去就看见黑压压地跪了一地的工人,雷天启也在一边默默地站着。
苏培盛见我来了,猛朝我使眼色。
“爷生平最恨欺骗和不忠心,再问一次,谁做的?”四阿哥的怒气前所未有的大,几乎是要吃人的样子。那些没有见过世面的,只靠劳力混个温饱的小工人,什么时候遇过这样的事儿?一个个噤若寒蝉,甚至开始发抖了。
“回,回四爷的话,是奴才将府里的木材弄丢的,请四爷责罚奴才一人。金箔烫画也是奴才偷拿了卖掉的,原想买些木材回来补上。”
我一看,二宝?怎么可能?二宝是个很勤快的小子,雷天启对他也是赞赏不断的。天赋是少了一点,但古语云,勤能补拙。再仔细看,那人并不是二宝,他肤色比二宝白净一些,但样貌是一模一样的。
四阿哥冷眼瞧了那二宝道,“还懂得算计?谁人指使?”显然他也不相信。
“没,没有别人。”二宝坚持摇头,“奴才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你倒是胆子大,来人,给我拖下去,重杖三十。”
“爷。”我轻唤了一声,“这样打了他,因伤干不了活儿,太耽误时间,不如罚掉所有月俸?”
“哼,他的月俸能有几个钱?罚来做什么?”
“对爷来说,是没有几个钱,可对他来说,罚钱比挨板子可心疼得多。板子挨了,顶多也就是留个疤。好了伤疤便会忘了痛。”
四阿哥默了片刻,“照四福晋的意思,雷天启你给我记下。从今儿起,他一个需做双倍的工,所有月俸扣除。已经发放的,原数上缴,不得有误。”
“是。”
见那孩子连忙不住地磕头谢恩,我走过去,蹲在他身边,小声道,“你并不是二宝,是么?”
他猛地抬起头,一双慌乱的眼睛看着我。
我微微笑,并没有说话。不当众揭穿他,就是怕四阿哥知道了更怒,搞不好,直接就得打死了。
“敏儿,回宫。”四阿哥依然是生气的。
我必须跟着他回去,也顾不上要办的事儿,临走交代雷天启,好好看着二宝。雷天启大约是知道的,他整天跟他呆在一块儿,不会察觉不到根本不是同一个人。回头等四阿哥气消了,再来弄清楚怎么回事吧。
一路上四阿哥都阴沉着脸,薄唇拉成一条直线,不说话。
“爷今儿怎么出宫了?”
他不答话,反问我,“十月初一去曲阜,你去不去?”
“干什么?”曲阜不是孔子的老家?我对儒家思想持保留态度,兴趣不大。
“孔庙落成,皇阿玛打算派我跟三哥前往致祭。”
我笑道,“爷也说了皇上只派三阿哥跟爷两个,并没有我啊,不去。”
他侧首,“你若想去,我就去跟皇阿玛请旨。”
我依然摇头,“不想去。”
四阿哥突然就提高了声调,呵斥道,“所有人都得跟爷作对是么?你们一个个都有主意,看来我这狗屁爷什么也不是!”
他这一句话,吓得苏培盛跟琉璃一哆嗦。
我皱了皱眉头,“既然爷不痛快,敏儿也就不打扰了。”欲转身,却被他拉住。
“放手!”我沉声道。
“不放。”他坚持。
就这么僵持着,任汗珠从额角落下,几乎是瞪着他,可他也丝毫不退让,那么直直地盯着我。
“看够了?有事回去再说,大街上拉拉扯扯,让人瞧见,回头让皇上知道。”
他这才慢慢松开手,我的手腕处都是他手心的汗水。
本想跟他说,你首先得拿自己当回事儿,别人才能拿你当回事儿。可发现这个理论,在皇宫里,在帝王家,是行不通的。太拿自己当回事儿了,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不拿自己当回事儿吧,又实在太抑郁。上下不得,左右为难。于是就做什么错什么,见谁谁不顺眼。心狂气躁,是必然的。可还能怎么办呢?随他去吧,总会想通的。
四阿哥后来一直沉默着,回宫,吃饭,夜读,就寝。一句话也不说,任由我帮他夹菜,又替他宽衣,沐浴。他的身体极其白皙,皮肤下微青的血管有着细细的纹路,手脚的指甲都被修剪得整齐干净。其实他的骨架算大的,但那拉氏也算高个子的女生,所以平时没觉得他有多高,但现在圈在一个木桶内,就显得对一个十五岁的男孩子来说,算很高了。
他泡在木桶里,背对着我,突然开口道,“为什么不让奴才做?”
“敏儿还以为爷再也不跟敏儿说话了呢。”我轻笑着,用帕子擦拭着他线条流畅的后颈。
他微叹一口气,“真正说得上话的人,能有几个?去掉了你,还有谁?”
“李姐姐,宋姐姐,德妃娘娘,顾先生,白先生,还有张廷玉,三阿哥……”我慢慢地数一遍,他并不回应。
“这是什么味道?闻起来苦苦的。”他转而问。
“哦,是苦橙。爷不喜 欢[炫.书.网]?那下次我不放就是了。”
前天又去丁家的水晶糕点摊子,瞧见这个,问丁玉嫂要的。她本来拿来做吃的,我却拿来泡澡。因为很像以前用过的苦橙叶精油,会让人浑身放松,睡个好觉。
“我说不喜 欢[炫.书.网]了么?”
“水凉了。”我也不接他的话茬儿。
他闻言起身,并不避着身后的我。原来他的身型看着瘦,其实还挺有料。
正要上前去,却听见他说,“我自己来。”
我忙地收住脚步,“好。”看看光裸的背影,也不错,只是才十五岁而已呀,额滴神……
那一晚,他睡得很安稳。
闷热的夏夜,有木香伴着虫鸣,却没有一丝风。
我独坐在窗前,收拾自己的情绪。
我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却知道,这样的情况还会反复出现,要持续很多年。他是这样的独孤,而我能做的太少。心理年龄的差距在这个时候也表露无遗。我也很想顺着他,多半时候我也都在顺着他。可过多的顺从,对他来说也是不好的。另外,我也想尽可能地做我自己。尽管这一点,很难。在这样一个环境里,保留一个原来的我,几乎是童话一样美好的结局。也许多年以后,我会变得连自己都辨认不出来。而他呢?他也会变成历史书里的那几页薄纸么?想想便觉得怅然。
二宝的事情,也得尽快查清楚,到时候真成了冤假错案,那就是四阿哥跟四福晋的不是了。他一时气急,顾不上细问,当时也不好在众人面前让他难堪。若真是弄错了,这个错儿是认还是不认?总是令人尴尬的事情。我还真是有点长孙无垢的风采,助帝怒啊,多么崇高的境界。不禁自嘲地笑,什么时候我也变得如此高尚了?在灯红酒绿的现代丛林里,做一个自立自信自爱的女人,能有多难?可在我现在的位置,每一样都是奢望。自立是绝无可能了,我不可能去挣钱养活自己。而自信源于社会和他人的认可,标准都已经南辕北辙,谈何容易?自爱,也许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了。爱自己,才能爱别人。这话是至理名言。一个顾影自怜,总觉得为别人牺牲太多的人,是没有能力去爱他人的。
见到大宝二宝兄弟的时候,我并不惊讶。可他们的母亲竟然是丁玉嫂!当她知道我是四爷福晋,也是一惊。
一家四口住在一个小小的院落一角,另外三边,还有三户人家。院里的枣树高大茂密,叶子的间隙中洒下点点斑驳的阳光,有小狗在懒懒地吐着舌头纳凉,见我进来了也只是掀开眼皮瞧一眼,然后又闭上,完全没有警惕的意思。整洁的厨房内,是新鲜的原材料跟半成品,淡淡的香气,引诱着我。想起来 自[炫*书*网]己并不是来参观的,才从厨房出来。
大宝见着我,还是有点微颤地怕。二宝却是一副呆呆的样子,没有了以往的机灵与活力。
我问丁玉嫂,是怎么一回事?
她眼眶微红,娓娓道来。原来,大宝二宝的青梅竹马,乐琴姑娘被阿尔吉善看上,硬是抢去做了侍妾。乐琴还是个十四岁的小丫头,往日跟着祖父给穷苦人开方子卖点草药为生,日子不富裕却也过得去。他们三个打小就是在一处长大,尤其是二宝,把乐琴捧在心尖上,这辈子是非乐琴不娶的。
阿尔吉善是什么人?
姓赫舍里的,满人高官家的小儿子。
我一怔,跟赫舍里皇后有关系的?难道是索额图家的?平时太不在意这些信息收集和整(www.xbiquta.info)理,一到要用的时候,就抓瞎。以前可是我的职业习惯,竟然也荒废了。
丁玉嫂接着说,“已经跟二宝说过很多次,‘千万别再去找乐琴,对你不好,对她更不好。你会害了她的。’可他死活听不进去呀……那些人的手段,他怎么敌得过?四爷府上的那些木材,就是让他们给抢去了。二宝交不了差,只能去讨,就被狠狠地毒打一顿。伤得厉害,不能上工,大宝就要去替他。大宝只是一时糊涂,偷了四爷的画儿,他也是为了他弟弟呀……”说到此处,早已泣不成声。
“丁玉嫂,那幅画你们就别放在心上了,回头我去买回来就是。这里有一百两银票,抵二宝被扣的月俸,应该有余,拿着。”我接过琉璃手里的银票,递过去。
丁玉嫂迟疑着,不敢接,“四福晋,这……这怎么好?”
“本来四爷发脾气,也不全是因为这个,那日我没跟他挑明了说,有我的原因。只是这银票,一定要收了,如果大宝还想在四爷府里干活的话。”
“大宝愿意为四爷四福晋做牛做马。”
大宝是个老实孩子,心里又挂着自己的弟弟,我自然看得出,好言道,“收了银票,我安心,这样才能接着请你。明白么?”
还是大宝接了银票,又交给他母亲。
我又交代了二宝几句,一切都不可能回到从前,千万别再去找乐琴,如果她也能放下,过自己的日子,那是最好。往后还长着呢。
可二宝,依然木木的,无动于衷的样子。让我看着心疼,其实他比那拉氏还大一些,但在我,也就是十六七岁的男孩子。
无奈,只得离去。
多么美好的花样年华,就这样在生离的悲痛中耗尽。
人处在不同的位子,便有不同的哀伤与困苦。四阿哥有四阿哥的烦心事,二宝亦有他自己的无可挽回的心伤。而我的问题在于,如何放下那个遥远的过往。
又有一日,发现二宝竟然失魂落魄地跟在我后面。急忙带了他到背街无人处。
“二宝,怎么不好好在家呆着?”
“四福晋,您帮帮二宝吧。”他双眼中的祈求,让我心软。
“你可知道那阿尔吉善是索额图索大人的小儿子?”
二宝咬着下唇,点点头。
我叹一口气,“乐琴已经入了府,她自己还愿不愿意回头?”
二宝连忙道,“那畜生对琴儿一点都不好,整日不是打就是骂,上回见到她,整条胳膊都是青紫的,他们也不找大夫给她看。还有他家里的母老虎,凶得很,一个不满意就会动手掐琴儿。她现在过的日子根本不是人过的日子!就算她不愿跟着奴才,只要能从火坑里跳出来,那也是捡了条命啊!福晋,二宝求求您了!”说着跪了下去。
“快起来,给人瞧见了不好。”
见他速速起身,我悠悠道,“我尽力,但不保证什么。”
“那二宝回家等着。”他乖巧地说道。
我点点头,目送他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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