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都在刘义真身上。
他一言不发,于席间坐着,因戴着面具而无法窥知其神色。
刘义隆若有所思地喝了口酒,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如今以北朝使者的身份出现在这里——到底是为何?既然逃——为何又回来了呢?
这燠热盛夏里的一场夜宴,看似热闹,却是一潭死水。
外面的虫鸣声此起彼伏,蠛蠓乱飞,这宴席也散了。
刘义真和步堆一道回到驿馆时,月色正好,还有微凉的夜风吹过。
步堆将军咽了咽口水,酝酿了一下,一字一顿道:“早点睡。”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刘义真立在原地淡得不着痕迹地笑了一笑,往房间走去。
然回到房间才刚刚坐定,就听得有人敲门。
他坐在桌前慢悠悠喝了一口水,起身去开门。
来人一样遮了面目,刘义真见他拿下遮面斗笠,似笑非笑地道了一声:“陛下真是太抬举在下了。”
“皇兄。”刘义隆收起斗笠,道,“何不能进去说呢?”
刘义真扯了一丝浅笑,取下了面具,道:“陛下是认错人了吧?”
“怎会呢?”刘义隆浅笑道,“皇兄即便已不是这番容貌,我依旧认得。”
刘义真面色上依旧无比镇定,似是敷衍一般动了动嘴角:“进来罢。”
刘义真给他倒了茶,听得他问道:“皇兄这一年过得好吗?”
“何谓好,又何谓不好。”他眼中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是希望我如传闻所言,死了吗?”
“皇兄——”
然他话未出口便被刘义真打断:“若你今夜是来听我诉苦,那还是请回罢,我无苦可诉。”
“当日徐羡之傅亮等人假借长兄之手将你罢黜至新安,其实我——”
刘义真冷笑一声:“徐羡之、傅亮和谢晦,此三人既可以杀少帝迎立你为新帝,又有何做不出的呢?待你羽翼丰满,真不知妄图专权的这些人——又会有怎样的作为。”
“皇兄这是在挑拨么?”刘义隆怎会听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刘义真勾了嘴角似讥诮般回道:“你心中有数,又何必要我来做这个恶人。”
他又笑了笑:“不早了,你身为国君有诸多不便,还是早些回吧。”
刘义隆叹声道:“当真不能如以前一般说话了吗?你我兄弟之间,怎会到如此地步……你如今身在北朝,是真的过得好吗?”
“乏善可陈。”刘义真短促地回了他,说罢便站起身要送客。
刘义隆拿起桌上的遮面斗笠,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叹声道:“多珍重。”
这外面月色如水一般倾泻下来,透过这纱笼窗纸一点点随风跳动,桌上的一杯茶早已凉透,刘义真合上了门。
待刘义隆回到宫里,五更天时醒来,却听得有人来报,说北朝使臣遭暗杀,长孙谨受重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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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烈日炎炎,徐红枝端了一碗酸梅汤坐在树下乘凉。
这地方真好啊,有池塘有大树,还可以看到不远处的宫殿施工情况,当监工好无聊啊。
只见阿添兴冲冲跑来,手里拎了一个食盒。
“哟,添添啊,今天给师傅送吃的了?”
“方才保太后赏的,让我给师傅拿过来。”
阿添在红枝对面坐下,一边开食盒,一边道:“今天西平公主出去了。”
“噢?”徐红枝表现出了难得的兴趣,“她不是装病装上瘾,连寝宫都不愿出的么?”
“今天是长孙少卿的忌辰,故而——”阿添一看这食盒里的点心,咽了下口水,“哇,这个我好久没吃了!”
徐红枝垮下脸,假意生气道:“添添,你最近讲话很不搭调么,啊?”
“噢。”阿添应了一声,“那不是跟师傅学的嘛。”
“你学什么不好偏偏学这个,啊?!”徐红枝大叹,果然好的不易学,坏毛病一学就会,无师自通。
阿添摊手回道:“西平公主出去扫墓了。”
“噗,大热天出去扫墓。她和这位少卿大人到底有什么奸/情啊?”
阿添眼珠子一转:“恩……”拖长尾音,道“这个咩,我吃一块点心讲一句,成不成?”
“死丫头竟然和师傅谈条件!”红枝心里一握拳,我恨!一个正常的小姑娘如今学得和流氓一样。
阿添再次摊手:“和师傅学的嘛。”
徐红枝欲哭无泪,无奈万恶的好奇心犹如猫爪在挠。
最近没有报纸看,没有猎奇消息听,生活无趣,缺少吐槽点,连故事都不想写了啊。
何况——《洛阳早报》编辑部竟然到现在也一点回应都没有。
徐红枝都已经打算彻底放弃——“金栏梦”了。
好不容易这边可以八卦一下西平公主和她的旧情人,阿添这个死丫头居然——卖关子!
“可以啊,你把每块点心都切成七七四十九小块,吃一块讲一句。”
“……”
哼唧,为师就是要告诉你——姜还是老的辣。
徐红枝往阿添嘴里塞了块点心,自己又喝了一口酸梅汤,道:“讲吧,讲完了为师再赏你一块。”
居然和师傅傲娇?不要自取其辱了死丫头。
阿添垮下小脸,幽怨地把点心吃完,道:“这长孙少卿,乃汝阴公长孙道生之独子,名为长孙抗,天兴六年腊月出生,比西平公主年长六岁,和公主在军中相识,后来他们相爱了,后来——长孙少卿病死了,西平公主相思成疾,大病了一场。就这样。”
徐红枝含在嘴里的一口酸梅汤差点没吐出来:“就这样?就这样?!”
这个死丫头把详略得当这种手法学得这么糟糕是要哪样啊?该简略的地方巴拉巴拉讲得很细致,该详细的地方竟然一句话带过。
恨。徐红枝太狠了,看来前段时间的教育方式出现了问题。
咩哈哈,阿添的小手已经伸向了那块点心,眼看着就要得手,被徐红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了回来。
“师傅你说话不算话,哼。”阿添站起来,“以后不给你汇报公主书房的事了,你自个儿盯着谨师傅去!”
“为一块破点心,你就要叛离师门……呜呜呜,为师太惨烈了。”徐红枝捂脸要哭。
阿添坐下来,把点心盘拿过来,悠然自得地吃了一个:“唔,师傅你也说这是破点心是吧。”
她吃得开心,粲然一笑:“话说,这个长孙少卿和谨师傅长得倒是——很像,非常像。”
“啥?和我姐,哦不,和我哥很像?”徐红枝一咽口水,原来是这样啊,西平公主难道把真真当成长孙抗了?喔唷,真真太可怜了,原来被调戏还是因为长得像人家旧情人。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阿添一边心满意足地吃着点心,仰头回忆着过去,一脸的神色凝重。
“死丫头!你讲鬼故事呢?!”徐红枝瞬时打断了她这诡异的神色和叙述口吻。
阿添,扭了扭头:“啊,脖子好痛。”
【一五】无耻过渡,求转运
“话说那一年,少卿大人正值青春年少貌美如花,公主还是个非常小的姑娘。那啥,月黑风高,他俩——”阿添停了一下,又往嘴里塞了块点心,含混不清地接着说道,“他俩——”
“私奔了?”
阿添差点噎到,徐红枝赶紧递上酸梅汤让她喝了一口,阿添咳了几声:“坏师傅,叫你打岔叫你打岔!”
又傲娇了,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徐红枝要哭了好吗……
“你接着说……”
阿添声情并茂继续说道:“他俩——”然后停顿,看了一眼徐红枝。
徐红枝赶紧将身子往后挪了挪,紧闭了嘴。
“他俩在帐篷外相遇了。这是多么有意境有内涵的相遇,此次相遇太不寻常了。西平公主虽然还只是个小姑娘,但对于少卿大人那却是一见钟情。无奈少卿大人不知啊,在长孙抗的眼中,西平就是一个单纯的脾气不好的小孩子。哪个血气方刚的男人会对一个葵水还没来的姑娘感兴趣啊——”
红枝扶住额头,阿添越来越流氓了怎么办……
“于是我们长孙大人,就很纯洁地对西平公主好。可是在不纯洁的西平公主心里,这就是典型的示爱啊……”阿添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点心,再次心满意足之后,抹掉嘴角的点心屑,道,“俗话说,一朝误会,终生耽误啊。我们可怜的长孙大人,就这样,栽在了不纯洁的西平公主手里。”
“就这样?”徐红枝显然觉得这爆料好不给力。
“恩……”阿添拖长了尾音,心满意足地把最后一块点心塞进了嘴里。
红枝看着空空的点心盘,真想把这个死徒弟揪起来一顿揍啊。
她怎么能这么流氓又厚脸皮啊现在?!(还不是你给带坏的,对手指)
“烦死了,把它写下来算了。”徐红枝的作家情结又开始泛滥了。
“写西平公主?师傅你疯了?会被和谐的好咩?”阿添开始开食盒第二层,“哇,这个点心也——”
话还没说完,阿添就被红枝给灭了口。
“不准吃。”徐红枝说罢就把食盒装起来,摆到大树后面,然后又走回来坐下,道,“才不写西平公主,换个人物名字又不会死,就写夏国公主某某某,年幼时喜欢上某位少卿……夏国随便写,反正现在咱和夏国关系差得很。”
“毛线啊,夏国公主都被写烂了好咩?——而且全是养面首!太扯了。”
“那写北燕国公主?”
“北燕国公主年纪太小了,要不写一个《北燕公主养成记》?”
“毛线!添添你现在真是越来越流氓了,这才几个月啊你就变得这么无耻!”徐红枝恨铁不成钢。
“我还不是为了配合师傅的文风咩!”阿添姑娘咆哮回去。
阿添!你以前是个多羞涩多腼腆的姑娘啊!
徐红枝无语凝噎,唯有——泪千行。
那话怎么说来着,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好咩?
徐红枝深深察觉到——自己已经彻底落伍,并且要迅速老下去了。长长的江水前浪推后浪,那啥,前浪死在沙滩上好咩?
老子还年轻,还不想这么早死在沙滩上!徐红枝暗自抽泣了一下,决定要好好教育阿添。哪怕矫枉过正了都比现在靠谱!
徐红枝正要开口,就看得阿添神色呆滞了一下。
阿添手里拿着的那只空点心盘,吧唧,就这样掉在了草地上。
“奴婢给陛下请安。”阿添瞬间恢复了正常,躬身行了个礼。
哈?待徐红枝反应过来,拓跋焘已从树后走到她面前。阿添很识趣拾起地上的点心盘地告退了,留下徐红枝目瞪口呆地独自坐在树下。
说实话,徐红枝真的很久没见过拓跋焘了好吗?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拓跋焘蹲下身,凑近了仍旧目瞪口呆的徐红枝,“看够了?”
徐红枝迅速眨了眨眼:“你是……”然后咽下口水,“我家杜涛咩?”
拓跋焘笑起来:“这才多久就不认得了?红枝啊……”
这大热天的,俩人靠这么近让徐红枝的小心脏噗通噗通跳得更剧烈了。
“在想什么呢?恩?”拓跋焘低声笑问道。
“额……在想,今天天气真热啊。”徐红枝力保淑女风范,克制着自己邪恶的小念头。
拓跋焘笑出声,直起身,又拉她站起来:“带你出去玩玩?”
啊?出去逛街咩?徐红枝其实更邪恶地希望是去看拓跋焘洗澡好咩,无奈没有那个条件啊。
如今看刘义真洗澡已经满足不了徐红枝的邪恶内心了。
【徐红枝怒指某赵:你特么胡扯,老子——老子哪里邪恶了,老子一直很纯洁的好咩!你这个喷子,最近一直看老子不爽,不知道和各位看官说了老子多少坏话,你坏我名声!我要告你!你赔我名誉损失费!】
【某赵继续打坐:施主,请淡定,贫道不是什么喷子。】
想到刘义真,徐红枝内心一阵怅然。死真真,竟然到现在还不回来给老子虐待。
但马上要和拓跋焘出宫玩,真真算个毛线,果断不去想这个混蛋。
拓跋焘带她去换了一身衣服,自己亦换上了便服,悄悄出了宫门。
徐红枝一眼就看到了长孙旃的马车,哼唧,就数他家的马车最奢侈最拉风。
果不其然,长孙旃从马车上下来,对拓跋焘行了个礼,然后又请他俩上车。
徐红枝瞪了他一眼,你这死狐狸,这些天不知道游荡到哪里去了,竟然连《洛阳早报》那档子事都给忘了。
所以徐红枝一路上就想着要怎么开口问他,碍于拓跋焘坐在身边,又不好意思太过嚣张。
再者说了,要是自己的稿子被拒了,那还不被长孙旃笑死,在拓跋焘面前被嘲笑——多丢脸。
这样的心情,真的是——无语凝噎。
徐红枝好想撞马车。
到了街市里,徐红枝才明了,噢,原来是有夜间集市!堪堪比得上元宵节时候的热闹了。
暮色逼近,四处的灯笼陆陆续续亮起来。
下了马车,徐红枝跟在拓跋焘身旁走着。
这夏末微热的夜风伴随着阵阵食物的香气袭来,让人心醉。
徐红枝深深吸了一口气,真,香,啊……好,饿,啊……
拓跋焘侧头看了她一眼,笑道:“红枝,去吃东西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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