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那不甘绝望愤怒的眼神,他无一时或忘。西秦,是他的仇人,不共戴天!
是的,我们的小祥子公公,他是北燕奸细,在西秦的宫廷里潜伏了十年之久。这许多年来,西秦境内,前前后后公开的秘密的,共抓获了不下三百名北燕奸细,但小祥子一直安然无恙。他是个很有想法的奸细,在没有接到任务之前,他以一颗滚烫的真心侍奉着西秦的贵人们,完全想他们之所想,忧他们之所忧。换句话说,他的代入感真是很强。
并且,他从不主动刺探什么。他牢牢记着那个冷酷头领所说的话——没有人给你任务之前,你什么也不要做,哪怕……我们的皇帝陛下当着你的面被割掉了脑袋,你也要当那个脑袋是血葫芦。
三年前,北燕在西秦的一处重要秘密据点被连根撬起,他都没有接到任何指示。事实上,他模糊地猜测到了西秦将有这么个动作。那次,菜市口一次枭去了二十三颗北燕血葫芦,其中有他认识的人,虽不熟,好歹一起受过训。
这是他第一次接任务,估计也会是最后一次。所以此次任务,定然无比危险,九成九要垫上自己的命。小祥子一把推开窗户,如濒死的野兽一般重重地喘了几声。脑袋慢慢清醒后,他搓了搓脸,张望一番院中无人,快速出了门。在澡房里冲了个凉水澡。再回到自己房里,他又恢复了平日谨小慎微的模样。
现在,他必须要弄清楚,自己将要做的是什么。将那三支可疑的笔拿出来,小祥子不假思索地将它们拆散。一时间,桌上除了三根笔竿,就是一大堆毫毛。今天,在检查笔的时候,他就是从这三支笔的毫毛里各自发现了一簇看上去与其它毫毛并无不同的雪白毛发。
发现它的时候,他的心差点蹦出嗓子眼,用尽全力才让自己冷静下来。这些毫毛雪白雪白,捻在手中又软又韧,像是昌华笔常用的北燕狼毫,其材料来源于冰霜银狼的狼尾短毛。但,这些毫毛却取自冰霜银狼项颈处。的确,它看上去与别的毫毛并无差别,可是这些颈毫若是捏得久了,手中就会有渐寒渐凉之感,而尾毫并无此感。
小祥子从三支笔中找到了三簇冰霜银狼颈毫,将它们拔了下来,贴身放于怀中,火夏之时,他感到了阵阵寒意。理所当然,这三支笔与另外随便拿出来的两支笔,上报成了可疑之笔。
毫毛的作用便是通知他有任务,奥妙在笔竿之中。他将笔竿剖开,深吸一口气,一手轻轻拿住半片笔竿,另一只手捏起小镊子,颤颤微微探进去。
小镊子在笔竿中慢慢移动,足足花费了半个时辰,他才将六片笔竿内以微雕之术刻下的密码弄清楚,在心中默默回忆,最终确定了其代表的含义。三支笔竿所刻密码一模一样,为的便是不使遗漏产生。
小祥子脸色惨白,枯坐了半响,这才将笔恢复原状。看他这灵巧迅速的动作,显然经常如此作为。为了这一天,他已不知拆了多少支笔,又重新装了多少支笔。那些装坏了的,自然便用了损坏的名头。
到了夏宫,以小祥子的品级,原本不可能随大队人马上雍山猎场,只是一位朝中重臣无意间说了句,雍山气势恢弘,游猎会又尽显我西秦男儿勇武,到时,怎能无酒无诗无画?
老皇帝因北燕卑躬屈膝于自己,正意气风发、志得意满,当即将这句话听了进去。于是,小祥子有幸被皇帝点名带上猎场,等画师将孩儿们游猎归来的英姿当场画完,皇帝陛下要亲自题诗一首,并以此作为奖励赐予猎物最多的人!
猎场外面旌旗招展,人声鼎沸,小祥子双目无神地望着远处。赵奚和老皇帝骑着马的身影落入他眼角余光之中,他紧紧地抿住唇,从宽大的袍袖中慢慢滑下一竿笔,落入手心。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七十八章 游猎日,情已殇
第七十八章 游猎日,情已殇
将发抖的手缩回袖子中。赵奚望着赵婠没入草丛中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
——乖女呀乖女,爹爹为你铺平了一条大路,你可要平平安安快快活活地长大。过得几年,嫁个老实人,生几个小娃,领着他们到爹爹坟前烧上两刀纸,磕几个响头,你告诉小娃们,这里睡着亲亲的外公。如此,爹爹就知足了。
几乎三十年的时间,从赵奚决定长潜西秦之时,他就将心门死死地锁了起来。身为一名死间,他不允许有任何可能影响自己心志的意外出现,包括情感。他准备就这样过活,冷清地住在皇宫里,冷漠地看着白云苍狗,世态炎凉。
为什么不冷凄孤独地活下去?这条烂命在大越锦绣城支离破碎、在皇宫中遍地陈尸、在他用卑微躲闪心情爱着的那个女人死不瞑目时,已经死了一大半。其实,他一直在等待死亡,等待着解脱的那一刻。
如果说以前。有人告诉他,在他行将就木时,他会遇上一个令自己绞尽脑汁百般谋划千样算计的小阿囡,赵奚多半会将这人当成傻子疯子,然后可能把他变成尸体。
我还有人的情感吗?赵奚问自己。他眼里没有人,他视人命如草芥,他连自己的命都不放在心上,还会想着旁人?哼,好笑!就连一个头磕在地上的老九,假如真的需要,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取其性命。赵奚已经不是人。
可是这孩子,天真甜腻里时刻隐藏着防备的笑容多么像她!赵奚在商业协会中有狡狐之称,他哪里看不出,小阿囡所说的话只怕十句里有三句是假的。对自己这个口口声声的义父尚且如此,何况是其他人?
这孩子也是个有故事的,赵奚想着想着,经常展颜一笑。小机灵鬼、小鬼灵精,她心里可不知藏着多少秘密!赵奚不生气,反而,他从心底深处喜欢这孩子谨慎地近乎于多疑的性格,还有那想要按捺却总是冲动的暴脾气。
像她像她,都像她!像极了那个女子!
更何况,赵奚知道,小阿囡尽管有心事,总是遮遮掩掩,但是对自己这个义父,自有一腔真感情。他目光如炬。虚情假意与真挚诚恳分得一清二楚。
反正自己就要死了,这个孩子如此之近地贴在心窝窝里,为何不给她自己所能给的一切?商业协会?哼!那帮老东西的脑子里还有国破家亡之时,老君上死前泣血托孤的情景么?他们藏在东鲁最繁华丰饶,也最安逸奢糜的地方,打个喷嚏,就能嗅到扎根于他们那堆烂肉里醇酒美人的芬芳气息。复国?那不过是远在云霄之上的故事罢了。
我赵奚拼死拼活挣下的东西,凭什么要便宜那些老狗?不如给我的小阿囡,好歹她救了我一命,好歹她衣不解带地服待了我一场,好歹她叫我一声爹爹!
有时候,赵奚恍恍惚惚地想,假如,只是假如,自己能和那个人有一个孩子——一个女儿,会不会也像小阿囡这样又狡猾又可爱?
想想罢了。她的香冢,如今草都不知长得多高。如今这世上,可还有人记得当年大越朝风华绝代的奇女子甄繁锦?遥想当初,年方二八的她坐在高高的论道台上,舌战锦绣书院八百书生,眼中那看轻天下须眉、不可一世的骄傲。点燃了多少人心中一把情火?
而这位奇女子另一桩令世人津津乐道的事情,是她对机关大宗匠赵天工那令世人不可理解的爱情。
那一年,甄繁锦十七岁,赵天工……四十七岁。在她向家族宣布,要不顾一切地跑到断魂关嫁给赵天工之后的第三天,断魂关落成,赵天工大笑吐血而亡。
甄繁锦与赵天工,只见过一面。一眼定终生。可悲可叹的是,直到死,赵天工都不知道那位与自己大吵了一架的刁蛮大姑娘居然就是奇女子甄繁锦。
面上是恭谨的微笑,赵奚的神色却有轻微的恍惚,他知道时辰快到了。锦哥儿,我来找你了。到了地下,我会告诉你,我知道你是女子,并且,我……
——没有爱的人,是因为,爱的那个人不在了;没有心的人,是因为,心早已被人摘走;没有希望的人,是因为,希望的脚步声总是响在身后。
老皇帝不可能傻傻地等着游猎的众人回来,需知这猎场极大,根本就是一座小森林,要想比别人更多的打到猎物,只怕要走得更远些。并且,那大型猎场里还散放着准妖兽与一品妖兽,没找着这两只大家伙。热血沸腾的年轻人哪里肯罢休?
因而,老皇帝吩咐留下人做迎接游猎众人凯旋的准备,他带着三位皇子、七八位雄风不减的老将,当然少不了赵奚,也打算进猎场去碰碰运气。苏偃领着三百名御林精锐护驾跟随。老皇帝不让带更多人,怕会惊扰了猎物。
骑马的人自然跑得更快,也更远。不过一刻钟,老皇帝这一群人就到了猎场深处。这片没有过多砍伐的幽暗树林很好地保持了原状,枝繁叶茂,满是洪荒野性的气息。
自从北燕以侄国自称,尊西秦为叔国后,老皇帝整个人就像年轻了十岁。时隔六年有余,前不久后宫中居然传出喜讯,年轻娇美的曾贵人验出了身孕。算一算时日,这位未来老皇帝最小的孩儿降生时,正值老皇帝六十岁大寿,怎不让老皇帝心喜?曾贵人立刻连升数级,如今已是从三品九嫔之一的昭仪。
故而,老皇帝信心满满,觉着自己这段时间龙精虎猛,今天游猎会怎么也要猎几头大家伙回去。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老皇帝似乎勇武不下少年。走了多不久便遇上一头锐齿森森的山豹。他亲身下场肉搏,最后活生生撕裂了那头豹子,鲜血淋了一头一身,老皇帝酣畅淋漓地痛饮兽血,快活地哈哈直笑。
第二次碰上七头狼,老皇帝身旁众人无论如何也不答应让他再度亲身涉险。老皇帝从善如流,笑吟吟看着儿郎们与狼共舞。
定王密王为博老皇帝一乐,本着彩衣娱亲的良好心态,表现可喜。喜文厌武的寓王见了这血淋淋场面,脸色则有些发白,眼神飘忽。尽量不去看。老皇帝也不勉强他,反而令他实在不[炫]舒[书]服[网]就干脆出猎场回去。寓王虽求之不得,却不敢给兴致高昂的父皇填堵,赶紧谢绝。老皇帝哈哈一笑,不再多话。
一行人且走且猎,收获颇丰,人人脸上带笑,意满心足。如此约摸大半个时辰,前面探路的御林军一员精锐策马近前,对皇帝行礼道:“启奏陛下,前面似乎发现妖兽的踪迹。”
老皇帝一听大喜,捋着花白胡须对赵奚道:“忠勇侯,咱们猎了这头妖兽让那群小家伙空欢喜一场,还是避开?”
赵奚笑道:“陛下,这可让臣怎么答?臣倒是想亲手为陛下取那妖兽内丹,就怕力不从心。”
老皇帝失笑,指着赵奚笑骂:“你这老家伙,跟朕说这个做甚?算了算了,朕知道你的意思,不就想让小家伙们历练历练吗?得了,咱们走另一条道。”
拨转马头,一行人避开了妖兽继续往猎场深处去。走了没多久,御林军精锐又来报,前面好像又发现一头妖兽,或者是准妖兽?
老皇帝这下笑得更欢,侍候在一旁的三王与老大人们也不禁连连恭维陛下鸿运当头。游猎的那伙年轻人只怕找这两头妖兽找得焦燥上火,哪有陛下的好运气,随随便便一走便能遇上?
自然,这头妖兽也被放过了。可是,还没走一刻钟,又有人来报前方似乎还有妖兽出没,看那狰狞却很陌生的面目,绝不是之前那两头。
这便出了蹊跷,听了这员御林军的禀报,众皆无声。明明在此处猎场之中只投放了一头准妖兽与一头一品下妖兽,从哪里来的第三头?老皇帝的脸色慢慢沉下去,这次不必多说什么。一行人风驰电掣般往这头妖兽追去。奔跑途中,赵奚似乎瞥见高大树木掩映的天空闪过一缕明亮火光,更有一声炸雷般的异响,他见众人似若未察,也没有出言警示。
果真,远远地,一头足有丈高的庞然大物在一座小山坡之下低头啃噬着什么。赵奚眼力最好,当即发现这头妖兽咀嚼的竟是一具人尸,人尸旁边散落着弓箭、刀枪等兵刃,不远处还有一具被啃得支离破碎的马尸。
赵奚立刻轻喝一声:“陛下,切莫近前!”等众人惊疑交加地止住马,他眯眼又细望了片刻,肃容道:“陛下,事有反常。不如臣先护送陛下出猎场去?”
老皇帝皱起浓眉,沉声道:“忠勇侯,到底有何发现?”
赵奚不敢隐瞒,道:“那头妖兽已有二品,并且,它正在吞食一具人尸。”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看见的不过是小鸡正在啄虫。
老皇帝失声惊呼:“人尸?”
众皆默然,四顾惊惶。马匹也已经惊慌不安,不停打着响鼻儿,踢踏着四蹄。赵奚又望了那妖兽一眼,淡然道:“陛下勿慌,有臣在此,那畜生不过土鸡瓦狗。嗯,它已经发现咱们了,这畜生倒灵光。”
他话音刚落,一声兽吼轰然响起,马匹吓得嘶鸣不止,众人用了不少力气才稳住了这些据说千挑百选出来的良驹。虽然站得远,大家也能模糊看见这头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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