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岁的孩子有如此的才情,还有如此悲天悯人的情怀。那颗小小的心,是怎样的善感啊!
突然想起远在蓉城的亲人,他们,甚至连信都送不到自己身边。只有自己偶尔派人传书,回来时总是带着厚厚的一沓信。是玦儿写的,一封又一封,写不尽的思念。有时候简单,有时候絮叨,透过字里行间,他似乎能触摸到他越来越俊朗的面容,看到他越来越出挑的身材。
玦儿,是不是,大哥太狠心?抛开你,抛开过去,抛开唐家的一切,以为真的可以超脱了么?可是,我没有把握。如果那样,我的心应该感觉不到疼痛了,是不是?可那些自以为是的念头,就像一层薄薄的尘土,蒙在岁月镌刻的岩石上,风一吹就散了
晏舒看向萧衍,面容变得有些凝重。这孩子,莫不是天仙化人?慧极必伤、情深不寿,这小小的孩子已经初露端倪了。情慧兼有,于他,将会是福还是祸?
萧衍不觉抱紧了萧然,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好,然儿,你做得好。朕便允了你,将这雁子带回去,给它养好伤,放了它。”
“多谢父皇,多谢父皇。”萧然欣喜得忘了身上的疼痛,小脸绽开一朵花。
侍卫们拿出美酒,众人吃着野味,品着美酒,悠然地享受着这轻松、快乐的时光。龙朔发现,晏舒的目光时不时转移到他身上,细细地打量他,带着欣赏,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龙朔只觉得如坐针毡,他强装镇定,避免目光与晏舒相撞。心中充满不解,这样一位高高在上的人,为什么会不顾身份悬殊,让他的女儿与自己联姻?
是因为皇上的关系么?难道,皇上面上与他交情莫逆,却仍然像历史上大多数国君那样,心底悄悄提防着手握重兵的臣子?龙翼是为皇家保驾护航的组织,为皇家铲除一切奸佞、逆贼,扫除潜在的隐患。难道皇上有意让自己娶晏倚楼,就是在晏舒身边按个钉子?
他这样想着,又觉得自己的思想变得复杂了。是否,朝廷果然是一个深潭,自己已经泥足深陷?他暗暗摇头,若非因为师父,若非因为皇上的器重,他怎么也不可能与朝廷挂钩。
可是,他清晰地感受到皇上的知遇之恩,当皇帝放下架子,对他和盘托出他的心事时,他不得不说,他被他深深感动了。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在皇上面前,就像在师父面前一样,他心里已将他们当成自己的长辈与亲人了。
回到行馆后,龙朔却意外地接到命令,说皇后要见他
皇后一脸和煦的笑容,不待他跪拜,马上摆手免了他的礼:“龙小卿家,你来了?”
龙朔一眼看到晏倚楼正在皇后身边,他的脊背不觉有些僵硬,努力克制着那种手足无措的紧张感,恭敬地道:“娘娘召臣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皇后拉过晏倚楼,亲切地道:“郡主新来,不认得路,可她陪了本宫一日,颇为无聊,想出去散散心。龙小卿家,你陪郡主出去走走吧。”
龙朔脸上顿时烧起来,尴尬地垂下头:“娘娘,臣是男子……”
皇后嫣然一笑,打断他的话:“正因为你是男子,而且武功高强,本宫才要你保护郡主,否则,本宫早就命宫女们陪郡主去了。”
“可是……”龙朔想说宫中还有那么多侍卫,可皇后根本不容他推辞,“怎么,还要本宫请皇上下旨,小卿家才肯从命么?”
温柔的语调,却让龙朔语塞。他硬着头皮,看了晏倚楼一眼,却见那人唇边带笑,而且笑得有些促狭,仿佛在嘲笑堂堂男子汉的扭捏,目光清亮得似乎能照彻他的心
而且,他从她眼里看到一抹似曾相识的感觉,让他的心怦然而动。为什么,明明是陌生人,却有着奇怪的熟识感?
昨晚吹箫时的淡淡忧伤,与此刻的笑靥如花,哪一个,是真的晏倚楼?
龙朔无奈地躬身应道:“是,臣谨遵娘娘懿旨。”
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檀香味,日头已经偏西,阳光从窗外射进来,照在萧潼墨玉色的身上。
“儿臣叩见父皇。”他跪叩下去,以额触地
“起来吧。”萧衍的声音里有一丝隐隐的烦躁,眉心皱成沟壑,似乎有什么事困扰着他,令他心神不宁,却又拿不定主意。他在原地来回走动了两圈,见儿子垂手站在面前,低眉敛目,恭敬而沉稳的样子,他眼前浮现出萧然臀上红红紫紫的掌痕。目光锁在萧潼身上,带着研判的、审视的表情,好像想要重新认识自己的儿子。
萧潼只是恭敬地垂眸,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那种淡定从容的样子,令萧衍心里好像横了一块石头。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儿子与自己好像,那种天然自成的霸气,小小年纪就从他身上流露出来。
“萧衍,你觊觎帝位、残害手足,你不得好死!”
“父皇不公,苍天不公,萧衍,你小人得志,我死了也会在九泉下看着你的!我咒你坐不稳龙位,咒你世世代代兄弟阋墙、骨肉相残、血染皇宫!”
耳边响起谁的咆哮,野兽般的嘶吼,赤红的眼睛,怒张的手指直指他的鼻梁,血,慢慢流出来,人,慢慢倒下去
声音,仿佛历历在耳,记忆,竟是如此深刻,挥之不去……
他的身子晃了晃,被萧潼轻轻扶住:“父皇?”疑惑的眼神,清澈得不染纤尘,明明白白的担忧与关心。
潼儿,你那样强势,而然儿那样善良,当年的诅咒真的会上演么?
他强压着心头狂涌的思绪,深深吸口气,凝肃了表情,对萧潼道:“朕要你写一篇狩猎记,写出你自己的感受与观点,明日一早交给朕。写得不好,朕会罚你。”
萧潼躬身应是。。
第七十四章 扑朔迷离
龙朔与晏倚楼离开行馆,沿着一条潺湲的小溪,缓缓向西走。沿途芳草萋萋,各种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地散落在视野里。夕阳迈着姗姗的步伐,不紧不慢地向西山坠落。近晚的风干净舒爽,迎面吹来,令人心旷神怡
龙朔跟在晏倚楼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前面的晏倚楼依然是一身粉红色的衣裳,淡扫蛾眉,如云的秀发一半用金钗挽起,一半自然垂落到腰间。行走时衣袂翩翩,举止洒脱,不像一位久居深闺的千金小姐,倒似天然有一股纯任灵性,不假雕饰
“龙护法。”晏倚楼放慢脚步,有意与龙朔保持平行,回头看他一眼,浅笑盈盈,“劳驾龙护法陪我同行,龙护法可是老大不乐意?”
“在下怎敢?”龙朔一脸平静,语调平缓地道,“郡主是皇上的贵客,保护郡主,也是在下职责所在。”
晏倚楼凝眸,眼波中似有流光闪动。龙朔被她看得十分不安,心里又有了那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个人不是初识。她看他的目光中始终带着深意,好像试图要读懂他,或者,她对他是了解的,想要进一步研究他。
真是个奇怪的女子。她对他,究竟存着什么心思?可是无论如何,只要她不主动提起指婚的事,他就只当懵懂无知。
他极目远眺,思绪不知飘向了何方。天尽头,仿佛有一抹紫色的身影,雾一般飘散。那位在母亲坟前反反复复写着“朔”字的女子,那双漆黑如夜的眸子中,曾经藏着怎样的幽恨,却在他面前展露无害的笑颜?而在血淋淋的惨剧发生后,她却又徘徊于母亲坟前,默默凭吊。是忏悔么?太晚了,这世上,有些裂痕无法弥补,有些伤害,一旦铸成,那伤口便永远无法愈合
梅疏影,我该怎样原谅你?给我一个理由。
两年前,她莫名其妙地失踪了。后来,他的人为他送信到唐家时,也去梅济医庐看过,可是,那医庐仍然紧闭着,门上的铁锁已经生锈。
梅疏影,你去了何方?是要斩断过去的一切么?若是可以,真的想从此放下仇恨,与你相忘于江湖。既然不能面对,便永远不要相见。我们,就当从来没有相识过……
“有些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无法回头。”师父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想什么呢?想得这么入神?”身边传来晏倚楼轻柔的声音,龙朔无语,晏倚楼却已自顾接着说下去,“龙护法看来有很多故事,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是个不同寻常的人呢。”
“哦?郡主见过在下?”龙朔不觉心头一动。
“是去年年前那次宫宴,我随爹爹一起来的,陪娘娘经过御花园时,正好看到龙护法与令师随皇上进园赴宴。当时有花枝掩映,你们没有看到我们,可我却将龙护法看得清清楚楚。那时候,我只觉得龙护法年纪轻轻,却看起来有种与世隔绝的淡漠,好像……好像雪山之巅的一汪湖泊,孤独、冰冷、深邃,却又那么干净、澄澈……”
龙朔微微一震,有些动容。这姑娘,莫非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对自己上心了?心里有种莫名的感动,就好像面对萧潼时,感受到他那种毫无界限的真诚与理解
“郡主……”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喃喃的低语,可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晏倚楼见他那双清冷而平静的眸子中瞬间掠过波动,她的羽睫轻轻颤动了一下,默注着他,就像面对一位自己的朋友:“龙护法,你有过伤心的往事,对不对?”
龙朔有一种被人揭开伤疤的感觉,疼痛加上怒意,令他神情一凛,声音不觉沉下去:“郡主,这是在下的私事,请恕在下不便相告。”
晏倚楼呆了呆,眼里闪过一丝挫败之意,垂下头,眉尖微蹙:“抱歉……”
龙朔见此情景,又觉得自己态度不好,有些歉疚,低声道:“是在下失态了,请郡主见谅。”
“我知道,我不该窥探别人隐私。只是……”晏倚楼抬头看着他,目光澄澈如水,“请相信我绝无恶意,只是,皇上他……”
“郡主!”龙朔几乎是下意识地打断她,微微撇开头,有些尴尬,“皇上厚爱,龙朔感激不尽。只是在下身份卑微,郡主乃是金枝玉叶,在下高攀不上……”
晏倚楼一怔,侧头打量着龙朔,唇边露出有趣的笑意:“龙护法视功名富贵如粪土,岂会在乎门第二字?”
龙朔又被震动,几乎不敢去看她那双洞察人心的眼睛,讷讷地道:“郡主,在下有难言之隐……”
“莫非龙护法已有心上人?”晏倚楼一眼不眨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探询之意,又有些许诱惑,“若是龙护法已有心上人,何不对皇上言明?相信皇上不会强人所难。”
“我……”龙朔只觉得呼吸一滞,左胸涌起一阵剧痛,心上人么?她……?
默然半晌,他抬起头,直视着晏倚楼,深吸一口气,一字字道,“是,在下已有心上人……她,于三年前……已经亡故了。”
晏倚楼呆住,怔怔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分不清是喜是忧,目光复杂。好久,她喃喃道:“原来如此……”声音有些虚弱,“那么,龙护法打算一辈子不再成亲么?”
“……是。”
晏倚楼幽幽吐出一口气,唇边恍惚掠过一丝笑意:“只怕,这个理由不够充分,皇上不会收回成命的。”说完,她猛地转身往回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龙护法,我还有一位姐姐,她叫晏凭栏。皇上要为你指婚的人……是她……”
说完大步离去,只留下龙朔呆立在那儿,石化成像。不知道是不是他听错了,晏倚楼说最后几句话时,声音好像有些哽咽。
那一晚,龙朔又听到一阵神秘的歌声,唱的是柳永那首《蝶恋花》:“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歌声悠远、凄咽,充满深情,缥缈如晨雾,不知从何处飘来。
龙朔辗转难寐,他感觉,自从这个晏倚楼出现,他平静的生活就被打破了。无论是晏倚楼还是晏凭栏,她们是贵为郡主的金枝玉叶,与他风马牛不相及。美人如花隔云端,而他却已是心如止水,不起波澜了。皇上啊皇上,你到底想拿我怎样,早点给我一个明示好么?
第二天一早,萧潼带着昨晚写的《狩猎记》来见父皇,萧衍刚刚洗漱完毕,正坐在窗前,听空山鸟鸣,品一杯清茶,难得的闲情逸致
“儿臣参见父皇。”萧潼撩袍跪下,恭敬地俯身叩首。
“起来吧。”萧衍摆手,“《狩猎记》可是写完了?”
“是,请父皇过目。”萧潼双手呈上文稿。
萧衍接过,只见了字迹,心中便已暗自点头。才十岁的少年,写出如此峻挺峭拔的字迹。见字如见人,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扑面而来。
“夏太康逸豫享乐,盘游无度,畋猎于洛水之滨,致后羿篡位,太康失国。《尚书?五子之歌》云:五子咸怨,述大禹之戒以作歌。其二曰:‘训有之,内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谓外作禽荒,乃亡国之因……”
萧衍看到这里,脸色已经急速转阴。萧潼这段开头,引用夏太康的故事,夏太康因耽于狩猎、禽荒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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