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一直未有那样行迹的人物出现,嬴显松了口气。显然,赵婠在春试中已经达到了她的目的,再不愿理会这些表面文章。他颇心喜,觉着可以放心施为,今朝定要多收拢些年轻俊彦才是!
却没想到,赵婠居然会如此低调地悄悄潜入,躲在一旁不知看了多少戏文。尤其是,她对那名为秀音的歌姬说的一番话,更是让嬴显大大苦恼,紧急盘算该如何应对赵婠不知何时开始的发难。她绝对没那么好的心情去驾船,她必定有所图谋!
嬴显立时想起了方才那程姓贡生,心里琢磨来琢磨去,得出一个令自己惊愕不已的结论。
赵婠难道要掀开这盛景,将其内隐藏的灰暗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她就不怕引得皇帝陛下震怒?陛下可是在朝堂上亲口夸赞过此番春试的。再者,她这么做对嬴昭又有什么好处?除了得罪陛下和礼部等春试诸位朝官以及几户世家大族,她能得到什么?
嬴显的心忽然平静下来。赵婠能得到什么,他虽然还猜不到,但是他自己会成为受益者。想及此,嬴显很愉快。
赵婠威胁了一番歌姬秀音,桃花船继续前进,鼓声果然有些迟疑,远不如方才干脆。她冷哼一声,干脆命宜王孪生子亲自去擂鼓。秀音老老实实唱歌,不敢再耍花招。并且,秀音站得离赵婠极远,眼神亦有些瑟缩,根本不敢与她的目光相对。
如此,又有数位贡生被点了将。有赵婠在场,贡生们显得有些拘谨。不过,他们渐渐发现,赵婠根本不摆架子,为人和善得很。她亲手倒了桃花酒凌空送到那些贡生手中,亦不用什么银线牵回,那白玉盏就仿佛有灵性一般,酒喝干盏自回。
她不时还有妙语如珠,与贡生们说话时的神情态度皆自如随意。言笑间更偶有小女儿态露出,令被点将的贡生顿感亲切。他们在心内大声嚎叫,不管护国公有多厉害,她毕竟只是个不满双十的韶龄少女啊!
桃花船绕着簪花台转了数圈,又一次鼓声打住,那船却向前窜了两步这才停下。赵婠笑眯眯道:“啊哟,方才听那位卢贡生的诗极有意境,我颇有感触,回味良久。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船儿居然自个儿跑了。相逢即是有缘,不如就请这位偶遇的贡生来给大家展示才学罢。”
嬴曙便笑道:“虽说再警醒的人也有打盹的时候,但是你自告奋勇来掌船,如今出了差错,可得要罚你。”
一些胆大的士子便起哄,赵婠的学生们素日里净被她整,此时巴不得她也费一番脑筋,就数这些家伙起哄的声音最大。
赵婠笑呵呵道:“世子容禀,赵婠被孟阁老亲口点评为‘不学无术’,这诗啊词啊赋啊什么的,它们认得我赵婠,我却不认得它们长什么模样。你要是罚我,便罚我喝酒罢。”
嬴曙失笑,道:“你想得倒美,这酒可没你的份。不如……”他微微一笑,道,“以前在清凉山里听过你唱断魂山的好山歌,不如给咱们来一曲?”
赵婠大大方方点头道:“行啊!等这位贡生三盏桃花酒喝罢,我就给大家唱一曲!”
溪旁愈发热闹,竟然有人拔腿四散奔跑,呼朋唤友,说是护国公赵婠大人要唱小曲儿了!
但是,这位被点将的贡生面色却不太好看,他虽然同样不学无术,好歹知道护国公的些许底细。此人以前只好机关术,如今又多出个武道强者的身份。机关术和武道也就罢了,可她说会沉浸于诗词意境中不能自拔,纯粹糊弄人。桃花船早不窜晚不窜,偏生快到了他这儿就往前窜了那么一截,若说当真是无意,他才不相信!
想到方才挨了“面目全非拳”与“筋断骨折腿”的程姓仁兄,这位贡生全身上下都冰冰凉,心里后悔根本就不该买通考官去弄什么春试贡生的身份。就凭自家的家世,要出仕虽要费些手脚,却也不算难。见护国公盯着自己笑得甜蜜,他口中恍如嚼了一大块黄莲,苦到他姥姥家去了。
自然的,又是一篇策论问出来。这贡生倒也光棍,一梗脖子道,本公子不会。
赵婠便问,如此简单之题,就连本国公这样不学无术之人都还勉强答得上个子丑寅卯,你乃今科第二百五十名,岂非连不学无术都称不上?当真二百五也。
此后,桃花船接二连三停在几位贡生面前,皆以策论难住了他们。春试三题,策论占二,这数人明显于策论毫无章法,却能取中一千六百余人的前三百之列,赵婠的用意异常清楚地显于人前。
簪花溪旁如死般沉默,再无人提及什么山歌小曲之事。士子们面色严肃,知道自己亲眼目睹了一场春试弊案的揭开,心里既紧张又有些期盼。同为寒门子弟中选的,自然有同仇敌忾之感;就算以真本事考入前三百之列的名门贡生,也希望把那些害群之马给摘出去,以免带累了自己的名声。瞧瞧,那许多士子望向自己这身锦袍的眼神都不对了!
嬴曙微蹙起眉,很是不解赵婠的行举。端王安坐不动,紧紧抿着唇,目中现出凝重之色,只是嘴角却有一丝极轻极淡的笑意。话说,这些内定名额虽然有他亲手送出去的,但是,他本人还是很鄙薄那些人的,也乐意见他们出丑,甚至被取消春试名次。
赵婠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幽幽道:“诸位贡生,本国公事务繁忙,哪里有空闲来赏花饮酒?若非昨日,就任春试副主考的翌德亲王离开了贡院,满脸郁容地寻至国公府,本国公根本无从知晓此事。”
“翌德亲王年少,皇帝陛下派他就任副主考,不过历练之意,凡事尽数由旁人作主。然则,他毕竟是副主考之一,亲眼目睹了些许事情,心内难免不平。翌德亲王对一些举子的落榜尤为痛心,那满篇的好策论文章,却因某些缘故被弃之于地。”赵婠声音里满是冷肃,寒意从她身上源源不断透出来,“实不相瞒,此次春试出现甲乙双卷,正是翌德亲王向皇帝陛下建言所致。翌德亲王曾微服于坊间,亲眼见识了寒门士子的诸多不易。他曾言道,既然已被点为副主考,他便要恪尽职守,尽全力给举子们清正严明的考场。可惜啊可惜,他毕竟经验浅薄,见识亦不足,空有满腔拳拳热切之心,却连番遭受打击。”
扫了一眼众人,赵婠语气中满是悲悯:“翌德亲王离开贡院之后便卧病在床,因本国公府里有医术高超之江湖异人,故而在本府养病。本国公一问才知此中蹊跷,否则,如本国公这般不通文事的俗人怎么会来这清雅之地走一遭?”
嬴显一听,当即就要站起身来揭破赵婠的谎言,嬴昭明明就在此处,哪有什么见鬼的卧病在床?他目光如电,望向那名为左天麟的士子一席,冷笑不绝,嬴昭若当真卧病,左天麟身后的傻笑少年是鬼啊?
有人似听到了嬴显的心声,忽然指向左天麟身旁那素衫少年叫道:“护国公,这位不就是翌德亲王么?您怎么说他卧病在床?”
赵婠讥讽道:“本国公自小任翌德亲王掌事女官,比你对他熟悉得多。这位士子看着像翌德亲王,却只是像而已。”
嬴显大惊,揉了揉眼睛,再度望过去,却见那仍在傻笑的素衫少年满面憨态,看着的确是像嬴昭。可如今的嬴昭,虽仍有温吞之色,儿时的憨劲儿却是尽数去了。他的心不禁猛地下沉。
那素衫少年在众目睽睽中站起身来,挠了挠头皮,从怀里摸出身份铭牌晃了晃,嘻嘻一笑道:“在下应家熵,乃今科贡生头名,却不是翌德亲王哦。”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四十八章清水流觞桃花宴,抓破美人脸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四十八章清水流觞桃花宴,抓破美人脸
这几天累惨了,单位事多。桃花宴快吃完了,文戏过后武要开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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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婠为安排今日桃花宴上揭弊一事,从拿到名单起至现在一直没合眼,就为了这场大热闹。
先头几次三番桃花船要点中程贡生,却都被秀音暗地里操控着船错开去。赵婠大不耐烦,这才用真气送了桃花船一程。而簪花楼里那张发难的桃花签,正是她的好师妹周素小姐的杰作。见程贡生被点中,周素便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桃红纸签要了报喜鸟将题目给带了下去。楼内诸闺秀还奇怪着呢,程家这位少爷名声可不大好听,怎么周素竟会对此人感兴趣?
至于程贡生为何更了衣回来,便胸有成竹、出口成章,自然也是赵婠事先安排好的人干的破事。
程贡生原本想悄悄溜走,免得出丑于人前。借口有的是——酒醉失足落水啦、突然被桃花香味给熏晕厥了啦,反正大家都心知肚明真相是什么。
不料想,他居然巧遇文渊书院的大才子也去更衣,更巧的是,他与这位孟大才子平素还算有点交情。孟墨白孟大少爷平日里便以好管闲事出名,可惜今科不知为何居然会落榜。瞧见孟大少大不自在的模样,程贡生转转眼珠,故意拿话挤兑他,果然弄到了答案。孟大少爷愤愤地说,这篇策论的立意足可称得上高屋建瓴,怎么就不被人赏识涅?
程贡生大草包才不管孟大少的哀怨,直以为自己今日福星高照、心想事成,于是高高兴兴回席答题。这才有了其后诸般事端。
赵婠无限嘘吁地感慨完,脸色越来越郑重。对众位听耳恭听的士子团团拱手道:“本国公学习机关术与武道多年,深知一个道理。只有付出超过别人的血汗,才能得到比别人更多的收获。因而,本国公最为痛恨那些依仗老子娘的势力,用旁门左道不劳而获之人!诸位士子中亦不乏出身显贵世家者,能在今科显名,本国公相信绝大多数人是真正苦读寒窗经年,积攒了一肚皮文章,这才能一举登科。可总有一些人使那下作手段,将真正有学识的士子挤下榜去,自己堂而皇之与诸位有真才实学的士子齐肩并列。本国公虽不懂文事,却也知道若与这般人同殿称臣,那真是莫大羞辱,没得将自己的令名也带坏。谁知坊间民众会不会一竿子将满船的人都打翻?”
赵婠此言,深深地打动了三百贡生中的家族显赫者。有人长身而揖,道:“护国公此言,不啻为我等正名。在下晋洲原人辉,不胜感激。”
赵婠眼神一闪,笑问:“你可是晋洲望族原家城子弟?”
原人辉点头道:“不敢当护国公下问,在下祖籍正是晋洲原家城。”
赵婠又问道:“今科你排第几?”
原人辉挺直腰杆,朗声道:“在下自幼由家祖父亲自教导,苦读经年,学富五车不敢当,饱读二字却绝对称得上!今科春试,在下不负家祖厚望,三百贡生排行第五。”
赵婠哈哈一笑道:“你放心,无人敢诟病于你!别说第五名了,就是前五十名,那些狗杀才还不敢胡乱塞入名不符实者!”
原人辉释然笑道:“尽管如此,在下却不屑与那等人为伍。在下斗胆,还请护国公为那些无辜士子张目!”说罢,深深一躬为礼。
赵婠沉默不语,原人辉见她不表态,又是一礼后默默坐下。士子们便嗡嗡议论,站在外围的落榜士子多有人目中生出希望,眼巴巴地瞧着赵婠。
被误认为是翌德亲王的素衫少年应家熵击掌赞道:“正是!我等明明日夜苦学,难不成要让那些蝇蝇苟苟之徒带坏了名声?这岂不冤枉?国公大人,咱就知道有数人端得好才学,今科却落了榜,真是可惜!”
赵婠上下打量应家熵,笑道:“还别说,你与翌德亲王倒真有数分相似,不怪旁人认错了你去。你方才说乃是今科首名贡生,却为何不列席簪花溪,反而坐于旁人身后?”
应家熵撇撇嘴道:“国公大人,在下十分不耐烦去做些诗词歌赋虚应,方才点中程贡生的签文说的好,治国需要的不是吟诗作对。”他摸摸肚皮,吊儿郎当地笑道,“在下满腹经天纬地之论,若用来吟这些酸诗真是屈才啊屈才!”
不消猜,应家熵敢如此大放厥词,只怕出身亦不凡。赵婠笑道:“应贡首真是直肠子真性情。只是,此宴乃皇帝陛下御赐之宴,你还是老老实实回溪旁安置席位才是,免得明日有御史参你藐视之罪,祸及家人!”
应家熵唬得不轻,着急忙慌地从左天麟身后窜出来,一迭声喊人给自己安席位。他又给左天麟等几位贡生拱手作揖,笑道:“小弟并非有意隐瞒,还望几位兄长切莫怪罪!”
左天麟大力地拍着应家熵的肩膀道:“兄弟,你真深藏不露啊,你才十六岁便有如此大材,哥哥们真是自愧弗如!”
应家熵难得腼腆道:“若说大材,遍举天下诸人,何人及得上护国公?左兄别再夸我咧!”
赵婠笑道:“就冲你这句话,若有人在御前参你,本国公保了!今日,你想作诗就作,不想作就只管喝酒。”转身对嬴曙道,“世子,应贡首如此真性情,赵婠厚颜向你求一坛御酿赏他,如何?”
嬴曙点头笑道:“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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