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旁的薛支,微一愣,道:“这位师傅,何家大宅已经被封了,那日你没跟着庄客们一同回去么?”
原来自冷如月走后,何家庄无人料理,庄客仆从找不到庄主,以为他遭遇不测便报了官,官府派人四下里搜索,在猴子林发现一片焦枯草皮,地上乱土成堆,正是当日善缘用翻地龙炸出的痕迹。
官府在清理乱石时发现了通往地底的密道,进入地窖查探过后,认为灭寺的惨案正是何士元所为,而死在地牢里的丹王则被当成受害者入土安葬。凡是从西境招来的庄客在得到一笔辛苦费后都被遣返。
薛支这几日在城里走动,也听过些风声,见王道乾提起这事,知道他心里存疑,竖掌一礼:“小僧并非西境人士,乃是华法寺宣教堂的僧员。”
王道乾脸色稍济,“原来是虚空禅师门下,失敬。”又与杜家兄妹相互见礼,瞧向善缘,“原来你们认知?”
善缘笑得天真无邪,拉拉薛支:“道长,这师傅是我大哥呀,他自己来玩,却撇下我不管,我可是答应了灵珠妹妹要来这里找她呢。”
“灵珠?”王道乾愣了愣,那桌另两个道人也看了过来。
善缘眨了眨眼:“是呀,灵珠妹妹告诉我她住在道清观里,道长,你认识她吗?”
王道乾撩须笑道:“怎么不认识,虽然我们师父不同,但灵珠也可算是贫道的师妹。”
善缘喜笑颜开,“那道长,你能不能带我去找她?”
王道乾笑容微敛,蹙眉道:“找她却也不难,待到封山结束,你自可去道清观见她,只是最近有些不太平,这位师傅和杜公子,恕贫道多事,你们还是快带二位小妹回乡为妙。”
“这……怎么讲?”杜少凡问,他才刚进江东没两日,已被这里的风土民情所吸引,没打算太早回去。
王道乾似乎有些为难,那桌一道人说道:“师弟,你但说无妨,既是相识的人,更要他们知道,若是出了什么事,我们也脱不了责任。”
杜少凡看过去:“那二位是……”
王道乾道:“他们是我的师兄。”
两道人隔桌抬手高高一拱,自报了名号:“贫道通玄子。”“贫道潘师真。”
各自招呼过又对起茶来,王道乾道:“近两日各地衙门都接到报案,数十名少女无故失踪,失踪人数还在不断增加,疑是采花贼所为,却始终抓不到凶手,才向我道门求助,两位师兄与我便是为了查案来此,那些失踪的少女跟这两位姑娘年纪相仿,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杜尔娜冷哼道:“小小采花贼,本小姐还不放在眼里!”
杜少凡小声道“别乱说”,善缘却趴在桌边问道:“那采花贼长什么样?道长,你跟我们说说,以后见了好绕道。”
王道乾只当她年少无知,“若是知道真面貌,官府还会束手无策吗?直到现在,也没人真正见过那凶手。”
善缘歪着头问:“那会不会根本就没有凶手,是鬼怪勾人?”
话刚说完就被薛支敲了下头,她捂着脑袋叫痛,却暗暗对薛支挤眉弄眼。
王道乾哈哈一笑:“小娃娃就信这些,世上哪来的那么多鬼神,不都是人在装神弄鬼?”
杜尔娜插道:“奇了,道士不是专门拜神捉鬼的吗?怎么连自己的老本行都不认了?”
杜少凡抬手也想敲她脑瓜子,但被她一瞪又缩了回去,只能轻斥了声“无礼”,王道乾却不以为许,“无妨无妨,也不只她一人误会,与西境佛宗一样,江东道家也是分门别类,我云影派与符箓派不同,更注重个人潜修,不尚符箓,更不事黄白之术。”
善缘听得好奇,还想再问,那桌通玄子与潘师真却开始催促,要他回桌斗酒。
王道乾又拱了拱手:“贫道只是提议,并非逼迫,若真想游山玩水也无妨,只是凡事需多小心。”
四人异地重逢,善缘与杜少凡谈得投机,杜尔娜对薛支又情根深种,便结伴闲逛,可巧的是,他们落脚的客店也在一条街上,所隔不过两三间民坊,杜少凡听说薛支二人要去蓬云山地带游览,便提议结伴同行,这倒正合杜尔娜的心意。
晚上回客栈后,善缘对冷如月提起这件事,冷如月道:“也好,我有一急事正待查证,不能与你们同行,我在定风堂也观察了他们一段时日,那杜家小子品行不坏,你们结伴,相互有个照应,我也能放心离开。”
“姨娘,你不在,万一我大哥毒发了怎么办?”
冷如月笑道:“梅针淬毒,只要找准穴位,手法并不难,我会在这几日全部教给你,以后你大哥不就离不开你了吗?”
善缘耳根一热,跳到她身后帮她揉肩:“姨娘说什么呀,我今儿还问大哥娶妻的事呢,你知道他说什么来着?他说他不打算还俗呢!”
冷如月咂咂嘴,摇摇手指:“那是因为他还没碰到心仪的女子,我看那个杜丫头脾气是骄纵了些,但人长得挺美,与侄儿倒是般配。”
“我大哥又不在意她,再说这么个凶巴巴的大嫂,我才不要!”越说手上的动作越快。
冷如月按住她的手:“缘儿,你想把姨娘疼死吗?”
善缘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加重了手劲,变揉为捏,变捏为抓,连忙停住。
冷如月把她拉到身前坐下,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你的义父和义母也是异姓兄妹,知道吧?”
善缘点了点头,她又道:“那……你就没想过要做姨娘的亲侄媳吗?”
善缘呆呆的看着她,突然“啊”了一声跳起来,满面通红连连甩头:“没……没没,他是我大哥呀,就算没有血缘关系,我也是把他当我亲大哥来看待的!”
冷如月幽幽叹了口气:“是吗?我本以为侄儿对你有情,你也对他有意,岂料……可惜,可惜了,不然亲上加亲可不更是大喜?”
就因为这一番话,于是这一夜,善缘又失眠了……
第31章 中秋夜
正值中秋月夜,浮廊桥下灯火点点,善缘站在桥中央观赏飘在水上的浮灯,有莲花、有兔子、有小船,隔着薄薄的灯面,透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晕,让看的人宛若置身幻境。
“这么好看吗?”薛支走到她身后,顺着她的眼光望去,细长的河流上万点灯火沉浮,与今夜星空相辉映。
善缘“嗯”了一声:“好看,我想让阿爹也来看,可是他看不清了……”团圆佳节,难免思亲,离家数个月,心中甚是牵挂。
薛支走到桥边扶栏而立,“那便好好欣赏,回去后再告诉他你见到的一景一物。”
善缘偏头,“大哥,你会跟我一起回去的吧?”
薛支注视着河面,久久才回道:“我做惯游僧,不习惯在一处扎根。”
善缘盯着他撑在桥栏上的手,轻声道:“阿爹与我也是久无定所,但有亲人在,何处都是家,不管你去哪里,知道有个可以回去的地方就好了……”
薛支闭了闭眼睛,“……回去的地方……我只是想知道,离开暗宗,除了任务……我还能做什么……”二十余年的杀戮生涯,如今身份挑明,却仿佛失去了方向。
他神情木然,眼瞳里虽滑过点点幽光,却仍是照不亮那一潭漆黑,善缘看了揪心,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感到掌心下轻轻一颤。
“能做的很多,先解了血毒回去见阿爹,照常说,接下来你该娶妻生子,但……”她低着头笑了笑:“那样的生活或许不适合大哥你,你做惯游僧,可以一直做下去,没有任务没有目标,说不定可以看得更多更远,我……我可以等你,也可以陪你……”
薛支转过身,将她揽到身前,双手轻按在她肩头:“将来你也要嫁人,相夫教子,侍奉长辈,那样的生活,或许也不适合你,但对你未必不好,你能陪我多久?终究,我只是你的兄长,不能让你陪我一辈子。”
善缘与他视线交接,突然想到冷如月的话:【我本以为侄儿对你有情,你也对他有意】
心中又开始惶然不安,忙调开目光看着脚下,呐呐道:“我……我也不会嫁人,我也可以出家,大哥,你当和尚,我就去当尼姑,这样就能陪你一辈子。”
薛支忍不住轻笑一声:“孩子话,就算我同意,你义父也不会答应,为我出家,不值得。”
“谁说不值?”善缘抬头瞪向他,心中突然憋闷得慌,“你是我大哥,你值得我为你做任何事,我不要嫁给别的男子,他们才不值得,大哥,你希望谁来娶我?你觉得我该嫁给什么样的人?”
薛支按在她肩头的手不知不觉加重了力道,十指紧扣,双臂内收,把她又拉近了些,偏头端量她略显激动的神情:“我的希望……对你来说很重要?”
“很重要!”善缘用力点头:“但我不希望你告诉我我应该嫁给谁,我希望你不希望我嫁人,大哥,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清楚,最近跟你在一起,总是会有很多奇怪的想法。”
“什么奇怪的想法?”
善缘面上发热,双手成拳抵在他的胸口,咬了咬下唇:“姨娘问我……想要什么样的大嫂,她提到杜姑娘跟你很般配,我不喜欢难伺候的嫂子,可是这几日我都在考虑,我不是不喜欢她当大嫂,我……我一点也不想要,谁都不要,我不想要你娶妻,我也不想要你陪别的女子,以前你对杜姑娘好声好气,我只觉得好玩,可是现在我会不舒服,我觉得你对她跟对我都一个样。”
薛支微眯双眼,托起她的下巴,嘴角紧抿,善缘看不出他的表情,猜不透他的情绪,只感到肩头有些疼痛,不敢出声,也不敢动,却被他眼底一簇光亮吸引,望进去就再也移转不开。
善缘发现他垂下头,慢慢靠近,周围的景色与往来的路人都变成了一团朦胧的雾气,嘈杂声似乎越来越遥远,远到耳中只能听见他的喘息。
突然一个刺耳的声音撕裂了这种醉人的沉寂。
“薛大哥!你怎么没跟过来?”
善缘心猛地一跳,忙挣脱他的手,连着后退了几步。
就见杜尔娜手提花灯一路小跑过来,后面追着大呼小叫的杜少凡:“小妹,你慢点、慢点!”
杜尔娜跑到薛支身前,献宝一样将手中的花灯提高:“薛大哥,好不好看?”
“嗯。”薛支轻点了一下头,视线仍落在善缘身上没收回来。
杜尔娜并没察觉气氛有什么不对,拉着薛支就要往桥下走:“薛大哥,那里有做纸人的,我们去看看!”
薛支缓缓抽回手,竖掌在胸前:“阿弥陀佛,男女有别,女施主请自重。”
杜尔娜愣住了,“你怎么了?不是叫你别称我施主吗?”
薛支淡淡道:“贫僧尽力尝试了,无奈习惯使然,还望施主见谅。”
杜尔娜脸色变了,握灯把的手剧烈颤抖,眉头紧皱,嘴角微微抽动,杜少凡在旁看的心惊胆跳,连忙拽拽她的衣袖:“小妹,小妹啊……今天难得啊……你千万别生气。”
杜尔娜深深吸了口气,手不颤了,但眉间却不见舒展:“好……叫施主是习惯使然,我不勉强,那陪我到处走走总可以吧。”
薛支正待拒绝,善缘却跳出来道:“杜姑娘,今天是中秋佳节,家家团圆,我们虽身在异地,也要入乡随俗,该跟自己的亲人度过这个节日对不?杜公子,你说呢?”
杜少凡见她使了个眼色,连忙道:“是是是,小妹,你也顾念顾念我这个大哥吧,陪你逛这么久,我没功劳也有苦劳呀,你不会想这时撇下我吧?”
杜尔娜默了会儿,狠狠瞪了善缘一眼,掉头就朝桥下跑,杜少凡叫苦不迭,忙追了过去。
善缘这才松口气,摸摸额头:“大哥,你态度变换的太快,人家姑娘会接受不了的啊。”一偏头,却发现薛支正盯着她看,心里又咯噔了一下。
“她怎样与我无关。”
善缘摇摇头:“话也不能这么说,你之前对她百依百顺,让她会错意,我之前明知大哥无心,却推波助澜,都有责任,杜姑娘虽然脾气坏了些,但也是个好姑娘,大哥,你要慢慢让她明白。”
薛支道:“她明白不了,我的耐心有限。”
“你以前对目标以外的人,一直很和善。”
薛支靠在桥栏上:“以前,是为了完成任务不得不装,也是为了保命,装得太久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如今再装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大哥,我一直很想问你,你对我,也一直是装出来的吗?与对别人一样,都是耐心有限,是不是会觉得很厌烦?”
薛支道:“就像你说的,本就没几句真话,连情绪都要伪装,那的确太累了,我的心思都花在揣摩你的心思上,没工夫去体会厌烦这种情绪。”
善缘伸了伸舌头,跳到桥边上:“不是我有意要算计你,你知道,我也是为了保命嘛……其实一开始我对你是有那么些不怀好意。”
“哦?”薛支挑眉。
“阿爹本来是说如果你作恶多端,就叫我想办法干掉你。”善缘抬头对他笑了笑,“但是我看了信以后,知道你是我大哥,就不想这么做了。”
薛支伸手在她头上一按,抬头看向桥下点点星光,突然问:“想不想要花灯?”
善缘眼睛一亮:“当然想,大哥,你要送我呀?”
薛支笑了笑,“去看看。”说着牵起她的手就往桥下走。
走到桥口时善缘突然停了下来,“大哥,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薛支留心了一下:“这里气味太杂,很难分辨。”
善缘闭上眼睛对空又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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