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有痴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然而擦了又擦,火焰岛上方仍有雷霆阵阵,电蛇盘旋,海面冰封数里。
有痴狂奔向海岸,可是他只能这么束手无措地看着,根本就没办法去往火焰岛。他心急如焚,哪怕大声地念颂清心咒也无法让自己镇定。最后,他一狠心往后背伤处拍了一掌,顿时疼得冷静下来。
他嘴里念念有词,生怕赵婠再回来时伤痕累累或者干脆就永远回不来。那天地异象实在太可怕了,大海都好像要倾倒过来,更有狰狞面相的海妖兽不时出没,天知道这些凶兽是从哪儿钻出来的。
如果赵婠正身处天地异像之间,又有那么多的海妖兽捣乱,她还怎么继续每天的挖石头工程?她该不会暴跳如雷,指使着自己带来的灵兽妖兽与这些海妖兽打起来罢?她那性子,保不齐真会这么干
惴惴不安地走来走去,有痴卷起袖子,砍了几棵树准备做个木伐。木伐才完工一小半,他吭哧吭哧地用树皮制作绳索,那儿就雨收云歇,天空重又变得晴朗。有痴迟疑了片刻,又埋头继续赶工。不亲眼去瞧瞧,他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
过了大半个时辰,忽而数声鹤唳,有痴欣喜地抬头仰望,却见那只丹顶鹤翩跹而至,其上似有人影。不多时,又有兽吼声声,有痴眼瞳微缩,却见一头长着翅膀的白老虎跟在后面飞来,一同没入丛林之中。
鸟儿显然径直飞向了那处小山包,有痴扔开手上的活,不顾背上伤口似乎又快迸裂,施展轻身功法追去。
还未到地方,他就隐约听见了哭泣之声。这是他从未曾听见过的赵婠的悲伤哀嚎,她的哭声里满是绝望悲痛,那嗓子都破得不能入耳了。
有痴刹住脚步,难道那人当真……去了?他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过去看个究竟。可是赵婠的哭声越来越大,他的心揪成一团,眼里也似乎要滴下泪来。一咬牙,他循声找去。
却见厚实柔软的草垫上平平放着一块水晶岩石,赵婠正伏在石上痛哭不止。丹顶鹤、长着翅膀的白老虎和那只黑色小狐狸都静静地或站或蹲,守在一旁。
有痴缓缓走过去,甫见那水晶岩石中的男子,他惊得呆住。世上居然会有如此俊美的男人?哪怕这人面庞上如有一道可怖伤痕,竟然也丝毫不减他的美貌,反而给太过精致的容颜增添了几许男人雄浑气魄。
他的目光又落在七星簪之上,瞧着那些吞吐着九彩光芒的兽首,他知道这是先天强者的灵武。这么说,不单容色过人,这水晶岩石里的男子还是一位先天境界的武修?有痴瞟了赵婠一眼,也只有这样出色的男子才配站在她身旁罢?
他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被封在岩石内?有痴蹲下身子,仔细地打量越乐的脸色,眼神慢慢向下,终于看到了他放在胸口的双手。看似互握,其实是掐了个手印?
有痴皱起眉,这手印仿佛在哪儿看到过?他苦苦思索,眼睛蓦然大亮。龟息术,这是大悲寺里唯有寥寥几位高僧练成了的龟息之术传说此术练得高深,足可以不吃不喝一、二年,人体却仍然能保持生机。
这么说,岩石里的男子并未死去,而是使用了龟息之术?有痴大喜,拉了拉赵婠的衣襟,唤道:“师叔……”
赵婠哭得声哽气咽,她万万没想到越乐居然被封闭在了水晶岩石之中。虽然他宛若生时,容颜丝毫未改。然则,大活人被密闭于岩石之中数月,他还有活过来的希望么?
听见有人在一旁叨叨,赵婠泪眼朦胧地看过去,却见有痴笑得眉眼弯弯,透着那么喜庆。热血轰然冲顶,赵婠劈手就给了有痴重重的一记耳光,仇恨地瞪着他,愤怒地咆哮:“你以为他死了,我就会喜欢你吗?你这该死的yin僧,给本王滚”
有痴的脸色刷地惨白,哆嗦着嘴唇半个字也说不出来。暴风彪许久未尝人味,瞧着有痴早就馋涎欲滴,见赵婠发怒,猫儿喜不自胜,向前一扑把有痴推倒在地,大口一张便要直接吞了他。
赵婠失去理智之后的指控令有痴呆若木鸡,他以为她不知道,并且以为她将永远也不会知道。没想到,他的情绪变化根本就没有瞒过这双洞彻世情的慧眼。
满是凶兽腥臭味道的大口就要落下,有痴脑中一线清明闪过,在最后时刻,他叫道:“他没死”
猫儿刚要合拢的嘴大张着,不敢咬下,大仙儿的长尾在它面前扫来扫去。小狐狸歪着脑袋看有痴,而后跷起一条后腿,踹飞了猫儿。
赵婠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旋风一般奔来,揪起有痴的衣领子,急切地问:“你说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有痴偏转头不去看赵婠,却对大仙儿说道:“那位施主应该使用了龟息之术,他很有可能还活着”
赵婠喃喃自语:“龟息之术龟息……之术”她哭得红肿的眼里倏地亮起骇人光芒,追问道,“可是了一大师会的那不吃不喝也能活许久的功法?”
有痴用力从赵婠手下挣脱开来,看着大仙儿点道:“对”
赵婠放声大笑,却比方才的哭声还要凄厉嘶哑。她一把抱住有痴的光头,在已经长了些细密茸毛的头皮上重重地亲了一口,感激地看着有痴,她叫道:“有痴,谢谢你”
有痴原本雪白的面颊飞快地染成了红布,他知道赵婠性情多变,却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快就忘了刚才的指责。赵婠又急切问道:“要如何才能令他醒过来?”
有痴心中百味杂陈,痛苦酸涩还有淡淡的喜悦。他低着头,与大仙儿四目相对,回道:“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总要先让那位施主从石头里出来罢”
“对对对,你说的很对应该先把越乐从石头里弄出来”赵婠转身跑开,招呼丹顶鹤和大仙儿,“丹儿,你吐一点火出来。大仙儿,快点喷水喷水”
水火相加,赵婠瞅准一条裂缝又重重地击了一掌,那水晶岩石果然碎成数段,越乐从里面跌出来。七星簪九彩光芒微闪,随即泯灭。
赵婠扑过去,把越乐抱在怀里,颤着手指去探他的鼻息。她十分有耐心,足足屏气凝神了一刻钟,终于感觉到有轻微的风吹拂着手指。
赵婠狂喜,抬头对有痴叫道:“真的还有呼吸,越乐没死我的越乐没死”低下头,珠泪滚滚而落,滴落在越乐额上。赵婠心疼地看着那道血肉翻滚的伤痕,生怕沾了泪水会让越乐疼痛,小心翼翼地吻去那些泪珠。
“越乐,越乐。”赵婠在越乐耳边轻声呼唤,不住亲吻他依旧白晳红润的面颊,抖着手紧紧握住越乐仍然放在丹田处的双手。
有痴从地上爬起,走到越乐身旁,伸手指搭在他腕上。此时赵婠紧张心疼得已经失了方寸,该干的事不去干,就是又哭又笑,在越乐脸上印下无数个吻。
有痴闭目感知了半响,对蹲在自己身旁的黑狐狸说道:“他脉搏很微弱,不过生机尚存。只要照料得法,他应该很快就会醒过来。”又解释道,“一般而言,使了龟息术的人都会自己醒来。但是,越施主陷入龟息之境的时间太过长久,恐怕要帮忙将他唤醒。”
赵婠听了半截话,莫名其妙地说:“你与我说就是,大仙儿虽然聪明,怎么照顾人它可不懂。”
有痴却仍然垂着头,对大仙儿继续道:“现在我去烧些汤,若他能咽下些许,有食物在腹中,他醒得更快。”说罢,他长身而起,径自离开。
赵婠眨眨眼,问大仙儿:“他怎么了?”大仙儿对她翻了个白眼,轻巧地跳到越乐胸前,卖力地舔他的脸。
赵婠晃了晃脑袋,总算是想起似乎方才自己急怒攻心时对有痴说了什么不该说的难听话。她微皱了皱眉,也没去细想自己到底骂了有痴什么,继续专心地呼唤越乐。
不一时,有痴端了碗清水过来,放在地上,对着虚空说道:“肉汤已经在锅里煮,先给越施主喝些水罢。”
赵婠见他又要走,扯住他僧袍,不安地说道:“我方才实在伤心得糊涂了,若是说了什么难听话,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有痴沉默了片刻,终于转过头来凝视着赵婠的眼睛,慢慢说道:“我不否认,我向佛的心已经蒙上了情障。但你大可放心,我根本没有任何肖想之心。只是,你我相处甚久,你也说过我们是朋友。你怎么能那样看我?有痴在师叔心里就是如此不堪的人?”
他眼眶泛红,深深地看了赵婠一眼,转身郁郁离去。赵婠看着有痴的背影,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此时不是羞愧的时候,赵婠打定主意日后再好好地给有痴赔不是。她抿了一口水,把越乐扶抱起来,将他的头靠在自己大腿上,低声地呢喃:“越乐,喝点水罢。”轻轻地捏开越乐的嘴巴,她垂下头将水渡入他喉中。
有痴忍不住扭过头,正好看见这一幕。他满怀凄怆地想,那人能与她相濡以沫,可自己和她注定了相忘于江湖。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五十二章复苏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五十二章复苏
越乐在被救之后的第五天才睁开了眼,神智却还有些不清爽。那时,他看见的人是有痴,因眼睛还有些迷蒙,所以他以为这个光头就是赵婠。也不知道虚弱的他哪儿来的力气,竟能紧紧揪着有痴的袖子不撒手。
赵婠知道越乐已经睁了眼,即使他后来又再度阖目失去了意识,这消息也足以令她泣不成声。她抱着越乐,不停地亲吻他闭上的眼睛,在他耳边将自己会的所有歌儿唱了个遍。
半夜三更了,有痴坐在小溪旁打坐,耳畔还尽数是赵婠嘟嘟哝哝的声音。他连连运转心法,脑子里大声地念颂清心咒,却也无法让自己起伏的心潮平稳下来。
在青原之时,因那古怪命格之故,有不少姑娘或明或暗向有痴表白心迹。他是僧人,他不需要这种艳福,这些红en骷髅他视若无物。故而他知道这世间有人彼此深爱到能为对方不顾一切甚至漠视生死,却从来没有真正得近距离得感受这种令人心悸的感情。
哪怕他心里对赵婠有了不该有的异思,他也不知究竟什么才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只有你唯有你绝不能有旁人的爱情滋味。
在后齐皇宫,有痴听见赵婠问那帝王,到底什么是爱?他尚在咂摸滋味,赵婠就找到了答案。他没有。
现如今,这二十多天,他亲眼目睹了赵婠为那形同枯槁的男子所付出的所有心力,这才心有所悟。赵婠如墨样的青丝内里已有霜白,一对保养得极好的玉手不复白皙,她已经形销骨立——为伊消得人憔悴。
有痴知道,为了进入那个被火山岩包裹的宫殿,赵婠体内的真气每天都消耗殆尽,她大量地服用促进真气恢复速度的丹药,她几乎在透支生命。只为了一个虚无飘渺的希望。
没把越乐找回之前,有痴曾劝过赵婠,应徐徐图之。但赵婠用那般凶狠的眼神瞪着他,咬牙切齿地说,越乐被困在宫殿里已经不知时日,要徐徐到什么时候才能把他救出来?
因挖掘工程进展缓慢,赵婠日益暴躁,眼里满是血丝,看着什么东西目光中都带有破坏毁灭的浓烈欲望。有痴更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不安,她一日比一日不安。那天在东鲁海岸旁边,有痴曾经见到过的安宁祥和一去不复返。他甚至觉得,自己若是再劝下去,她一定会动手揍人。
患得患失。赵婠想下一刻就能进入宫殿找到人,却又害怕出现在眼前的是自己最不能接受的景象。有痴一颗通透慧心,把赵婠矛盾复杂的心理变化看得一清二楚。
及至赵婠终于带人回返,绝望地发现自己必须要面对最悲惨的结果。对她的冲口伤人,有痴不恨,只是暗伤于中。
而这段时日,赵婠为了唤醒越乐花样百出,内中多有连有痴也觉幼稚的事儿。他万没想到,赵婠这世人眼中冷血{炫}残{书}酷{网} 的女屠夫会有如此入骨缠绵的蜜意柔情。
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多余,若非必须,赵婠不会和他讲一句话,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人身上。有痴经常在海岸徘徊,眺望着不知道陆地在何处的远方。他无比渴望回到青原,回去以往平淡枯燥却也宁静安然的生活中去。
有痴的真气中正醇和,比赵婠暴烈的真气更适合温养人的身体。故而这几天,有痴接过了赵婠的工作,每天给越乐注入真气慢慢滋润他枯竭的经脉与脏腑。他很积极,因为只有越乐快点复苏,他才能早点离开。
龟息术能令人不吃不喝活上一段时间,却不代表人体没有损伤。当初了一大师十数日不曾进水米,就大伤了元气,生生躺了半个月才缓过神来。
有痴察觉越乐的龟息术修为比了一大师还要高深,但越乐的身体仍然不可避免地受到重创。他还封闭在岩石之中时看着与以前没什么变化,但出来没多久就以内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直至皮包骨头,形如槁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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