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失笑：“你就知道哄我开心。”
  紫苏很认真：“我说的是真的。”
  “那娶我的人呢？”小孩抬眼看向紫苏，眼底尽是期盼，“会是一生吗？”
  紫苏一愣，慌张地别过视线。
  “其实我知道，断不可能是他的。”小孩苦笑，“他从未许我终生，宁愿私自下凡调戏凡间女子，也不肯在天庭拉一拉我的手。他最常说的话就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可为什么要这样呢？一生一世一双人不好吗？”
  紫苏呼吸微滞，说不出话来。
  “天庭的人都说巴蛇无情，也在暗地里说我傻，说我一直追着他跑，在三界中来回反复，却连一个承诺也得不到。”小孩原地坐下，苦笑一声，倚在紫苏身上，“其实我也累啊……追了那么多年，他从来就不肯回头看我一眼。我让他别去那种地方，他只是笑，没过两天又跑出天庭。我看得住他一时，难道看得住他一世吗？”
  小孩的声音有点哽咽，浑身都在发抖。紫苏迟疑着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下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在哄一个真正的小孩般柔声道：“别胡说。你最棒了，如你一般的女子，他杜一生怎么会不爱？”
  隔着林立的仙阁楼宇，是一场热闹的婚宴。
  坐在地上相拥的紫苏和小孩，却像被整个世界隔绝一般。
  小孩泣不成声地说着她的心痛，哭着滑倒在紫苏的怀里。
  却不知道一直抱着她沉默的紫苏也痛。
  痛得心都要死了……
  毕方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
  只有看着紫苏不住安慰小孩，看着紫苏在小孩视线无法顾及的地方按住心脏，看着紫苏眼底的绝望一点点积累，沉沉的，是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悲哀。
  突然地就很想看到陆行衣，想躲到他身后，挡住面前让人心疼的场景。
  小孩追着杜一生跑的日子还在继续。
  紫苏也暗地里跟在他们身后，随着小孩打探消息、询问位置、追逐、奔跑，无休无止。
  暗地里为她解决埋伏的妖魔鬼怪，暗地里为她查探杜一生的行踪，暗地里堵截想要逃跑的杜一生……
  无数个夜晚，毕方看见小孩坐在树梢上看天，神似小鬼的容颜写满了疲惫。
  一直躲在暗处的紫苏表情藏在了阴影下，依稀看不真切。
  有一天，小孩跑到了紫苏的仙府，拉着她下凡一起参加人间的庙会。
  毕方看着她们买花灯，尝果糖，拿着铜板扔到水中的石龟像上。
  那个时候的紫苏和小孩都像是真真正正的凡人，肆意地笑着跳着。天庭的事情她们仿佛都记不得了，一直烦扰着她们的情感似乎也不存在了。
  一直闹到凡间的黄昏，小孩才蹦蹦跳跳地拉着紫苏的手回天庭。
  紫苏看着她红通通的侧脸，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却见小孩突然停住，回头看向紫苏，很认真地开口：“紫苏，我听茶仙说，你本就是雌雄同体的妖花，对吧？”
  紫苏点头。
  小孩仰着头往后倒着走了几步，笑得眉眼弯弯，“早知如此，当初化形我就该提议你当雄花。这样我也不用追着一生，你也不用偷偷跟着我四处跑。你我好生相伴，不也就够了？”
  “你怎么知道……”紫苏一惊，话语脱口而出。
  却在下一秒突然回味过来，脸上蓦地腾起红晕：“好，好，好生相伴……你说……”
  小孩看得哈哈大笑，吐着舌头一溜烟跑到远处：“我开玩笑的～”
  紫苏佯怒，挽起袖子追打过去。
  脸上的红晕却一直蔓延到了耳朵。
  是夜，毕方很无语地看着某朵从梦中笑醒的紫苏花，心里腹诽：你就是再兴奋也该消停一下吧……这已经是今晚的第三次了TAT
  第二天紫苏起了个大早。
  咳……准确来说是一晚上都没睡着，光顾着笑得一脸含春去了。
  没想到的是，元始天尊起得更早。
  还很乌鸦嘴地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昨天夜里顺风耳传来密报，一生似乎邂逅了一个水妖，谈得情投意合，甚至跟着那水妖回了老家。诡异的是，那水妖的老家不在别的地方，恰恰在这里。”元始天尊伸手在空中点了几下，几道荧光勾勒出一个简单的地图。
  紫苏本想说什么，视线定在地图上，蓦然失神：“这个地方，不是上回天庭围剿妖孽失败的妖魔大本营吗？”
  “就是那里。”茶仙点头。
  紫苏脸色倏忽苍白：“密报是昨天传来的，她知道吗？”
  元始天尊干咳一声：“咳……其实，我刚才四处找她没找着，才突然想起，昨天我收到密报时，那孩子好像正好经过……”
  ……
  紫苏暗骂，脚步如飞窜出门去。
  风声呼啸，身边的场景飞速流过。毕方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扯着的风筝，一路吹风吹得眼睛都睁不开。也不知过了多久，狂奔的紫苏骤然停下。
  出现在面前的是一个幽深的山谷，一步跨入，氤氲着黑色雾气的山谷静得可怕。地面黏糊糊的，脚踩上去，会拖曳开青色的粘稠物。山谷的石块色泽黝黑，上面挂满了零碎的黑色棉絮，还有一层厚厚的白霉。
  毕方光是看着都有点受不了，紫苏却像没事人一样飞快地在其中走着。速度越来越快，脚下溅起的青色粘稠物沾到了衣服，蒸腾起阵阵恶臭。
  空气中渐渐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
  紫苏的眼神越来越淡漠，薄唇抿直成线，连带着气息也开始变得紊乱。
  一个人影倏忽从拐角闪出！
  紫苏眼中一亮，猛地抬手架住那人，反手握住劈头盖脸袭来的锤子，声音颤抖：“是我！”
  “……紫苏？”怀里的小孩受伤不轻，眯着眼睛确认了来者，紧绷的神经猛然放松，软软地倒进了紫苏怀里。
  紫苏瞳孔一缩，一声嘶吼脱口而出！
  一根巨大的花藤破土而出，瞬间穿透了追上来的一众妖魔的身体。黑色的雾气从地上漾起，待得再度沉淀时，紫苏和小孩的身影已经从原地消失。
  一道胡琴的乐响忽然奏起，琴弦越来越急，发出的刺耳声音像是要把谁的喉咙扼住一般。
  隐约间，毕方好像又听到了自己进入这段回忆前耳边回荡的声音。
  这次她认出来了，说话的人是紫苏。
  声声悲痛声声唤，字字重复。
  【你明知那个地方危机重重……】
  【你明知不管你为他做了多少事情他都不会在意，你明知他不会停下来看你！】
  【我求你了，快停下——】
  ……
  眼前的景象完全陷入黑暗，毕方意识模糊，终于闭上了眼睛。
  上古山河里。
  陆行衣虚弱地晃晃脑袋：“毕儿快坚持不住了……”
  知秋半个身子化成了原型，此时正腾起一只爪子将一把仙丹喂到风林嘴里。仙丹刚刚送入风林的嘴巴，蔓藤内就涌来无数细小枝节，结结实实地扎入他的爪子。
  “我和风林还能坚持一下，你怎么办？”知秋呼出一口气，看了看陆行衣没有被困住的另一只手。
  “硬撑吧。”陆行衣苦笑，往自己嘴里倒入仙丹，末了又抓起一把，往前一步，整个身子融入巨型蔓藤中。
  数之不尽的细小枝节钻进了他的皮肤，深深扎入血脉和骨髓。陆行衣忍痛将丹药送到毕方嘴里，用尽全力抱住她。
  而后闭眼，一同坠入无尽的黑暗。

  重回天庭（上）

  连通两个地方的阵法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但在毕方她爹的指导下，宁觉还是很快找到了途径。
  上古山河动乱，有点能耐的妖兽和凡人都逃到了醉林里。宁觉按照毕方她爹所说的，将猼訑的金玉、东方苟芒的胡须、水伯的唾沫、蛫的指甲、烛阴的眼睛全部收集起来。再次钻进重叠的阵法中，而后把这几种所谓的“五灵钥”拍进阵法中。
  阵法一阵晃荡，缓缓地发出铁锈被摩擦的吱呀声。
  一个黑色旋涡在阵法中央出现，宁觉一头扎进去，稳住身子，依稀认出旋涡那一头的天池的景象。元始天尊和毕方她娘正等在那里，手上还捧着一个小木盘，看样子是什么法器。
  宁觉了然，回到醉林，将醉林里的妖兽和凡人都引到出口。再让元始天尊将他们收入木盘法器，待得上古山河卷修好后再放出。醉林中拥挤的人潮逐渐减少，眼看着妖兽和凡人都被疏散了，毕方她爹也不再留守，一个转身，钻进树丛。
  醉林深深深几许，红得妖艳的醉木深处，众妖有意识地空出了一个地方。
  穿着依稀白衣的男子还在疯狂地敲击着铁块，神色愈来愈悲哀，半眯起的眼中恍若有泪。
  守在一旁的小鬼不分日夜地给血蔓延灌着灵力，此时嘴唇已经有点苍白。小胖球蔫蔫地趴着，紫苏的坐骑月迦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此时正担心地用爪子戳着小胖球的肚子。一旁的鸾鸟也失去了往日的风采，羽毛上沾满了凝固的血液和土块泥尘，定定地凝视着小鬼手中的血蔓延，灵动的眼睛眨着，吧嗒一声掉下泪来。
  毕方她爹走近，故意加重脚步。
  鸾鸟一众激灵地抬起头起来，警惕地盯着他。
  毕方她爹低头看了看小鬼的手，眉头微皱，手指轻弹，一粒东西稳稳地落入血蔓延嘴里。小鬼反应不及，眼看那东西入了血蔓延的口马上融化，当即跳了起来：“你给它吃了什么！？”
  “仙丹你都认不得了？”毕方她爹眉头一皱，很快恢复了平静，“哦，紫苏没有教你这些，你不懂也是自然。”
  小鬼狐疑地看着他，忽觉血蔓延的呼吸平稳了许多，不由一愣。
  “这只梁渠的伤已经治好，没有别的事，你们就暂且离开吧。”毕方她爹声音平稳，“走出空地，你们会看到一个连同外界的漩涡，跟着其他妖兽一起跳入，就能离开此地。”
  醉林总共就那么大一个地方，外界妖兽纷纷离开，小鬼几个早就发现了。此刻毕方她爹这么开口，顿时也觉得离开的时间到了。
  可小鬼不动身。
  在小鬼的示意下，鸾鸟带着还昏迷的血蔓延离开了。月迦抬眼瞥了瞥毕方她爹，又低下头去专心戳着小胖球的肚子。小胖球有点迟疑地看了看离开的鸾鸟，视线在小鬼身上溜一个圈，干脆地又趴下了，时不时踹月迦一脚，以表肚皮被戳的不满。
  “你们不走吗？”毕方她爹微微皱眉。
  小鬼微微抿嘴：“不走。”
  月迦抬了抬眼：“我身为主上的坐骑，有责任守住他的弟子。”
  小胖球连续几天施展锁声，累得没法说话，但也意思意思地抬了抬爪子，顺便踹一脚月迦。
  毕方她爹一愣，笑了。
  “当真不走？”
  “不走。”小鬼皱眉。
  月迦和小胖球这下连反应都懒得给。
  “上古山河现在危机重重，走得晚了，可能会有魂飞魄散的危险。”毕方她爹用骗小孩子的腔调开口，“这样也无所谓吗？”
  “你这人真烦！要走你走，反正我是不会走的！”小鬼跳脚，“我师傅在这儿，我哪里也不去！”
  ……
  毕方她爹笑得更欢了，隐隐还带着点欣慰的神色。
  “你这话要是让紫苏听了，定然很开心。”顿了顿，声音突兀在小鬼脑后响起，“不过现在也不迟。”
  小鬼瞳孔一缩，还没来得及回头，便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掐住了后颈！整个人被提上了半空，双脚还在不住地踢着！
  惊讶的的月迦和小胖球条件反射地想扑上前来，却被毕方她爹一袖子挥到了远处去。
  一手揪着小鬼的脖子，一手握着不知从哪里掏出的精致匕首，毕方她爹的口气异常冰冷：“我说，你要是再不回头，她可就要死了。”
  一直背对他们敲打着铁块的白衣男子身体一僵。
  “虽然你现在脑子有点不清醒，但该记得的事情还是会记得的。”毕方她爹眼见有戏，果断地火上添油，“这小鬼本来就死过一次，要是再死，这会可就没了。”
  ……
  什么词语都比不过“没了”这两个字。
  简单，却惊心动魄。
  白衣男子的神色开始动容，表情不再一味疯狂，回头惊疑不定地盯着毕方她爹，嘴巴轻轻瓮动。
  小鬼被捏住脖子，一个劲地踢脚挣扎，嘴里不断乱七八糟地骂着，从“再捏我脖子你就掉茅房”到“长得那么高小心出门被雷劈啊”。眼见白衣男子神色不对，当即骂得更大声，忿忿不平地吼着：“你对我师傅做了什么！？”
  毕方她爹被吵得没辙，手轻轻抖了抖：“安静点。”
  却忘了小鬼是被自己拎着脖子提到半空的，他的手那么一抖，也不知是不是伤了哪里，小鬼脸色蓦然苍白：“好痛……”
  白衣男子瞳孔一缩，原本要敲在铁块上的拳头残化成影，倏忽袭向毕方她爹！
  他的拳头出得很快！
  但还是快不过一直警惕的毕方她爹。
  拳头落空，毕方她爹和小鬼的身影同时消失。
  白衣男子还没反应过来，眼角倏忽捕捉到远处一个飞奔的身影——毕方她爹正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撒开腿狂奔着，一手提着小鬼，另一手，抱着一个似乎在哪里见过的铁块。
  ……
  白衣男子愣愣地回头。
  圆台的凹洞上光秃秃一片，原本放在上面的铁块已经不翼而飞。
  “你最重要的两样东西都在我手，想要取回，就自己来拿……”毕方她爹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