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只因他方才以为已经失去神智、昏睡不醒的皇帝竟然对李全的话有了反应。皇帝的声音轻且细,这么短的一句话他却似乎用了极大的心力才能从喉咙里吐出来。皇帝“嗯”了一声,又问:“打探清楚了?”
李全压低嗓音,凑近床幔,细声细气地说道:“是。下午有一支响箭冲天,满城的人都传护国公已死。不过在玄武门的御林军里有许多人亲耳听见护国公说话。后来,那匹黑马带着护国公跑到夏宫中和殿去了,两位仙人和护国公请来的帮手也都进了中和殿机关遗迹。”
他顿了顿,仿佛特意空出时间让皇帝消化这消息,又道:“如今,京卫营和御林军都听说了这事儿,大部分人都赶去了中和殿。端贤王殿下亲自坐镇夏宫,那儿京卫营的人多,御林军只能驻扎在外头。另外,翌德王殿下抗拒您的圈禁旨意,现在藏在护国公府,被京卫营的人包围。苏驸马领着御林军对峙,双方交手数场,各有胜负。”
皇帝满含愤怒的冷哼声传出来,因床幔的阻隔,他落在李全耳中的话语沉闷压抑,带着“嗡嗡”的鼻音。皇帝说道:“赵婠没那么容易死。不见着她的尸体,嬴显不会妄动。你去告诉靖王,让所有在恒京的密谍都到雍城去,一定要让中和殿着起火来。朕宁愿毁了这座机关遗迹,也要让里面的人一个也出不来”
李全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又道:“清平公主殿下的伤势好了些,听说已经能睁眼说话了。公主殿下知道了您的病情,很担心。她特意从自己的珍藏里头拿了一枚药丸请靖亲王殿下送过来,已在奴才这儿。另外,今天护国公回京的事,公主殿下还不知道。”
皇帝说道:“药丸递进来,你下去吧。”他已经很疲倦了。
床幔轻晃,皇帝侧过头去,见一只手伸进来,摊开的巴掌里是一枚白玉般的药丸。皇帝拈起药丸,这只手又退了出去。将药丸放在鼻下轻嗅,明明是清香芬芳的气息,皇帝却有如嗅着了什么臭不可闻之物。他紧紧地皱起眉头,满脸的厌烦憎恶。
他吃够了无论是丹药还是汤剂,这段时间他已经拿药当成了饭吃皇帝眼里尽是恨意,捏着药丸的手在轻轻颤抖。清平公主上次被二仙打伤,明面上为的赵奚墓被掘之事,实际却是质疑二仙给皇帝治病的手段。
公主殿下乃九品上武道强者,与秦山派精擅医药之术的靳真人也关系颇佳,耳濡目染之下学了些医道知识。她不是好糊弄的人,只要往皇帝腕上一搭脉,将真气送进去转几圈,就能大概察知皇帝身体的情况。那一日,清平公主感觉到了不对劲。
以前皇帝虽有头疾,但脉相平稳,顶多是火气特大,以致脾气暴躁。自从这二仙为皇帝瞧病以来,皇帝的头疼病的确少发作了几次,脾气也没以前那么暴烈。然而,清平公主以真气一探皇帝的身体,却发现他的经脉居然萎缩老化得那般厉害。皇帝体内的生机一日比一日微弱,根本就是行将就木之人的表现。
清平公主劝说皇帝不要听信这什么二仙的言论,又把自己探察的情况告诉皇帝。奈何皇帝那时中二仙长生之毒太深,等他自己当真发现了不妥,已经悔之晚矣
为何今日太子册封典礼,他不露面?要是朝臣们看见三五天之前还容光焕发的皇帝,蓦然数日就老了二十年,会怎么想?皇帝一心求绵延寿命,求来求去求成这般模样,他有什么脸面去见人?
在如今的宫里宫外,皇帝唯一不改信任的仍是清平公主。无论怎么争吵,有一点皇帝可以绝对放心,那就是清平公主永远都不会伤害他。
嫡嫡亲的兄妹俩,这点认识互相都心知肚明。因而,皇帝对从清平公主那儿拿来的药丸都很放心。事实上,自从清平公主发现二仙的治病有蹊跷,就暗中给皇帝送药,并百般劝服皇帝戒备,这才能让皇帝没有真正的变成活死人。
自怜自伤了一会儿,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皇帝将这枚丹药放入口中,使劲嚼碎了咽下去。不一时,从腹内流淌出暖意飞快地蔓延向四肢百骸。紧接着,如同以往一般无二的沉重疲惫感袭来,皇帝很快就睡着了。等到第二天醒过来,他的精神又会健旺不少,清平公主的丹药效果真不错。
接近子时,皇帝醒了一次,喝下了御医关照定时要服用的汤药。这些药都是由李全亲手配制,全是补药。御医们给皇帝治病已经治出了心得,就连这副补药都是温性的药材居多,绝不肯冒用大凉大热的药材。
第二天,晨光微露窗沿,皇帝又醒了一次,喝了一杯清水,还吃了碗小米粥。他感觉今天特别困,这儿粥只吃了一半,又继续去睡。
从此再也没睁开眼。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三十章密不发丧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三十章密不发丧
去清明扫墓了,累了一整天,这章定时发布的。还有两章要晚一点。亲们见谅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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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和殿机关遗址,五百年前由大越皇室建造。那时,越朝占据天下,幅员辽阔,有如今东鲁大都、北燕北安城两座京都,以及西秦雍城一座陪都。雍城面积不大,建了夏宫专为越朝皇帝与妃嫔消夏享受。中和殿即是皇帝的寝殿,皇帝不处理政事时,会与宠妃爱妾们在中和园嬉戏玩乐。
三国分越,虽然西边这儿早就被嬴家纳入囊中,并未受到太多战火破坏,但是当年雍城还有越朝皇室子弟并大臣留守。故而在嬴氏造反后,那些人于绝望之际火烧了夏宫,并开启了中和殿的机关。
如今的夏宫重建得来,中和殿抢救及时,保存尚完好。公子岭领着人研究此处机关时,清扫出了许多骸骨和遗物,想来是自尽于内的越人所留。
现如今,中和殿又进去了不速之客。因雍城已成为京卫营预备营屯兵之所,掌控了京卫营的端贤王嬴显自然近水楼台先得月。他占据了整座夏宫,等着里面的人出来,或者永远出不来。
而属于御林军的那几千人马只能在靠近雍城的官道旁扎营驻守,也等着里面的人出来,或者永远出不来。
不过,两边虽势同水火,但由于某个原因,双方首领见面仍然彬彬有礼,甚至还能凑在一起喝个茶聊个天。
此时离赵婠等人入中和殿已赵婠过一日一夜,晚秋近冬,天气寒凉。嬴显不擅武道,他不像宜王和苏偃那般耐得住寒气侵袭,便在屋里燃了炭火取暖。
从三人所处的静和殿往外看,中和殿朱红色的大门紧紧地关闭着,一直没有动静。嬴显很疲倦,让人浓浓地沏了杯茶提神,见宜王和苏偃仍然精神奕奕,他感叹道:“我当年若不曾舍武就文,也能练出一副好体魄。”
嬴显原先被彦王欺压得惨,彦王好武,嬴显的天资也不算差,练了三脚两手的,总是被彦王以哥哥指教弟弟武艺的名义给揍得鼻青脸肿。再者,彦王有军功武勋苏家相扶,嬴显的外祖家虽然也出了江大将军这位武将,其余的族人却还是读书人。为了让彦王降低警戒,嬴显不再练武,转而与那帮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混在一起。
宜王瞥了嬴显一眼,淡淡道:“习武能讨陛下的欢心吗?陛下喜文,自然会喜欢你这个同样厌武的儿子。”
嬴显苦笑道:“宜王叔何必刺我?谁不知道昭弟才是父皇最心爱的儿子。就如昨日,哪怕昭弟与亡越遗孽脱不了干系,父皇也只是将他圈禁。”
苏偃插话道:“端贤王,那位已是皇太子殿下,切不可再直呼殿下的名,此为大不敬。”
皇太子乃一国储君,可以说是帝国的半个主人,端贤王地位再尊贵,也只是储君面前的臣子。苏偃这么一说,嬴显脸色微变,道:“昭弟尚未在太庙祭告祖先,还算不得大秦储君。”
苏偃冷冷道:“祭靠太庙并非太子册封典礼必须进行的仪式,只要陛下圣旨一发,皇太子接过金册宝玺,册封典礼就成了。端贤王乃饱读之士,怎么会连这个也不知道?”
嬴显不说话,死死地盯着苏偃半响,又看了默不作声的宜王一眼,这才慢慢道:“宜王叔,苏姑丈,侄儿不明白,为何二位如此绝决地要保嬴昭?难道我嬴显就没有继承大统的资格与能力?”
苏偃哂然笑道:“平心而论,在很多方面,你都比太子殿下要出众。然则,赵婠要保太子殿下,我们这做师兄的总不能与她为敌。不怕告诉你,当年毅贞国公传授我与宜王兄武学时,曾经让我二人立过誓,只要于大秦国祚无碍,就要护着赵婠平安无事。太子殿下身上有亡越血统又怎么了?大秦未立国之前,嬴氏就多次尚过越家贵女乃至公主,你身上也有越家的血。”
宜王接口道:“三侄子,当叔叔的再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大秦的武将寂寞太久了,陛下虽然也胸怀一统天下的雄心壮志,可事到临头,纵使大秦已有准备,他却还是瞻前顾后。当今天下,原本唯北燕可与大秦一争长短。然则如今北燕已分裂为两国,东鲁国小民弱,正是大秦铁骑驰骋疆场的时候。皇帝陛下不擅武事,那么,此时此刻,大秦最需要的就是如高祖成祖那般能统领大军、兵锋指向天下的储君。”
宜王的眼里有了几分不屑,道:“我大秦军中最重的盔甲达几百斤,你能穿着它骑上战马与兵士们一同为大秦开疆拓土吗?”他一字一顿道,“纠纠老秦,服的是敢拿敌人鲜血洗澡的铁血汉子,不可能是监斩完死囚之后,躲在没人的地方呕吐的文弱书生。”
嬴显面现尴尬之色,端起茶杯猛地喝了一大口。宜王所揭正是那年他初理政事,头一回担任监斩官,结果被血腥味道刺激大大失态的事儿。
心里嘴里皆发苦,嬴显也确实看不得血腥场面,但这又是什么了不得的错误,就值当宜王和苏偃这么郑重其事当做理由?他说道:“就算我不通武艺,但兵法谋略战阵之术在文渊书院就读时也出类拔萃。战场之上两军对垒,难道只凭个人武力就能达到克敌制胜的目的?”
苏偃道:“不错,只凭大将个人武勇确实不足以成为一场战事的决定性因素。然则,有时候,武力卓绝的将领却也能于千钧一发时扭转乾坤。端贤王,集睥睨天下的个人武力与精湛的兵法谋略之术于一身,这才是最理想的能够带领大秦征战天下的统帅。这样的人才,你有吗?”
嬴显知道,自己专注于文事,的确忽略了诸武将,也是因为彦王死死把持着军中势力,他插不进手的缘故。当初宜王和苏偃会站在他这边,纯粹是因为秦山派太过骄横蛮霸。
大秦的将领绝大部份如宜王苏偃所说,从骨子里瞧不起整日子曰诗云的文人。在彦王倒台后,不但以宜王和苏偃为首的武将们都尽数投向了翌德府,就连曾经与彦王交好的若干武将也更多的亲近嬴昭这方。
一时寂静,嬴显甚至不曾提起先帝遗诏,在赵婠生死未明之前,说什么都是假的。他多少还是有些幽怨郁闷。那年,断魂山的小野猫初入恒京,与两位皇孙打了一架。明明他与赵婠相识在先,为何那个被赵婠挖空心思去庇护的人却不是他?
嬴显心思沉重,闻听赵婠带伤逃入中和殿机关遗址,她的两个帮手和甄家姐弟也先后进去,他心里已经慌乱。以他对赵婠的了解,这恐怕是她故意诱敌入内的计策。真打实斗她赢不了,只怕存心借助中和殿的机关来对付甄家姐弟。
赵婠是机关大匠,又有个将中和殿研究了好几年的师父,只怕中和殿已经成了她自由来去之处。而甄家姐弟肯定捉瞎,很有可能会陷在机关陷阱中苦苦挣扎或者干脆被直接抹杀。
因而,嬴显的信心并不是很足。今日,他强邀宜王和苏偃至静和殿一同等待结果,也存了到时候以二人为质要挟赵婠的用意。有秦山派的吴孔二位大宗师在,宜王与苏偃不想来也不成。谁让他二人没有躲入护国公府去呢?
将近午时,中和殿仍无异样,只是偶尔能听见里面有人大声疾呼,似乎在叫嚷什么,却听不真切。嬴显倒是想派机关供奉院的大匠们入内一探,奈何机关供奉院不擅破解机关,中和殿向来都是由机关营的人手控制。但等到嬴显追来夏宫,却发现那些机关兵士都没了踪影。他又哪里调得动机关营的兵?
三个人食不知味地吃罢午餐。嬴显实在抗不住,自去歇息。他这儿刚阖上眼,就有人禀报皇后娘娘从恒京飞马加急送来一封密报。
嬴显一喜,心道那东西到手了?他取了密信,将房中所有人都挥退,这才打开观瞧。一目十行,他的脸色越来越白,眼睛也越瞪越大,满是惊骇讶异,最后将目光投在了信末六个小字之上——密不发丧,速回。
所有的睡意瞬间消散,嬴显呆呆地坐了良久。他在心里怒吼,怎么会这样?父皇怎么能够这时候驾崩?
赵婠未知生死,嬴显就不敢采取过激手段。而皇帝陛下不早不晚此时龙驭宾天,按照大秦规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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