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昙夫人为嵩庆城的主事者，她这么一倒下，城中无人作主，权柄被赵婠轻而易举夺了去。

    赵婠利用红月商业协会在北地的商栈和车马行的人手，很快就把嵩庆城变成了自己的城池。她令人送信给青原凌家，严令再也不许有大秦涉及军需的物资进入北地，无论走明途还是暗道。

    在嵩庆城耽搁了三日，赵婠重新启程，兵分两路。孔真人和他带来的秦山派武者、木岚、莫小根带领的五百青漠骑跟着雷霍去往前燕领地。她则把西昙夫人捎带上，领着剩下的五百骑兵，驾驶机关堡垒往北安而去。

    路途顺遂，无论经过的是前燕还是后齐的领土，无人敢担阻这支不过五百余人的队伍。多有城池之主大着胆子来请赵婠入城，却都被她拒绝。她用直线行进的方式直接开到北安城外。

    令就地扎营，赵婠星夜入城去见大先生。

    国师府位于北安南边权贵扎堆的地方，占了好大一片土地。大先生独自住着如此豪华的大宅子，也不嫌孤单。这老头儿出了名的油盐不进，不爱美人不爱享受也不爱财富。容九给他什么，他都欣然笑纳，不推辞不抗拒。但旁的后齐贵族重臣，哪怕请他吃顿饭，临走之前他必定自付饭费。

    这么别扭的老头儿还真是世所罕见。赵婠在国师府转悠了好半天才找到爷爷住的地方，却是一片小树林中的一座小木屋。她到来之时，大先生正优哉游哉地就着一碟干果子喝着小酒。

    站在窗外，赵婠凝视着十几年不见、好容易重逢却又急匆匆分开的爷爷，一时间竟然有时空错乱之感。面前这个仍然爱嚼干果子就酒，满脸惬意的糟老头子似乎还是那般模样，一点儿也不见老。

    大先生滋溜喝了一口酒，眯缝着小眼睛笑道：“丫头，给爷爷再温一壶酒。”

    赵婠心头一热，脆脆亮亮地应了一声：“来咧”

    她推门入屋，扭脸打量一番，更是感慨万千。这屋子里的摆设宛然断肠谷山崖后面的家中陈设，就连那把三条腿的木凳子都长得一模一样。

    赵婠眼中蓦然酸涩，深深地呼吸，平复自己潮涌般的心情。她提起木头桌子上的酒壶，弯腰揭开地上大酒瓮的盖儿，舀出酒，从漏斗倒入壶中。再把酒壶放在热水里面，瞧着大先生又嚼了两枚干果子，这才拎出酒壶重重放在桌上。

    大先生笑眯眯地去抓酒壶，蓦然哇啦一声怪叫，抬头对赵婠吹胡子瞪眼睛，大吼：“臭丫头，要烫死你爷爷我啊？爷爷养你容易么？起早贪黑，又当爹来又当娘，一把屎来一把尿，好容易拉拔你这么大，你就这样对爷爷的？”

    赵婠双手一撑桌子，扯着嗓子尖叫：“臭爷爷，坏蛋爷爷，不许喝多了酒就烫你”

    大先生腾地站起身，按照以往的剧本，他应该扣起手指，在赵婠脑门上凿几个爆栗。然而，他老了，赵婠长大了。他虽站得笔直，也只能与赵婠的个头平齐，再也不能轻易地敲她爆栗。于是大先生高举的手停滞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赵婠反应过来，赶紧半蹲下身子，且将脑门往大先生的手指上挨挨靠靠。

    指腹粗糙的大手轻柔地落在她光洁如玉的额上，赵婠仰面瞧去，大先生满目慈爱，微笑着轻声说道：“爷爷的宝贝乖囡都长这么高了？”

    似疑问，又似感喟，万般情绪交织，大先生努力营造的怀旧气氛被他自己这么伤感的一句话全给搅和了。当年那个在襁褓里不停踢蹬小腿，胡乱挥动小胳膊，除了吃就是哭的小婴儿小宝贝，如今已是二十岁的大姑娘

    大先生今生只哭过两回，赵天工冤死以及回春门覆灭，今日他与赵婠也不是分隔十几年之后的第一次重逢，但他的两行老泪就是顺着满是皱纹的面颊哗哗滚落下来。

    “宝贝乖囡，”大先生哆嗦着嘴唇，话也说不利索，哽咽道，“你受苦了爷爷的宝贝乖囡受苦了”

    赵婠“哇”地大哭出声，双膝跪地，扑在大先生怀里，痛哭流涕。这个世间最亲最亲的亲人，在他面前，赵婠无需隐藏自己的任何情绪，想笑就笑，想哭就哭。

    “爷爷坏蛋爷爷”赵婠紧紧地抱着大先生的腰，嚎哭着大声指控，“你为什么要骗阿囡？你为什么要装死来骗阿囡？你知不知道，阿囡坐在你的墓前，哭得嗓子都哑了，哭得眼泪都干了你为什么弃阿囡而去？为什么？为什么？阿囡恨你阿囡恨爷爷”

    大先生老泪纵横，摩挲着赵婠的背脊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天纵之材，聪明绝顶，却偏偏不会带孩子。

    大先生把赵安康当亲生儿子一样地教养，无微不至地关怀照顾，并且想尽一切办法去解开他因弑师、背叛师门而造成的心结。

    逼着赵安康学习，让他给赵天工报仇，大先生其实在用另一种方式告诉他，他做的没有错。为自己的父亲报了血海深仇，哪怕当了叛徒也没有错既然是没有错的事情，又为什么要愧疚要后悔？还要用不服管教、离家出走的方式来表达抗拒之意？

    无论大先生如何用心良苦，赵安康还是用与仇人之女相爱成亲的方式给了他深重的打击。不管赵安康是否解开了心结，大先生都不能接受他居然爱上了仇家的女儿。这无关是非恩怨，而是大先生用他几十年的阅历断定，这种婚姻不会幸福。赵安康走向一条万劫不复的道路，这如何不让大先生伤心痛苦？

    并且，因为赵安康独特的母族，他最好娶个平凡普通的女子，生个普通平凡的孩儿。与天赋卓越之人成婚，生下的后代有极高的机率出现七星婴儿，大先生不相信赵安康不懂。可赵安康还是和嬴瑾生下了女儿。

    大先生怎么找到的赵安康？不就是因为赵安康采购那独特的药物而发现他的形踪么？甄繁锦乃甄谰之女，她自己幼时就用药物掩盖了身有七星痣的事实，自然也将这药物的配方一并交给了大先生和赵安康。

    大先生心急如焚，判断出赵安康购买那珍稀药物的目的之后，连续五日五夜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终于找到了赵安康与嬴瑾隐居之所，并且与甄家来人前后脚摸进那个小村庄。若非大先生当时在场，满月的小阿囡一定会被甄家带走送上悬空岛，等待着阿囡的便是生不如死的境况。

    甄家人与赵安康争吵不休，大先生巧施妙计让路上遇着的西秦皇帝派出的人马与甄家人的护卫打起来。一片混乱之时，他追上早一步逃离的嬴瑾，偷袭了她，并且抢走了阿囡。嬴瑾失去女儿，瞬间疯狂，大先生被追了大半宿才又借助西秦人马甩掉了她。

    从那以后，大先生便与阿囡相依为命。阿囡每个月都要用那药物压制七星血脉的显现，他害怕甄家人会再度由药物入手找到他再把孩子夺走，不得不躲躲藏藏在山林间，自己采药配制药物。

    大先生已经养出了一个叛逆不听话的孩子，很担心这小小软软的婴儿最终也会与自己形同陌路，甚至想方设法躲着自己。

    于是，他便有计划地与阿囡分离，想让她吃些苦头，明白人生在世的不易与辛酸，并且培养她的独立生活能力。哪怕日后当真走到了爷孙分别的那一步，他也要确保阿囡有活下去的勇气与能力。

    大先生以外出用药材换粮食为借口，从最初的二三日，到一去十天半拉月，和阿囡分开。他开始时会躲在一旁悄悄观察，欣慰地看见阿囡能很好地照顾自己。这孩子就像断魂山里被母山猫赶出家门的小猫，会哭会害怕会惶恐，却有面对这一切的勇气。她的生命力是如此旺盛

    等阿囡日渐长大，大先生与她分离的时间最长时已有两三个月。也就是利用这些时间，他潜入断魂关教导木岚，又用北原上人的名号与真阳宗众位强者接近，还收了渝莲帝姬当徒弟。而他不在时，阿囡活得很好很健康。

    最后，大先生决定彻底对孩子放养。他有理由相信，小阿囡就算没有了爷爷，也一样会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三十八章噩耗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三十八章噩耗（150粉红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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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故意在你面前骂你爹和你母亲，就是不想你长大以后去找他们。他们对你而言，除了麻烦还是麻烦”大先生脸上兀自挂着泪痕，但已是眉开眼笑，享受着大宗师孙女儿的贴心服侍，喝着小酒嚼着小干果，就一个字——美

    爷孙俩抱头痛哭一番，总算是将去年匆匆见面而勾起的更强烈的思念之情给抚平。赵婠就像小时候一样，给爷爷温酒倒酒、捏肩捶背，忙得不亦乐乎。

    赵婠没有细问，但大先生认为应该向孩子交待当年发生的事儿，便起了个头，开始讲述。

    听见大先生如此说，赵婠捶背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她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爹爹说您不会养孩子，还真的一点也没错。您只知道在我面前诋毁爹娘，却不清楚，每次您这么说，我都会更加想见到他们，看看他们是否真的如同您所说的那样蠢那样毒辣。”

    大先生干笑了两声，说道：“爷爷又没有成过家，哪里知道该怎么养小孩？”他老脸一红，扭头对赵婠气哼哼地发脾气，“爷爷怎么不会养小孩了？你瞧瞧你，嘿嘿，武道大宗师、机关大匠、后齐与西秦的双料女亲王古往今来，你这样的修为，不说是女子中的头一份儿，便是那些男子汉，又有几个及得上你？要不是小时候爷爷教得好，能有你的今天？你说是不是？是不是呐？”

    赵婠哭笑不得，只好柔声劝哄这老小孩，下大力气给他捏肩膀，一迭声笑道：“是是是要没有您哪，赵阿囡只怕早就死了，落在悬空岛甄家手里那还有我的好？”

    大先生满意地直点头，忽然又瞪圆眼睛：“就只是这个？别的呢？别的就没有了？”

    “有有有若非您逼着我学祖父大人的机关术，也没有如今的赵阿囡”赵婠继续哄。

    大先生得意洋洋地拈着胡须哈哈笑，说道：“爷爷这辈子啊，最高兴的事情就是与赵天工那温吞老好人做了好朋友，否则，宝贝小阿囡哪里轮得到爷爷来照顾？”

    赵婠用力眨了眨眼，将又涌上来的泪意给逼回去。她轻声道：“阿囡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就是有爷爷和义父。爷爷救阿囡性命，让阿囡学本事，还教给阿囡很多书本上学不到的道理。而义父他虽然只与阿囡相处了短短数月，却是掏心挖肺地对阿囡好。阿囡如今还享受着他老人家的余泽”

    “你说的可是越溪？”大先生笑道，“你与他确实是有父女之缘。此人在红月商业协会中以冷血无情、阴险诡诈著称。这么多年，红月商业协会有不少阴谋诡计都出自他的筹划。他乃大越朝皇族旁系子弟，从小被当作皇室嫡系成员的影子培养，对大越皇室有很高的忠诚度。他肯将手中私自积存的势力交给你，而非上缴商业协会，确实出乎爷爷的意料。”

    赵婠叹道：“不瞒您说，自从有了义父，我还当真将寻找亲生爹娘的念头给放在了一旁。若是义父能长命百岁，我必定会如了您的意，绝不去找爹娘给自己惹麻烦。对了，”她想起正事，问道，“我那母亲大人中了红月商业协会君上暗红所下‘俯首帖耳’之毒，您可知道解毒之法？”

    大先生放下筷子，面现惊讶之色，问道：“你确定是‘俯首帖耳’？”

    “是爹爹说的，应该没有错。”赵婠答道，见大先生紧皱眉头，就知道他大概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大先生沉吟道：“这种阴损毒药甚是古老，先人传说其是蛮荒时代仙人们制造人傀儡应用之物。当然，传到大越朝时，这药已经不再有那么强悍的效用。越朝灭亡之前它就几乎绝迹于江湖和朝堂，其配方以及解药的配方同样失传。我年轻时对它也起过兴趣，很想找来研究一番，但一直无果。”

    赵婠与赵安康早就做了大先生也不知解药怎么配制的心理准备。她说道：“爹爹与我其实都想过，母亲大人就这么失去以前那些不愉快的记忆，对她来说未尝不好。只是，我们都担心那暗红会寻机再度操控母亲大人，我起意想将他干脆杀了，才发现他居然故布疑阵，用替身瞒过了我的监视，已经逃跑了。”

    暗算了红月商业协会的大掌柜之后，赵婠左思右想，最后咬牙做了决定。要想清平公主不再受制于人，暗红必须在赵婠的掌控之中。当然，赵婠准备这么干，就已经不再有从暗红那儿得到解药的希望。

    赵安康与赵婠都如是想，无论囚禁暗红，还是干脆把他给杀了，只要世间再也没有人能操控清平公主，也相当于给她服了解药。

    但是，当赵婠令人去逮暗红之时，才发现这人居然一直在用替身迷惑监视的人。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