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他与甄姒的纠葛,他一味地沉默,不想让大先生知道自己那样不堪的过往,尤其不想被赵婠知道。
故此他矛盾纠结。是继续隐瞒还是坦然相告?她会如她所说的那样,当真不在乎?
要真的不在乎,越乐反倒又有些许不安。她究竟是真的豁达,还是根本就没把自己放在心上?
患得患失应该是大多数人陷入情爱之后的通病罢。越乐的两段人生虽然跨越了千年,但是他在空气中呼吸的岁月不过二十七年。
“误入悬空岛的外人,要么留下,要么死。”大先生说道,“我年轻时与赵婠的祖父在北冰原之上探险,摔入一处雪洞之中,却误打误撞发现了一个疑似奇门阵法的所在。你大概也听说过,我喜文厌武,即使被逼着练了武功,仍然喜欢在书堆里猫着。再者,琅嬛阁原本就是甄家的族学,内中藏书包罗万象,也许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找了些什么书塞在里面。我无意间发现了一本游记,当中记述了其主人在南荒探险时误入阵法,晕头转向了数日,出来之后自己竟到了南荒外围某处的奇特遭遇。”
大先生长叹道:“我那时年轻气盛,好奇心又强,实在是放不下这个阵法,并且那雪洞已经被死死堵上,我想离开几乎不可能。那个荒废了的阵法可说是我唯一的希望所在。我花费了足足半个月,头发都快急白了,总算是在饿死之前将阵盘阵旗阵石分别摆在了正确的位置上。我看见阵盘发出了强光,便一头撞进去,马上就被难以忍受的像是骨肉分离般的痛苦给弄得晕厥。我醒来时,身旁是一群从未曾见过的甄家人,他们住在东海旁的一个小渔村里,守着另一套阵盘阵旗。我被他们用一只古怪的大梭子装着送上了悬空岛,向岛主交待凭空出现的原因。”
“好在那时的岛主与林家很有交情,再者我身上也没有甄氏血脉。当我试着逃跑,岛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了我。我想,也许是我将她奉承得特别开怀、特别高兴的缘故。”说到这里,老头儿的神色有些古怪,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越乐又问,您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大先生说,你的画像就挂在岛主的卧房里面,我经常听她骂你,还能不记得你的长相名字?
越乐想了半天,又问,那您可曾看见一对银铃铛?
他其实不抱希望,既然甄姒是在与他相遇之前就认识了甄家先祖,那对银铃铛不太可能落在甄家人手里。不过,假如甄姒与大仙儿母亲的交手,只受了伤却未死,她很有可能去找那个曾经救过她一命的人。救一次是恩,救两次也是恩,何必再招惹旁的因果?
越乐与甄姒相处了那么久,十分清楚修真者对于因果的看重。有心结纠缠,异日修为境界晋升或者度劫时说不定会引来强大的心魔,令所有苦功毁于一旦。
大先生告诉越乐,他还当真在岛主的脚踝上看见过一对银铃铛。他老人家还曾经在心里吐槽,一个老太婆脚上串着一对小姑娘才会带的铃铛,莫非就能让自己嫩起来?
铃铛是怎么落到甄家先祖手上的,越乐不关心,但他必须要得到这对铃铛。因为在他的回忆里,甄姒对他动手,正是以锁真链禁锢了他的修为与身体,用摄魄镇魂铃封印了他的神识念力,以方便她不用遇到神念的抵抗就能将他的魂抽取出来。
这两样东西是甄姒身上能伤害到越乐的灵器,如今锁真链已在他手上,唯一要担心的只有摄魄镇魂铃。甄姒匆匆离开想收服大仙儿的母亲,拿走了摄魄镇魂铃,否则,被封印的他不可能以神识念力在北冰原之上游逛。
他初被赵婠相救,赵婠曾经想帮他取下锁真链,却被他拒绝。那时的锁真链已经被毁,不再有效用。他留着它,大概在潜意识里还留有几分对甄姒的情意。这个无情的女人深深地伤害了他,却毕竟曾经给他带来过柔情蜜意。
越乐一路细细梳理着大先生说过的话,老头儿一面灌酒一面唠叨,有几句话说的还很迷糊。他试图从中推测出甄家人与消失之后甄姒的关系,却不得其果。
看了看天色,肚子咕咕作响,越乐摸出干粮细细地咀嚼,放暴风彪去打猎。他被甄姒封印之前,虽说给她当牛作马,在饮食方面,甄姒倒不曾难为过他。满天下的珍馐玉食,甄姒享受的同时也会赏点儿给越乐,以犒其任劳任怨的苦功。
因而,初醒来时,迷迷惘惘的他本能地对赵婠给予的食物感到嫌弃,就连那些饱含灵气的果子在他嘴里都苦得像黄莲。并且,他必须服用妖兽们死后未曾消散的魂气凝结成的魂珠,以补允自己因失去了二魂而枯竭的神识念力源泉。神魂归体之后,他不再嚼食魂珠,与赵婠在旅途当中也能很美味地把这些以往自己半眼也不瞟的食物咽下肚。
世上再无百里撄,只有越乐。
月儿圆了。越乐仰头望向夜空,这轮冰盘幽幽照映着雪地,四下里皆明亮。七月十五,他踏上了北冰原,在遥远的异乡思念着铭心刻骨的爱人。并且虔诚祈祷,明年能陪她度过二十岁的华诞。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七十九章夜话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七十九章夜话
“越乐,我要喝水。”
“越乐,越乐……我要喝水。”
赵婠瞪着床顶精美的雕刻图案,大睁的眼角微有湿意。越乐已经走了一个多月,她从【炫】恍【书】然【网】若失到无所适从再到空虚茫然,而后便是现在的焦燥烦闷。
她一个人时,经常下意识地喊他的名字,让他帮自己做这个干那个。她悚然而惊,深恐在越乐心里,她赵婠也是那个狗屁天女一样的人,把他呼来喝去当奴仆使唤。
不是的,我不是的。我怎么可能把越乐当奴仆呢?我只是……我只是……我还是只会让他帮我干活、打架、杀人。
我都做了些什么!?赵婠埋首低泣,忽然好一阵害怕。越乐这么一走,不会再不回来罢?他说要去找什么铃铛,不会只是借口罢?毕竟真相如何,只有他自己清楚。他说爷爷也知道铃铛之事,可是要上哪里去问那个糟破臭老头儿?
那天,他在义父坟前说的那番话,难道仅仅是表白心曲,而不是旁敲侧击责备自己也如同天女一般奴役他?
赵婠在心里用力摇头,不对!是越乐自己说,他要帮我的。他说他是男人,天生就应该站在女人面前遮风挡雨,他是自愿的,他心甘情愿为我做那些事情!
赵婠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而又想,我又为越乐干了些什么?答案是没有。她想不出自己为越乐做过什么。越乐在她心里无所不能,没有需要自己去替他操心的事儿。
大仙儿,你想不想越乐?赵婠与大仙儿眼对眼,四只眼睛里都印着可怜兮兮。
是太闲了。日子轻闲得令人发慌。她教起徒弟们都很是有气无力,偶尔莫名其妙发脾气。十三太保们私底下说,咱家师父的暴脾气快赶上皇帝陛下了。听说今天又有一名宫人被陛下杖毙,陛下昨天晚上嚷嚷头疼来着。
赵婠在心里冷笑,能不脾气大么,皇帝陛下如今快成了朝堂上的摆设,大臣们议起事来都像早就商量好了一般,他老人家的脸色可是一日臭似一日。
七月十五,是赵婠正儿八经的生辰,可笑她将八月十五当成生辰过了十几年。也对,她就不是与家人团圆的命,她是从鬼门关逃出的人,满身煞气。
要是越乐在该多好,她和他就能在月色下缓缓散步,牵手喁语。对了,越乐的生辰又是几时?
望着如洗月色,赵婠想像着越乐正在雪地里跋涉,一阵心酸伤感。她跃上机关堡垒,眺望北方,却发现府门外面似乎有人在徘徊。
是清平公主。
七月十五,是女儿的生辰,清平公主哪里坐得住。她如今可是勤快人,上朝积极得很,并且不时附合嬴昭一方提出的朝议之事。谁都知道,她为的什么。
可清平公主与赵婠还只是偶尔能聊几句天的同僚,不远不近,不咸不淡。时间隔得越久,她发现自己越不能将话说出口。赵婠脸上温和却又透着距离的神色,是一盆不烧手不冰手的温水,有热度,却在慢慢地冷下去。
旁的时日她可以忍耐,但是今天是十九年前自己受难的日子,是孩儿出生的日子,清平在府里再也坐不住。临出门前,宁安公主府来人禀报,说宁安公主似乎有要生产的迹象,她的脚步只停滞了一下,仍然往护国公府来。
宁安公主有明贤太妃,清平的女儿却要独自度过生辰。然而到了护国公府门前,望着紧紧关闭的大门,她却不知道用什么理由能登堂入室。她向宜王打听过,护国公府今天依旧平静,没有为主人庆贺芳诞的迹象。
清平在朱檐巷外面徘徊,偶尔有府邸中的人出现,她还要躲进街角阴影里,唯恐被人看见。如今天气渐热,她一动不动地看着护国公府,背上渐渐沁出汗来。
就算不能进府去,她也打算在这儿站上一宿。她不知道该如何向孩子表达自己的心意,她怕拒绝,怕自己承受不起孩子冷漠的拒绝。
仰头,遥遥看见护国公府里树影憧憧,偶有灯光外泄。清平公主眼一花,却见墙上似乎有个人影,她眯缝起眼,刚打算上前将这个企图不良的人揪下来,却见这人影对自己招了招手。
这是……赵婠。
赵婠坐在墙头上,轻声道:“咱们说会儿话?”
清平公主大喜过望,身形飘动,掠到墙头,却见赵婠坐在墙头上,背倚着墙檐,一条腿在半空晃荡,另一条腿支起。她手里拎着一坛酒,对自己微笑。清平讷讷,她向来注重仪表姿态,若是宁安公主敢这么没规没矩地坐着,她必定是一番声色俱厉的喝斥。
可对面是赵婠,哪怕她不是自己的女儿,清平公主也觉得她的坐姿不仅不粗俗,还另有一种潇洒英气。
赵婠捧起酒坛子,大大地喝了一口,问清平公主:“您也来一口?”
清平公主没有半分犹豫,道:“求之不得。”接过酒坛子,同样畅饮,美酒入肚,她微醺,笑道,“久闻国公府藏有三十年的猴儿酿,如今一尝,果然名不虚传。”
赵婠摇头,道:“您说错了。那猴儿酿早就喝光咧,这酒是从孟阁老家里顺来的,不过也有近二十年,是留给孟墨白的状元红。”
清平公主脸色一僵,随即又道:“那也是好酒。”
赵婠又喝了一口,神色有些忧郁。清平公主看得清楚,好一阵心疼,不由关切问道:“你似乎有心事?”
赵婠看了她一眼,没藏着没掖着,说:“越乐有事离京。”
清平公主一惊,赵婠上朝时,还时而能看见那个玄衣蒙面人跟在她身旁。也有人打趣说怎么又给蒙上了,赵婠便似真似假地说,因为一走在路上,便有无数瓜果掷来,她生怕自己这八匹机关马载不动恒京少女们的春心,只有把罪魁祸首藏起来。
赵婠护短,赵婠霸道,赵婠蛮不讲理。所以,她干出这种让一大老爷们整天像个小媳妇般躲躲藏藏的事情再正常不过。
清平公主垂首,目光凝注在赵婠脸庞上,她怔怔地望着酒坛子,眼神迷蒙,神态与清平公主的康弟若有所思时一模一样。清平心中酸涩,忽然也不想这么直挺挺杵着,忽然也想像赵婠这样无所顾忌地坐下。
清平公主长长的宫绦从墙头垂下,于夜风中缓缓飘舞,月色洒在她秀美的脸庞上,泛着柔和的光。赵婠扭脸,见她与自己一样坐在墙头上,心里生出奇异的感觉。在赵婠心里,清平公主就应该是在万兽山那晚上看见的模样,她站在最高的树梢上,垂首下望,目光中是高不可攀的冷凛与雍容。
——清水流觞那日,不管赵婠是否承认,她都在潜意识里学了清平的作派。飘飘凌空,似乎眨眨眼就能飞上苍穹,挣脱这尘世所有烦扰束缚。
清平缓缓道:“他会平安回来的。”
清平的声音里有笃定的沉稳,赵婠当然也相信越乐会平安返家,可不知为什么,清平这一句不是安慰的安慰仍然让她眼微红。这让赵婠觉着很狼狈,她下意识里就不像在清平面前露出软弱怯意。她坚韧顽强,不再需要格外的呵护。
赵婠努力扯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快:“我知道。越乐不是一般人儿。”
这孩子定然不知道,她此时笑起来像哭似的。清平公主很敏锐地察觉出赵婠伪装出的坚强,她清楚这孩子的性情,所以,她的神色里没有露出哪怕一分的怜悯。
清平公主笑道:“偶尔分开,也是好事。就譬如,”她看了赵婠一眼,见她目光中有好奇,便继续说下去,“我与外子。我们当年也曾经分开过。”
“愿闻其详。”赵婠咕嘟灌酒,把坛子递给清平。
清平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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