惧惊骇。这般凉的秋夜,他不停地擦拭着额头,走向皇帝寝殿的脚步缓慢,且带了几分迟疑。
再漫长的路也有走到尽头的时候,不管洪公公愿不愿意,他终于迈步跨入了长生殿的大门。一进去便被刺鼻的药味给呛着,洪公公看向静静侍立的宫人们,压低声音问道:“陛下如何?”
一名中年太监快步走过来,轻声质问道:“老洪,你去哪了?这么久”顿了顿,才回答洪公公问题,“陛下喝了药,睡着了。”
这位乃昔时元英殿的少监武公公,今日皇帝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深度昏迷之中,武公公唯恐有大事发生,从皇帝厥过去那时起,他凡事都扯着洪公公一道。然而傍晚时,洪公公借口小解,一去良久,居然这么晚才回来。幸好陛下一直昏睡着,武公公见洪公公终于露面,不禁松了口气。
洪公公强笑道:“别提了运气不好,遇着点破事。”
武公公见他不愿说,但有心从他这儿打探点消息,便扯了洪公公走到角落里,哑声问:“外面怎么样了?”
洪公公不满地瞪了武公公一眼,神色里带了几分傲慢,道:“有端贤王在呢,京卫营代替了御林军驻守清水园。”
今天这事情实在是重大,按理说内监不得干涉朝政,然而,此二位皆是皇帝面前说得上话的大太监,私底下议论些什么,也没哪个谁吃撑了去多管闲事。
武公公打量着洪公公的神情,满脸堆起笑,带了几分讨好,又问道:“洪公公,陛下旧病复发,端贤王殿下不会来侍疾么?”
洪公公打了个哈哈,东张西望,道:“咱家怎么知道?想来殿下此时有要事正在忙着。”
什么事比得上照料自己病得快死的老爹?皇帝昏倒时,清水园正乱成一片,过了许久,江皇后才带着后宫妃嫔们过来探视。中途皇帝醒了一次,也许是被先皇贵妃的事儿伤得狠了,连带着看自己这些女人都不顺眼。他不但把人尽数轰走,还下了命令,不得他的允许,不准任何人来瞧。
可这命令以前皇帝发病时也下过,妃嫔皇子们不还是死活要来侍疾?只是这回大不一样。皇帝的话放出去之后,当真没有一个人再踏足长生殿。
武公公见洪公公端架子,暗恨。他心道,谁不清楚你老洪和端贤王走得近?还没变天呢,就拿起乔来?
可惜,形势比人强。武公公此时不敢得罪洪公公,二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武公公不由自主打了个哈欠。
洪公公眼里掠过精光,状似关切又歉疚地说道:“老武,咱家方才实在是耽搁晚了,累得你一个儿撑了这么久。这样,今天咱家来守夜,你回去歇着吧”
武公公心里一动,死死盯着面前肥太监的眼睛。却见他目光中满含深意,似乎有什么自己看不懂的东西藏着。武公公思及自己的职责,觉得在皇帝重病之时还按照往日的当差规矩有些不太好。谁知道陛下清醒过来不见自己的人影,会不会再度暴怒?
武公公刚想拒绝洪公公的好意,却见他阴沉地笑起来。灯光暗影里,洪公公露出的一口白牙分外显眼,他说:“老武,咱们也处了不短的时间。兄弟见你是个识相的人,不妨透露给你个大秘密,”他凑近武公公,胖脸上满是得意,说道,“下午有人禀报,说是看得清清楚楚,赵婠被甄女仙给杀了”
武公公眼瞳蓦然紧缩,果然如洪公公所料脸上现出惊讶神色,他问道:“当真?”
洪公公点点头,眯着小眼睛,大腮帮子笑得一抖一抖,说道:“现在恒京城里还乱着呢,听说京卫营数万兵马已经把朱檐巷给包围了。明儿朝会也不知道能不能召开,如期召开的话,你是殿前侍候的大太监之一,若是精神不济出了什么差错……”他嘿嘿笑出声。
武公公向洪公公拱了拱手,貌似感激地说道:“洪公公,兄弟承你的情,这就下去眯一觉,劳烦您给替一会儿”说罢,他急急匆匆走了。不管洪公公支走他想干什么,现在局势已然明朗,还是不要得罪日后的新主子为好。
武公公走后,洪公公又用各种借口将长生殿内侍候的宫人都给支开。这些宫人也是人精,反正洪公公是大太监,原先就掌了元英殿一多半的事务,顶头上司有命,他们这些底下人又有什么不听从的道理?
也怪皇帝,因脾气大变,时不时就要发落服侍的宫人,导致长生殿的人手里老资格的竟然没几个。这些新来的宫人都听说了长生殿的差事不好当,只求不出错,个顶个的惟命是从,不敢反驳。既然此时皇帝服了药睡死过去,他们当然要听命于在场众人中职务最高者的话。
不多时,长生殿里除了皇帝和洪公公,就再没有个活物。因皇帝厌恶刺目光线,无论白天黑夜,长生殿的窗户都紧紧关闭着,不仅如此,还覆上厚重不透光的窗帘。就是灯,也只是在殿门口点了两盏罢了。故而,此时殿内光线极暗,很有几分阴郁森寒味道。
洪公公将大门阖拢,转身望向阴沉的内殿,感觉自己快要不能正常呼吸。他大力地吸气,又吐气,费了半天功夫,心脏却还是狂跳不已。咬了咬牙,他慢慢向内殿皇帝的龙床处走。风吹灯蕊摇,他的影子落在地上,拉得老长老长。
蹑手蹑脚来到龙床旁边,隔着足有五层的床幔,洪公公轻轻地叫:“陛下,陛下……”
他将耳朵凑在床幔上,仔细地听,入耳只有皇帝沉重的呼吸声音。等了等,他又叫了几声,仍然不见回应。他很有耐心,隔个十数息就唤几句。如是者五,他终于放下心。
慢慢地揭开床幔,洪公公的手在颤抖。他终于看见了昏睡的皇帝,又不小地吃了一惊。不过数个时辰未见,皇帝的容色愈见苍老。他颧骨高耸,两腮干瘪,发丝近灰且黯淡,嘴唇惨白开裂。数月前才过了五十整寿的皇帝,此时现了七八十岁的老态。
毕竟是从东宫起就跟着皇帝的老人,洪公公尤记得皇帝待自己的情份,哪怕这几个月挨了不少责斥痛骂,他还是鼻子一酸,真真切切的伤感。
仔细端祥了皇帝半响,洪公公暗叹气,从小眼睛里射出不甘光芒。他年纪还不大,完全有能力在大太监的位子上再坐个十年八载。他也享受惯了,无论金钱权势还是底下人恭敬中带着畏惧的态度,他都离不开。
再不迟疑,俯身向皇帝,洪公公又低声唤了数次,还极为大胆地触碰龙体,用不轻的力气摇一摇晃两晃。皇帝的鼻息一如既往的沉闷,还偶有咕噜咕噜的动静,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喉咙,他的呼吸很不通畅不顺畅。
洪公公见皇帝当真是毫无知觉,对接下来自己的行动也多了三分胆气与四分信心。他再度伸出了手,掀去盖在皇帝身上的锦被,注视着仅着中衣的皇帝,开始在他身上摸索。
一无所获。洪公公脸色微变,不死心地又搜了一遍,还是没找着那东西。他一不做二不休,居然将皇帝的身体给周过来,又搜了一遍,甚至还爬到龙床上面,枕头下、被褥下都不放过。仍然失望。
放哪儿去了?他在数日前,还看见皇帝拿着那东西在手里摩挲,怎么会不在皇帝身旁?这长生殿里他早就找过了,就因没有收获,才将主意打到皇帝龙床之上。
不死心的洪公公连着折腾了三趟,还是没能在龙床和皇帝身上得到自己承诺出去的东西。他急得额上又滴下汗来,幸好皇帝一直昏睡着,不曾被他越来越粗暴的手段给折腾醒。
颓然站在龙床前面,洪公公死死地盯着皇帝青白的面孔,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泄愤也似重重地把被子掀在皇帝身上,差点没把皇帝的脑袋给蒙住。将床幔垂下,洪公公转过身欲离开,心想,实在不行,只好去问李全那狗杀才……
妈呀洪公公腿一软,吓得差点直接坐在地上,那声惊呼在空荡荡的寝殿里响起,震得萤火烛光摇摇颤颤。不知何时,他身后不远处似乎有个人,正在笑眯眯地看着他,满脸的好奇。
“李李李……全?”洪公公揉了揉眼睛,终于认出这个鬼魅般的人影正是自己方才想着要找的小太监李全。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二十九章龙驭宾天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二十九章龙驭宾天
话说,如今就任皇帝贴身太监的小全子李公公,也是这宫里的传奇人物。别的不说,光是他能在护国公的打压下将内监官职越当越大,就足够令人刮目相看。
这家伙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从很早的时候就入了皇帝陛下法眼。据消息灵通人士透露,李全早在内侍局之时就是皇帝陛下派遣的密谍,专门监视查找内监不法事。
上回死鹰活鸡事件,旁的太监最多是保住了官职,唯有他脱离了内侍局直接入了长生殿,被皇帝陛下钦点为贴身小太监,专门侍候陛下的饮食起居。虽然内监品级不变,但小全子李公公俨然已是陛下面前最为得力的小太监。
见洪公公被自己吓得不轻,李全赶紧上前数步,微笑着行了个礼,轻声问道:“奴才给洪公公请安。这么晚了,您还没去休息呀?”
李全这话问的有道理,向来只有如他这样的贴身小太监和长生殿轮值太监才会在如此深夜还留在皇帝身旁。武公公、洪公公这样的大太监当值都是有时间的。一般在晚上,除非皇帝要下旨,才会命洪公公这位掌玺太监前来侍候。
洪公公不知道李全来了多久,看到了多少,心里很是忐忑不安。他打量着李全的神色,干笑道:“咱家不放心陛下的病情,这才来服侍着。方才陛下说睡久了后背疼,咱家就给陛下捶了捶。现在陛下睡着了,咱家这才打算要走。”他忽然面孔一板,八字眉跳了几跳,带着三分严厉问道,“倒是你,方才咱家来时,怎么不见你在一旁服侍?陛下病得这般重,你竟然敢偷偷跑到外头去玩耍?”
对洪公公的定罪,李全没有半分惶恐畏惧。他仍然用那般不卑不亢的语气,略带了数分恭敬禀告:“奴才去送太医院几位御医,又问了问陛下的病情,这才回来的晚了。”
洪公公很大肚地挥了挥手,表示放了他一马,又关切紧张地问道:“御医怎么说的?”
李全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这带着忧虑惆怅的语调听在洪公公耳里,有几分酸楚又有几分窃喜。李全道:“皇后娘娘也在场,就陛下的病情,娘娘不许奴才乱传。所以……”他面现难色地看着洪公公,说道,“公公,您是知道宫里规矩的,奴才可不敢随便乱嚼舌头。”
洪公公眼神闪烁,派头十足地向李全走去。到了李全身前,他抬手重重地拍了拍李全的肩膀,和言悦色地说道:“你不错。在宫里活命,懂规矩、不乱说话是最重要的。既然皇后娘娘有吩咐,咱家就不再多问。你在这儿要好生侍候着,这段时日大家也看出来了,也就你说的话,陛下还能听得见几分。等陛下的病大好了,对你必定大有封赏。小全子,你是个聪明孩子,未来大有前途,咱家很看好你”
李全微垂着头,乖巧地听洪公公唠唠叨叨说了半天,嗯嗯啊啊地应着,很是受教的样子。
洪公公早就知道这小太监是极有眼力、懂事识相的人,向来对端贤王和皇后娘娘也很是尊敬恭维,不禁试探着问了句:“小全子,今天清水园乱了那么久。长生殿没丢什么东西吧?”
类似于今天这种大乱,譬如说皇宫被毁的那日,除了葬身在墙倒屋塌之下的值钱物件,还有许多小件宝贝莫名其妙失踪,听说好几位妃嫔随身的钗环镯钏都有不见了的。
今天的太子册封典礼,洪公公充任宣制官。他一直待在摘星楼下,所以才有如此关心皇家事的这么一问。
李全思索片刻,最后摇摇头道:“虽然因陛下突然晕倒,长生殿兵荒马乱了一阵子。不过,当时还有皇后娘娘在场,什么事情都由娘娘吩咐处置,似乎没听见说丢了东西。”
洪公公心道,娘娘也没找着那玩意儿,否则,何至于要让我老洪来冒这么大的险。他想了想,决定还是等日后有机会再说。李全对陛下忠心得很,自己要是冒冒然向他打听那东西的下落,难保他不会告诉陛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陛下这一觉睡过去还则罢了,要是醒了过来……
将洪公公送出殿外,李全的眼神瞬间阴冷。这老东西刚才爬进龙床对皇帝陛下多有亵渎之举,李全尽数看在眼里。他从外头回来,路上有相熟的宫人告诉了他洪公公此举,他悄悄地推门而入,之所以不吭声,就是想知道洪公公在找什么。
很显然,洪公公没找到要找的东西,否则他的脸色不会这么难看。李全不禁有些担忧,自己撞破了洪公公的鬼祟之行,会不会引来杀身之祸?
他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想起陛下的嘱托,赶紧走到龙床面前,轻声说道:“陛下,奴才是李全。”
若是洪公公在场,定然会惊骇得昏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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