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人生动地表达情绪、并且稚气十足的娃娃脸，令嬴瑾一直以为他只有十七、八岁。

    ——像嬴瑾这样警惕心戒备心超强的女子，两相对比，她会更轻易地原谅与接受比自己年幼的少年。那些成年男子，她会猜测他们眼里潜藏的深意，她的戒备只会越来越多。

    那时的嬴瑾女扮男装行走江湖，还费心巴力地在喉间粘了假喉结，耳朵上的窟窿眼儿也想办法给遮盖过去，还吃了一种能让嗓子变粗的药。

    她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却不知在赵安康眼里，她浑身上下处处是破绽。赵安康的易容术师承大先生，与他相比，嬴瑾就是个自己瞎琢磨、并且笨手笨脚的小朋友。

    赵安康有心有备而来，当然不会放过这种能够正大光明黏糊着的好境况。他至今还记的，第一次，他大喇喇地与嬴瑾勾肩搭背，她刹那间僵硬了身体，而后他被摔了个狗啃泥。

    这撅着屁股趴在地上的清俊少年，大睁着圆碌碌水汪汪的眼睛无辜地望着嬴瑾，她的心忽然漏跳了半拍。

    此时，赵安康已经用自己的无敌无赖大法以及一二次故意营造出来的生死与共、亡命奔袭诡计，把嬴瑾心中的厌烦憎恶已经去除了很多。

    如赵安康所料，嬴瑾表面淡漠，骨子里却深藏着一股愤激之意。她对那些表面道貌、内里却不堪，如同秦山派诸大佬的江湖大豪们，看似恭敬有礼，实则比对赵安康更厌恶。

    亲眼目睹这些大豪出丑、丢面子，嬴瑾的内心最深处会有一种令她无法言喻的痛快爽快感觉。因为她知道，她自己永远也不能像赵安康这些嘻笑怒骂、耍得那些人团团转，偏偏还总是站在有理的一方。在潜意识里，这些被赵安康捉弄戏耍的所谓江湖豪杰们被嬴瑾当成了她痛恨的那些人。

    这种同仇敌忾的感觉会很快冲淡对赵安康不正常纠缠行为的恶感，嬴瑾不知道为什么，却能很清楚地察觉自己面对那笑嘻嘻的少年郎之时，心境在缓慢改变。

    后来，这二人便以兄弟相称闯荡江湖，嬴瑾跟着赵安康体会了一番自己以前从来不知的别样生活。

    她与他在午夜泛舟，去拜会某位有怪异趣味的江湖异人。以替这位异人描画**为报酬，品尝用她不敢想象的材料烹饪出的美食。当然，那个画春宫的人是赵安康，嬴瑾严词拒绝了这一“美事”，因为赵安康说这些**都是绝本。为此，嬴瑾还被赵安康鄙视“肯定还是童男身”。

    她与他，也曾冒险涉入南荒丛林，只为去采某种只在某个季节的特定节气只开数息的奇花。这朵奇花被赵安康用特殊方法保存，说要送给他的心上人儿。嬴瑾瞧着他那副春情荡漾的模样，真想拿刀把这朵如水色最好的翡翠雕琢而成、幽雅高洁的花儿给剁成碎屑。

    她与他，还偷偷潜入某位以端方古板闻名的大儒家中，偷走他每年在妻子芳辰悄悄写就、独自珍藏的几十封肉麻情书，送到那位已经年老色衰的老妇人床前，然后躲在一旁看着老人家流着眼泪轻声地念颂。

    ——我们下辈子还做夫妻。这是每封信的最后一句话。

    嬴瑾深深地震撼，她不知道生活原来还可以这么有趣、这么令人感动。相比起多姿多彩的赵安康的人生，嬴瑾这二十四年究竟活出了什么味道？

    更何况，赵安康不是只知道玩耍胡闹的懵懂少年，他的广博见识、令人惊讶的学问造诣以及 (炫)丰(书)富(网) 的江湖经验，让嬴瑾暗生钦佩与欣赏，他的话还不时能引起她的共鸣。她与他，不仅是“兄弟”，还是知己。

    可惜，这种令嬴瑾能够全身心放松大笑的游历生活，只有短短的数月。某个枫叶尽染霜红的深秋，赵安康留下一封情真意切的忏悔书信不告而别。

    在信中，他深刻地反省了自己幼稚行为给“大哥”带至一次又一次哭笑不得的窘境，有时候还令“大哥”身陷险地。他用隐晦的话语透露，他发觉自己已经很不正常，大有向断袖分桃发展的危险征兆。为了两个人好，他只有黯然离开。最后，他问“大哥”，你可有孪生姐妹？

    这个古怪精灵又稀里糊涂的臭小子嬴瑾捏着薄薄的几张纸，惶然无措。她独自一个人踟躇在街头，面对东西两个方向，竟然不能决定该迈向何处。

    她与赵安康的短暂江湖同行生涯，大多数时候都是赵安康决定去向。反正她的目的就是在江湖游历，往哪儿走不都一样？

    可怕啊，可怕可怕的依赖与习惯。如今离了那个拿主意的人，嬴瑾不知道该上哪儿还能找到令自己心动的人生。茫茫然，她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很希望康弟会突然出现，扮着鬼脸告诉自己那封信是他的恶作剧。

    嬴瑾在客栈里等了三天。最后黯然收拾心情，拎了包袱漫无目的地乱走。她却发现，她下意识寻去的地方，不是以前与康弟巡游而至的，就是听他提起过有趣好玩的所在。

    这个人，已经在她的灵魂最深处烙下深刻的印痕。嬴瑾坐在二人曾经赏月品酒、纵论古今的湖心亭内，抱着赵安康留下的书信放声大哭。

    她是个有主见的女子，性情也绝不忸怩别扭。在秦山派的二十年，她身上的贵女娇骄气基本上已经磨没了，尽显江湖儿女的大方爽利。既然分辨清楚了自己对康弟的心意，她就不打算再这么犹豫下去，于是出发去寻他。

    在她想来，如康弟这般爱玩爱闹的性子，只要往那有大热闹发生的地方去寻，绝对能觅到他的踪迹。近乎大半年的形影不离，嬴瑾也认识了不少赵安康那些三教九流、稀奇古怪的朋友，她一一去拜访，却一无所获。

    时间慢慢过去，嬴瑾与赵安康已经分别了近一年。她已成了匆匆忙忙奔波各地、连妆容也无暇打理的江湖憔悴客。没有人知道赵安康的下落，他的朋友们更是给出了令嬴瑾心惊肉跳的各种猜测。

    由这些乱七八糟的讯息，嬴瑾自动归纳总结了赵安康的身世。他与亡越甄家和天机阁有些瓜葛，他出身世家豪门，他家庭复杂，他是家里境况堪怜的儿子，他也许已经被某些虎视眈眈的人暗算或者什么什么。

    嬴瑾心急如焚，手足无措的她，甚至连当年那个只有画了春宫才给饭吃的江湖异人都找去。羞红着脸给那委琐老和尚画了整整三大本的**，她才得到老和尚“向北”这两个字的提点。

    一路往北，嬴瑾与赵安康分别一年半，才在北燕境内一个偏僻小村里找着了没日没夜制做机关物件的赵安康。推开这座小院的门，嬴瑾看见院子里树立着一座玉石雕像，宛若她的模样，只是换了女装。

    而阴暗的屋子里那个蓬头垢面、聚精会神埋首组装机关物件的人，正是她朝也思暮也想的康弟。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九章 “傻瓜”与“毒妇”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九章 “傻瓜”与“毒妇”

    下一章要到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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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沉默。赵婠心道，难怪那日她没有深谈与爹爹的往事。是深觉那些事情为耻辱，还是想在女儿面前维护父亲的威严？赵婠不相信，时至今日，清平公主还没想通赵安康当年多有欺瞒之举。

    赵婠微蹙眉头，赵安康今日的讲述，与她从爷爷那儿得来的某些讯息有很大的出入。什么“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与“天字第一号的毒妇人”，根本与事实挨不上边啊

    明明是赵安康处心积虑在欺骗算计清平公主，为何在爷爷那儿，反而对两个人有那样的评价？爷爷虽说有时很不着调，却从不以亲疏论是非。那么，能让爷爷气得跳脚又恨得牙根痒痒，当中必然还有内情。

    赵婠斟酌着语气，颇有些小心地问道：“爹爹，您能告诉我，您为什么要接近她算计她么？”

    赵安康见赵婠不肯称嬴瑾为“娘亲”，眼中掠过黯然与痛楚。寻根究底，今时今日一家人变成这样，罪魁祸首除了他，还会是谁？

    赵安康长叹一声道：“女儿，你的祖母大人临终前曾经留下书信托死士带给大先生和我，告诉我们你的祖父大人之所以不幸被逼自尽，不光是越朝皇室与甄家想要《天机宝卷》，当年那些对越朝欲图不轨的封疆大吏也掺合了一脚。”

    赵天工大宗匠和他的机关术、奇门遁甲术，既是野心家眼中的宝贝，也是他们面前莫大的障碍。

    赵天工在建造断魂关之前，就已经主持修复了多项远至先古时代、近及几百年前发掘出图纸的机关器械。不仅如此，大宗匠之所以为大宗匠，在于其能总结归纳前人的智慧，而后创造出属于自己的机关大宗器。后人皆以为，断魂关就是赵天工毕集一生智慧和胸中所学制造出来的机关大宗器。

    在断魂关落成投入使用之前，野心家们还没有意识到它的价值与厉害之处，只是单纯的不希望赵天工还弄出什么威力巨大的玩意儿来。而彼时，大越朝已现末日景象，正是枭雄们蠢蠢欲动的大好时机，怎容赵天工还继续存活于世？

    就算没有《天机宝卷》，赵天工无论效忠于谁，都必然会成为得不到他的那些势力的眼中钉，必除之而后快

    当年，也不知道暗中在大越皇室和天机阁后面推波助澜的手究竟有多少双，但，现今已立国的燕与秦皆脱不了干系。在一干有实力问鼎天下的野心家当中，燕与秦皆位列实力最雄厚的势力队列之中。另外两拨有实力的野心家被无情地淘汰，而燕与秦在战乱中不断站稳脚根，最终建立了自己的帝国。

    甄繁锦留下遗书的目的，并不是想让儿子继续复仇之路。赵安康身为人子，总要对父亲的真正死因一清二楚吧？是否报仇，甄繁锦将选择权留给了儿子，而非仍旧自作主张。

    但大先生却想为平生唯一的挚友把血帐算清楚。他与北燕有灭门之仇，便打算自己去讨回血债。西秦么，自然要交给赵安康去收拾。

    赵安康那时才六岁多，但他已经(炫)经(书)历(网)了短暂人生当中最黑暗最痛苦的岁月，他身心皆疲，更不愿意再让双手沾满血腥。从大先生这儿赵安康继承了赵天工的所有遗产，他感激大先生的无私与全身心的关爱，却十分抵触再去报仇。

    然而大先生说的也是道理——身为人子，你怎能不给屈死的父亲报仇血恨？你杀死的不过是仇人当中的一个你想想你的父亲在九泉之下不能瞑目，而那些将你父亲推入死亡境地的刽子手却坐拥一方当了皇帝，成日醉生梦死、尽享人生荣华。如此，你良心可安？

    赵安康知道自己应该如大先生所说举起复仇的屠刀，无论有什么理由，一顶“不孝”的大帽子压下来，他就要屈服。幸甚那时还年幼，大先生逼着他学习赵天工所遗学识，等着他长大。

    赵安康越来越向往自由无挂碍的生活，对大先生提及的复仇之事兴趣缺缺。大先生每每被他的惫懒模样给气得暴跳如雷，指着他鼻子骂他“不孝子”。次数多了，赵安康便学会了离家出走。

    被抓回，被责骂，再出走。如是者三番四次，大先生似乎也心灰意冷，从此不再逼他。但大先生自己却仍然执著地投入复仇大业当中去，数度面临险境。

    赵安康终究于心难安。他这个当儿子的一味逃避，大先生只是父亲的好友，却无时无刻不忘记给屈死的父亲讨回公道。他再也看不下去，忍不住问大先生——您明明是这世上最智慧博学的人，为什么这么看不开，为什么不能放下仇恨？如果父亲知道您为了给他报仇，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父亲也不会开心。

    大先生却很严肃地说，他并非被仇恨蒙住了双眼，公理道义更与学问多寡没有什么关系。他只是很单纯地想告诉那些志得意满、坐享用旁人性命换来富贵荣华的人们，这世上到底还有人死死记着他们曾经犯下的罪，而这些罪必须用血来清干净

    赵安康从不知道大先生心里竟然有这样的想法，他不再逃避，愿意加入到复仇计划当中去，大先生便给了他勾引清平孝公主的任务。赵安康从清平公主这儿获得大秦朝堂对他的信任后寻机行事，再设法得到秦山派抢自回春门林家、书香甄氏的一些东西。

    所有的谋划都进行得很顺利，包括赵安康的突然离去，从而让嬴瑾发现她自己的心意，再满天下的去找赵安康，这些都是谋划当中的一环。然而，与嬴瑾分别的这一年多，赵安康改了主意。

    他情愿用旁的办法去达到目的，也不愿意再欺骗嬴瑾。按照之前制定的计划，其实他消失最多三个月就应该让嬴瑾找到。但是，他远远地躲了起来，就连大先生都花了大力气才找着他的下落。

    大先生知赵安康甚深，立时猜到他心中有了不忍，便转弯抹角让人告诉嬴瑾，那个喜欢**的委琐老和尚也许知道小康康的下落。

    待嬴瑾出现在赵安康面前时，他没有戴那张人皮面具，故而假装不认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