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道西秦五条大小河流,从星罗棋布般的小支流中找到正确的道路,再跳入地下河,最终游出由地下河汇入东海的入海口。
它是在东海中畅游的鱼儿,体积虽小,心胸却广大,看不起憋屈的河道。一入海,它的小红眼睛更像是最好的血玉打磨而成,一闪一闪放光。最主要的是,海水里有虫儿们骤然变得强烈了十几倍的气味,它兴奋的大甩尾,加快了速度。
历时两个多月,七月流火时,胭脂红终于放开肚皮饱餐了一顿。给它喂食的是个年约弱冠的少年人,大热的天气,他却穿着一袭严谨到古板的白色长衫,扣子直接杵到了脖子底下。左手端着一只瓦罐,右手从罐中一把把向池中洒下暗红色的珊瑚虫干,他满面宠爱地瞧向不住甩尾拍打水面的鱼儿,亲昵地说:“红六,你走了好久,哥哥真想你。别急别急,哥哥会让你吃饱的。”
不吃饱不交差。胭胭红恪守着属于自己的职业道德。将白肚皮撑个滚瓜溜圆之后,它才大张开嘴,吐出一粒圆溜溜的珠子。也难为它,这么小一只,居然吞了有自己四分之一体积的珠子入内。
——只有不停地喂食,才能让胭脂红吐出腹内珠子,空出更多的地方来装鱼食。
少年咧嘴大笑,大大地又撒了一把鱼食下池,从水中捞起这粒圆珠子,凑在眼前仔细地看。当然,他仍然看不出什么所以然,反倒被珠子上面隐隐流转的光华给绕得眼晕。
鱼池不远处一片好竹林,林中有两层竹楼,楼前种着几本曼陀罗。少年捏了珠子,转道向竹楼,在楼下喊了一声:“康伯,我去送讯珠。”
这声招呼只是他的习惯,因为康伯是个哑巴,从来不会对他的话作出反应。不过,今天例外,二楼传出轻轻的笃笃声响,少年一愣,举步上楼,转进康伯的卧室,关切问道:“康伯,可是没有茶水了?”
卧室简朴,竹帘竹床竹椅竹桌子。一位蓝衫中年人坐在竹桌旁,桌上有竹制茶壶并几个竹雕小杯。
康伯对少年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以指蘸水,在桌上写道:“近几天,讯珠回来的特别勤,今天是红几?”
少年点头笑道:“是啊。算上红六,已经有四尾胭脂红回来了。就这十天的事儿。”他每次离开竹林都会向康伯报告一声,也习惯了他问自己回来的是红几。
听见是红六,康伯平和的脸色有了微弱变化,又写道:“珠子给我瞧瞧。”字迹显得匆促。
少年惊讶问道:“您要瞧它作甚?”玩笑般说道,“难不成您还能看得见里头的东西?”话虽如此,他还是将讯珠递给了康伯。他这个举动,若是让岛上执法堂的人逮着了,起码是一百浸了盐水的鞭刑,封住真气挨着。
康伯接过讯珠,只伸出一根手指在上面摸了摸,少年就看见讯珠整整齐齐地一分为二,裂作两半,露出里面卷成一团的白绢。他惊愕地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盯着康伯。讯珠内里之物向来只有族长才能看,他一直以为也只有族长才知道如何开启讯珠的方法,没想到,岛上最废物的康伯居然也能打开!
康伯将少年的惊讶看在眼里,目光中有一丝促狭笑意,又蘸了水写道:“下巴掉了。”
“啊哟!”少年刚要叫出口,却见康伯飞快地在桌上写道,噤声!少年把自己大张的嘴小心翼翼地合上,唯恐咬到舌头。
康伯变戏法一般,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碧幽幽极尖极细的针,少年的眼力非凡,立时认出这是竹枝削成的竹针。康伯瞟了少年一眼,在他还满头雾水时,竹针轻挑慢拨,将白绢给平平弄开,绢上乌漆麻乱满是黑点,只凭人眼去看,绝对瞧不出写的是什么内容。
康伯在桌上写道,念给我听。
少年咬唇,瞪着康伯,不动弹。
康伯又写,甄守诔,你当真甘心困在岛上当人种?
人种!甄守诔古铜色的脸庞爬满红晕。不是羞涩,是愤懑,是激恨。
康伯嘴角有笑意,又写,我告诉过你,我知道怎么从岛上逃出去。要不是我腿有残疾,又无人相帮,早就跑了。
甄守诔压低声音闷吼:“你骗人!”
悬空岛不知孤悬在东海之上什么地方,它身处的海域满布海妖兽,最低级的也有四品,更有即将度劫的九品妖兽。岛上生计自给自足,田里有粮、地里有菜,还有好大一片桑林,养着上千万条蚕。
甄守诔也曾花费过心思去探听,却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能安全地从海面来或者离开。但是不从海面离开,哪里又有路?就算是有,那也是族中最大的秘密,绝不会让康伯这个被幽禁的外姓人知道。
海风透过窗户吹将进来,康伯银白发须随风飘舞,他讥嘲地撇嘴,写道,你若不信我,只管去打听打听,二十八年前,是否有人曾经逃出过此岛?不过,你千万要小心,假使被族长发现你在探听此事,可能直接让你配了种再扔进海里喂妖兽!
配配配……配种!甄守诔的脸又红了,他在屋里急促地转着圈子,终于无法战胜对自由的渴望,真气从丹田狂涌向双眼,嘴里喃喃有词,他眼中射出极淡的光芒,投注在白绢上。
足有盏茶功夫,甄守诔才满头大汗地停止了真气的运转,哆嗦着嘴角将白绢上的内容机械地复述了一遍:“外门甄斐上禀族长大人,西秦恒京出现疑似百里撄的人物并先天灵武,曾在南荒出没的九品妖兽并灵兽也在此人身旁。另有一女子被指认为甄繁锦的孙女。”
康伯身子一颤,一把抓住了甄守诔的胳膊,嘶哑着声音问道:“谁的孙女?”
甄守诔下意识回答:“甄繁锦。”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问,“康伯你你你……”不是哑巴啊?!
康伯定定坐在轮椅上,脸上神色急剧变幻,紧紧抿着唇,在桌上飞快地写道:“今天就走!再也不能留!”
虽然尚未准备齐全,但他从被掳来悬空岛起就打着要逃跑的念头,即使武道修为弱得可怜,即使腿脚残疾,也丝毫不能减弱他逃跑的信念。
甄守诔紧张害怕得手脚发颤,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康伯怒目瞪了他一眼,写道:“你要么向族长告密,要么跟我一起跑。否则,我跑了你也是一个死字!”鄙夷地上下扫了他一眼,又写,你要还是个男人,就干男人该干的事!
甄守诔的眉毛激烈地跳了两下,最终紧紧握拳下定了决心。跑!难道当真等到行了冠礼之后被拉去当人种,最多活不过十年就呜呼哀哉?早死晚死还不是一个死字!?跟着康伯逃跑,就算死在海妖兽嘴里,那也是个男人的死法!不,是身为一个人的死法!
悬空岛,是一群魔鬼居住的地方。像甄守诔这样虽然遗传了七星痣却无法苏醒先祖血脉的人,最大且唯一的作用就是为了繁衍后代精尽人亡。
康伯赞许地点头,拍拍他的肩膀,极细极轻地嘶声说道:“是个真爷们儿!我没有看错你,不枉我当年拼着半死救了你一条小命。守诔,你放心,不说十成把握,最少六成,我们能逃走。”
甄守诔点点头道:“康伯,咱们该干什么?最多还有一刻钟,主屋那边就会发现红六回来了。”他的意思是,他们只有一刻钟的时间谋划。
康伯安抚地对他笑笑,竹针复又轻挑慢拨,眨眼间便将白绢重新卷成了一小团,拨回讯珠之中,手指旋了两旋,分成两半的讯珠合上。
康伯解开衣领,用竹针挑破自己锁骨旁边一处皮肤,从里面慢慢地挑出一颗黄豆那么大的紫色丸药,与讯珠一起递给甄守诔。他额上全是汗,脸上神情却极平静。
甄守诔努力让自己镇定,他知道康伯是个有来历的人,对康伯的所有举动早就不以为意。康伯那么信任他,从不隐瞒自己的所作所为,甄守诔若还有半分良心,就不可能出卖康伯。事实上,甄守诔也是这么干的,在岛上,康伯就是他唯一的亲人。
康伯在桌上写道,把讯珠塞回红六肚子里,将这粒丸药混进鱼食,接下来的事儿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那是他留着最为不得已时自杀用的东西,他就是死,也不能让这些想成仙想疯了的变态知道《天机宝卷》的下落。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七十八章越乐和林崆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七十八章越乐和林崆
七月流火,那得分什么地方。譬如北冰之原上的圣火峰,一年四季都是冰雪皑皑,霜天冻地。
越乐踩在雪里,深一脚浅一脚,他身旁是暴风彪,他发上插着九龙簪。
他原想什么也不带走,但也得赵婠同意。赵婠答应让他独自去寻找镇魂双铃,已经很不甘愿,哪里肯让他就这么光着手去冒险?
赵婠气鼓鼓地说:“你不让我跟,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并不勉强,我也相信你。只是,你若要令我真正放心,不让我整天光担心你的安危什么事儿也干不成,你就带上足够防身的东西。”
好一阵唇枪舌战,越乐终于妥协。他带了灵武,赵婠说这原本就是他的武器,对她来说并不合手,她只能发挥灵武本身不到两成的威力。又让带了暴风彪,因为它会飞,速度快,可以减少花在路上的时间,让越乐能早点儿回家。
“我是大宗师,我有机关堡垒,我有大仙儿。这天下已知的几位大宗师,废的废、伤的伤,短时间里他们没有那个实力和胆量再来找我的麻烦。就算想找,大仙儿一个也够了。你不相信大仙儿么?实在不行,大仙儿带了我逃跑,谁能抓得住?”赵婠抱着越乐的腰,仰面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你要想平平安安地回来娶我,就乖乖地带上灵武和猫儿。”在他前襟上蹭了蹭脸蛋,她把泪水硬生生逼了回去,“越乐,你要受了伤,我会心疼死的。”
分别之前越乐和赵婠什么事也没干,黏糊了一整天,她的唇瓣都被咬破了。若不是越乐用了极大的毅力克制住翻滚的情潮,他会成为她的男人。越乐知道赵婠愿意,可是他自己不甘心。
大先生说,你不能总是待在她身边,这样她看不见你。
越乐开始并不太懂大先生的意思,现在,他离赵婠有千里之遥,这才【炫】恍【书】然【网】。只有离了眼前,才会在心里思念,才会看见谁都像是那个疯狂想念的人。越乐如此,希望赵婠也如此。暂时的分开,也许真的对他和她都好。
越乐回忆了一番大先生给他的地图,确认自己的方向没有错。他很佩服大先生,这老头儿是他见过的唯一一个见识堪比自己的人物。越乐能知道那些事情,是因为在紧接着蛮荒的先古时代,这些事儿虽神秘却不是秘密。但在被有意湮灭了过往的当下,大先生还能知道那些事儿很难很难。
对越乐的恭维,老头儿并不得意,习惯了用轻松态度面对世事的老脸上有沉重的忧虑。
大先生与越乐的谈话,发生在他与北燕真阳宗那些人离开前的晚上。赵婠以为爷爷和齐宗主并容九说了一天一夜,却不知道,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严肃地交谈了一宿。
——东海悬空岛,摄魄镇魂铃。
大先生在看见越乐真面目的那一瞬间,就认出了这个人是谁。他并不惊讶,假若有人能在悬空岛来个一月游,也不会对越乐这个千年之前的古人突然出现感到惊异。
那是个神奇又鬼魅的岛屿。大先生说,我想不出什么词来形容岛上的人,只好说他们很鬼魅,其实他们都想成仙。如果有幸能上岛,不管是谁,只要称其一声“仙人”或“仙子”,保管能得到一个好脸色。不过,你例外。
为什么?因为你是他们的目标,是他们疯狂了千年还能继续存在下去的唯一动力。这世上,也只有他们是真正地相信你遇到了天女并攀上大道,成了仙人。他们说,这是天女的启示。
你不清楚吧,能与那位天女结缘的,不只有你,还有甄家的祖先。并且,真正救了天女的人也不是你,还是甄家的祖先。否则,他怎么能得到长春丸丹方?天女怕因果缠身,故而以长春丸及丹方答谢救命之恩。这虽是我的推测,想来也差不离。
端阳节那浪漫又美丽的传说,其主人公应该是甄家的先祖和天女才对。就因为你是贵族,是虞国太子,是天纵其才美姿颜的少年先天武者,那个被天女渡引上大道的人就成了你。
你一定不知道,当你和天女乘坐着机关堡垒游山玩水、郎情妾意之时,自己给自己安了姓氏的甄家先祖很可能躲在角落里羡慕嫉恨地诅咒你,流着血泪诅咒你。
你没听天女说过有这么个人存在?这很容易理解,身为天女却被一个低贱到连姓氏也不配有的肮脏奴隶救了,在身份如此高贵的你面前,她必定连想也不曾想起。
以上,大先生告诉越乐他所知道的甄家与天女的过去。
当时,越乐并没有对大先生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335页 当前第
211页
目录 上一页 ← 211/335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