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长的话——天命不可违，你欲逆天而行，苦果必自食。小和尚，你就不是遁入空门的命

    有痴心里一热，掩在僧袍下的手不住颤抖。这么久的相处，他也看清了赵婠以前不为自己所知的另一面。与她亲近者，无不发自肺腑地热爱她、钦佩她、尊敬她，而她对待自己人简直好得令人咋舌。

    不说别人，有痴伤重那些天，尽管他毫无敌我观念的乱发慈悲触怒了赵婠，但赵婠仍然尽心尽力地为他疗伤。那些价值昂贵的药材补品不要钱一样送来，就只为了让他快些痊愈。至于收了赵婠作记名弟子的了一大师，赵婠更是不假于人手，亲自服侍，尽足了弟子本份。

    但是赵婠的敌人，则要面对她的阴险诡诈、毒辣无情。有痴听说过，上一任皇帝的那些党羽，其中坚份子基本上被一扫而空。或者明正典刑，或者死得不明不白，最侥幸的也是流放三千里，去黄沙大漠那边的苦刑狱值树。

    有痴想去劝她得饶人处且饶人，无奈他自己也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而此事，了一大师保持了沉默，有痴只好叹气，为那些不该成为赵婠敌人的生灵多念了几遍往生咒。

    面前这个充满了矛盾的女子，越是了解她，越令人着迷。有痴忽然抬手搧了自己一巴掌，清脆响亮的声音在过道中传得极远。他这才后知后觉也许会把赵婠给吵醒。

    赵婠果然缓缓睁开了眼睛，乌溜溜的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盯着满面通红、局促不安的有痴，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发什么神经？我差点走火入魔”

    有痴吓了一大跳，急忙探手向她皓腕，欲探察她体内真气情况。一试才知，赵婠此言根本就是吓唬自己。他脑门却沁出细汗，心有余悸道：“幸好无事，都是我的过错，对不住你千万别生气。”说着话，忐忑不安地去看她。

    赵婠手腕一翻，轻描淡写地将有痴的手指震开，长身站起，向前方看了看，说道：“此处已是第三层，有许多无论怎么破解都必将引发的机关，你需得牢牢跟住我。”

    指尖还停留着赵婠肌肤的凉意与润滑感觉，有痴急忙把这根令人不安的手指紧紧蜷在掌心，讷讷道：“我知道了。”

    赵婠看着有痴微微一笑，道：“奇怪。你怎么不说‘师叔’和‘小僧’了？”

    有痴一时大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光晕中，赵婠满是不以为意的神情，便知道她不过随口说说，哪里当了真。

    二人再度起程。正如赵婠所说，这第三层的机关要复杂危险得多。有痴有时候跑得慢了些，不免就要受些轻伤，还累得赵婠好几次重新回返过来救他。

    赵婠骂了几回傻蛋蠢货，眼见她的神色越来越焦燥不耐烦，有痴慌忙反复念颂清心咒，让自己神智清明，总算跟上了她的节奏。

    如有痴这样的老实头，从不对人恶言相向的温善君子，因为数次让赵婠给骂得连头也不敢抬，终于非常放肆地在心里说她，女暴君却又赶紧念佛，平复自己不知为何特别容易恼羞成怒的怪异心情。

    第一次与赵伯、雷霍通过第三层遗迹，用去了二十多个时辰。这次轻车熟路，等赵婠与有痴再度通过以玄冰玉髓为门钥的那扇石壁，只用了八个多时辰。

    重见天日，抬头四顾。这片寂静的山谷未曾改变分毫。天依旧那么惨白，日头仍然没有温度，转眸遍地琼玉，远方冷峭山峰有如冰玉雕成的利剑，剑指苍天。

    脚一踩在这山谷地上，赵婠就深深吸了一口气，仰脸数声清唳长啸，震得山谷峭壁、老树枯枝之上的积雪簌簌作响。有痴不妨她一出门就发疯，这儿眼睛还未曾适应外头有些刺目的光线，耳朵就差点被随之而来的应和咆哮声给震聋。

    赵婠的长啸打破了山谷的安宁，她的啸声还在天空徘徊不去，从四野便传来一声紧似一声的凄厉兽嚎。有痴在青原之上与狼为敌经年，立马就听出，这是狼嚎。

    他担心地扯了扯赵婠在寒风中猎猎飞卷的大袖，说道：“咱们快些离开罢，要是这些狼被招来，前后一围堵就不妙了。”

    赵婠没有解释，简直地说了声：“我就是要把狼招来。”

    有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知道自己没有置喙她决定的份儿，只好认命地跟着她在山谷中行走。

    赵婠重回故地，满心伤感，哪里有空去向这傻和尚说明原委。不把狼招来，她怎么去找大仙儿？

    那日大仙儿因甄妩动用了符宝而受伤，认出这玩意曾经重伤了自己的母亲和自己，故而对甄妩不依不饶、追杀不已，被甄妩连续发动符宝重创。要不是赵婠果断拦阻，它还真就会祭出可能伤及根基的灵兽大杀招，不惜一切也要置甄妩于死地。

    大仙儿伤得不轻，赵婠手边又没有人能对如何治疗灵兽的伤势说出个子丑寅卯，她急得上火。大仙儿极通灵性，也许知道赵婠一筹莫展，便在某日费了半天劲让她懂了自己的意思。随后大仙儿就被赵婠用车马行的人手秘密地送回了北地，车马行的人回报说，这头灵兽在一靠近北冰原之后就自己离去了。

    赵婠去找越乐，当然要把能与越乐心灵相通的大仙儿带在身边。再来，驱动阵法需要的魂珠，也只有通过大仙儿那些妖兽属下才能再度得到。

    赵婠用啸声告诉这片山谷以及外面雪林的王者——那头巨大的冰霜狼王，有客到了。她欲图让狼王送自己去见大仙儿，最好是能把大仙儿直接召来。

    那片被命名为“兽王湖”的小湖泊藏在圣火峰极深的山坳里，虽然她对怎么去那儿还有些印象，但以她和有痴的脚程，到达兽王湖也要花十天半个月。有狼王这么好的代步工具，不用白不用。

    有痴不明白赵婠的打算，赵婠也懒得对他说。她在山谷中奔腾，很快就找到了当年自己与赵伯、雷霍暂时居住的山洞。那山洞门口竟然还残留着小半拉当年用作门帘的兽皮，赵婠看着兽皮郁郁地叹息一声，缓步迈入山洞之中。

    有痴心道，这地方她似乎很熟悉，莫非曾经来过？他跟着赵婠入了山洞，四下一打量，【炫】恍【书】然【网】大悟，这不是她记忆最深处曾经出现过的地方么？

    目光移到那用石头垒起的简陋床榻之上，有痴仿佛又看见那个一动不动躺着的老人和伏地磕头的赵婠。

    赵婠蓦然冷哼一声，恼怒冰寒的目光瞟过若有所思的有痴。有痴顿时羞惭不已，赶紧后退着出了山洞。

    赵婠见这和尚突然变得如此识相，倒是有三分诧异。只是，这儿还未惊讶完，有痴又冒冒失失闯进洞来，生生搅了她欲图缅怀的心情。

    她这一去悬空岛，自己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勇气回来，自然想趁着狼王未来之前还有的空闲时间，到这个赵伯阖目长逝的山洞里发一会儿呆。

    赵婠一皱眉，说道：“还烦请你在洞外稍等片刻。”

    有痴见她面现不悦之色，赶紧解释道：“外头有只大鸟……”他是颖悟之人，见到从天空中缓缓盘旋降落的这只神俊鸟儿，多少明白了方才赵婠一出洞就长啸的原因。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四十二章会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四十二章会合

    爷爷固执地让自己带上有痴这个累赘，赵婠拗不过，只好听命。若从有痴的修为来讲，他无疑是助力；但此时悬空岛已经毁了，赵婠原本打的主意就没有再实行的必要。她此行又有些不欲为人知的念头，当然不愿意让有痴同行。

    可惜小狐狸斗不过老狐狸，爷爷竟然卑鄙地把路线图只告诉了有痴，赵婠只好在路途中尽量提醒自己，千万别把这和尚给丢在了某个猗角旮旯。

    因有痴偷窥过赵婠识海之中最为深刻的记忆，故而她很不高兴他于此山洞中碍眼。如今见有痴慌不迭跑出去却又回转，还说外头来了一只鸟儿，赵婠眼一亮便站起身。

    钻出洞外定睛瞧去，来者果然是旧识，正是那只白羽青翅赤冠的丹顶鹤。鸟儿偏着头望向赵婠，黑曜石一般的眼瞳里满含久别又重逢的喜悦。

    赵婠奔上前去，紧紧抱住丹顶鹤修长优雅的颈子，不知为何喉中哽咽。她不说话，面颊在鸟儿的羽毛上蹭了蹭，默然片刻之后收拾心情，腾身上了鹤背，对有痴说道：“你就在这儿等我，不须多久我就回来。”

    有痴听罢大惊，慌慌张张地向着丹顶鹤跑来，疾呼：“不行不行神算子老先生叮嘱过，我得寸步不离地跟着你。”

    赵婠咧嘴扯开一个冰冷的笑意，淡淡道：“你放心，你脑子里装着怎么去那地方的路线图，我不会扔下你不管”她轻抚鸟儿的羽毛，说道，“我们走”

    眼见这只大鸟扇动翅膀，眨眼间就飞在半空，有痴大急，脱口嚷道：“你要不带着我，我现在就离开此处”

    哟，这是威胁了？赵婠好气又好笑，却见有痴满面坚毅，知道这和尚十有八九当真做得出此事，只好无奈地骂道：“死和尚，你居然敢要挟本王信不信到了地方，本王先宰了你出气？”

    有痴仰面看着赵婠，他微微眯缝起丹凤眼，眼中落满了惨淡阳光，却仍然看得见星星点点的光华。对着半空中翩跹不去的这人，有痴露齿笑道：“你何必说这种气话？我是知道你的。”

    这和尚若是还了俗、蓄起头发，虽然不算什么玉树临风的美男子，但这种眉眼中不经意间流露的妩媚风流之气，也许会比那些长着一副好皮相的男人还要更加吸引人。

    可惜，赵婠虽看着有痴，心里却没有半分感觉。她极为厌烦地喝道：“还废话作甚？自己跳上来”

    有痴不禁喜笑颜开，身形拔高，跃上鹤背。他到底还记着自己的身份，不敢与赵婠挨得太近。略撩一撩眼皮，面前是她精致可爱的耳廓，有痴赶紧低下头去，又瞟见她衣颈里面雪白细腻的脖颈，心中蓦然一荡。忽尔身体往后仰，总算他还有几分清明神智，这才没被甩下鹤背，捞着一把鹤羽在半空中晃悠。

    赵婠一扭头，见有痴成了空中飞人，面庞被风吹得变了形，着实有几分可笑，她心里这口郁气莫名被驱走了些许。探手用力将有痴拉回鹤背，又扔了几个白眼，赵婠没好声气地大声吼道：“坐好”

    有痴拼命念佛，心里那个压抑了十几年的魔鬼却终于挣脱了束缚。他盯着赵婠的后脑勺，问自己，你可愿认命？

    在寒冷的时节，于天空飞翔绝对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享受。人们总向往能如鸟儿一般自由自在地畅游于天空，却忘了，鸟儿有能御寒的厚实羽毛，而人只有薄薄的一张皮裹着同样脆弱的骨骼脏腑和内心。

    赵婠抱着丹顶鹤的颈项，几乎将自己整个藏在它温暖的羽毛里。她的后背被如凛冽寒风如钢针一般攒刺着，这种痛楚直达灵魂。她不可扼止地想起，那年同样居于鹤背，却有越乐在自己身后挡着风。

    他结实有力的胳膊环着自己的腰，他把自己紧紧地塞在怀抱之中，不让风霜有任何侵袭的可能。那也是彻骨寒冬，可是自己只感到了暖意，不像今天这般被风吹得如此凄凉。

    赵婠终于忍不住这痛彻心扉的悲伤，她反复地质问自己，如果……如果越乐当真遭受了不幸，在他弥留于人际的最后一刻，他想起自己时，最后的印象是什么？

    她后悔地几乎就想这么从鹤背上跳下去，直接摔死还落得干脆爽快。从越乐清醒过来起到他离开，他一直在付出又付出，却不曾收获来自自己的任何明确无误的回报。

    哪怕偶有几次亲密，也都是他忍不住情潮如沸，那样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自己的脸色，而后讨得数枚香吻，如获至宝。

    赵婠黯然神伤，像越乐这样曾经为天下霸主、目空一切的人物，竟然肯这般小意俯就，只要为了她，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半句怨怼之言。而自己又是用什么样的目光去看他？将他与爷爷和义父相比，他心里一直不好受罢

    无论感情是否一般无二的纯粹，爱人与亲人还是不同的。赵婠每每思之及，总有恨不能痛揍自己几耳光的冲动。饶她自负聪明绝顶，为何就是弄不懂分不清？

    此时后悔也晚矣。赵婠将脸埋在鹤羽当中，默然哭泣。有痴僵硬着身体，坐得笔直，紧紧揪住鹤羽的手指缓缓地收紧。他脑海中一片清明，忽地想起在很小的时候，他未曾受大戒之前，曾经听说过的一个故事。

    蛮荒时代的修者门派有佛宗一说，这个故事的主人公便是佛宗修者。他自幼入宗门修行，佛法精湛、修为高超。在他被公认为宗门中年轻一辈第一高手，还隐隐成为下一代宗门继承者之时，应宗门指派入红尘行走，磨砺本心。

    这位年轻的僧侣是如此温文俊美、风度翩翩，他一入尘世便引来无数关注爱慕的目光。然而，他的向佛之心可比金坚，丝毫不被外物所动，接连经受住了宗门刻意安排的九大考和十八小考。

    就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