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主持宴会,也许是朝中大员,也许是亲王皇子,不一而足。司仪之座便在簪花台上。
一旦开宴,宫中特派的乐人吹弹起来,巨鼓敲响,便有一只花船从簪花溪上游流下,围绕簪花台行驶不停。鼓停,花船上扎着桃花的那端船角指向谁,便由谁吟诗作文,无论好丑,都会有随船一直浸在溪水中的桃花酒饮用。
簪花溪岸上皆是玉白大石板铺地,那三百贡生的赐宴便在岸边设席。非贡生的各家子弟可聚宴于清水园别处,也可到簪花溪看热闹。名媛淑女们则高踞簪花楼,有那才女也许会应景画张画儿,或者为士子们吟诗作赋时配乐,端看眼缘。
清水园的桃花此时开得恰恰好,簪花溪旁边亦有一片桃林。落英缤纷,不但铺满了玉白石板,更将溪水浸染得清香扑鼻。这宴会还未曾开始,在溪边徘徊的贡生们便已醉了。
嬴昭早就兴兴头头赶赴清水园,他日前微服结识的几位举子,竟有三人同时入了前三百之列。嬴昭对赵婠说起此事时颇为骄傲,觉着自己的眼力还不错。他决定趁清水流觞之际,再近距离地考察一番那三人的品行。
赵婠也打算去看热闹,她换了士子装束,仍然男装出行,准备混迹在士子群里。越乐因那身玄衣蒙面的打扮太碍眼,便干脆作江湖武人短衣襟小打扮,戴上个帷帽遮挡面目。如今的恒京城有两多,士子多、武人多,越乐这遮遮掩掩的行止已经不能让民众们好奇侧目。
策马来到清水园,正有人流汹涌而入。今科贡生凭礼部下发的身份铭牌入内,能弄到簪花帖的凭帖进园。看守清水园园门的京卫营官兵只认身份铭牌和簪花帖,不认人。每一位入园之人,男性可带仆从一人,女性可携丫环两人,但是皇帝的饭不给仆人吃。
赵婠和越乐既没有身份铭牌也没有簪花帖,这两只直接跑到清水园某处准备翻墙而入,巧遇五位望清水园三丈围墙而悲叹的“同行”,彼此讪笑。
一名士子好心地提醒,说是墙里面只怕有官兵守着,头先有几位仁兄好不容易攀墙而入,片刻便被人从墙头扔了下来。虽然不至于鼻青眼肿,那脸上却也被踩了两个硕大的脚印,委实有辱斯文。还有一名武人只怕也想入内看个热闹,还自夸有五品的武道修为在身,却同样被扔出来,并且收获两枚乌眼青。
赵婠客气地谢过士子们的好意,与越乐轻飘飘掠过墙头,让那几名士子顿时大感钦佩。瞧人家的姿态,比方才那五品的武人爬墙的模样好看多了。
只可惜了啊,这粉面朱唇的小郎君不会被里头的官兵给揍到毁容罢?士子们竖起耳朵听动静,却只听得一声惊咦。不一时,从墙那头探出个脑袋,头盔上有红缨,似乎是兵士当中的小官儿,看年岁只怕与自己等人差不多。
这小官儿似笑非笑地瞧见墙下仰头傻住了的士子们,笑道:“各位士子当真是好运气,居然遇见了贵人。准备准备爬墙吧。”说完,他抖手扔下一具绳梯。
士子们大喜过望,还彼此谦让了一番,这才一个接一个踩着颤颤微微的绳梯翻过墙。一瞧,沿着一溜墙根坐着怕不得数百官兵,笑眉笑眼地盯着几人,露出白晃晃的牙齿。
那名好心提醒赵婠的士子胆儿挺大,蹭到京卫营这小官儿身边,陪着笑问:“将军大人,方才给咱们说情的是哪位贵人啊?一会儿咱要是再遇着了,也好上前去道声谢。”
这小官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摇头笑道:“偶遇是缘,本官奉劝你们还是好生玩耍,别得寸近尺才是。”士子们见他眼中闪起了寒光,生怕他反悔再把自己等人扔出去,赶紧道了谢一溜烟跑了。
小官儿望向清水园那片人声喧哗之处,神往道:“本少爷要没来参军,今儿这簪花宴也定然有本少爷一席之地!”
便有一位兵士恭维道:“耿副尉,您还用得上去那儿?就凭您的本事,日后给咱大秦开疆拓土,只怕皇帝陛下也会下嫁给您一位公主呢!”
耿清海哈哈大笑,状似意气风发,只是微眯的眼里满含的嘲讽无人看懂。
赵婠一时兴起,用护国公的令牌放了那几名士子进园,对她而言不过举手之劳,她也没想图什么感谢后报。
开宴的时候还早,她又不是真的要去听人吟诗作赋,对那些士子的明争暗斗更加不感兴趣。难得好天气好风景,她与越乐往人少的地方钻,赏赏景谈谈心。偶尔遇上结伴避扰闹的士子,对人家投以的疑惑目光不以为意。
走走歇歇了不一时,越乐发现众士子们都起身前往某处,便提醒赵婠时辰可能快到了。二人远远跟着士子们往簪花溪而去,果然有丝竹之声悦耳。
二人皆耳力出众,隔得老远就听得见众人议论之声。此次簪花宴,皇帝钦点了寓王世子嬴曙当主持司仪。嬴曙乃即将上任的文渊书院院正,充任司仪虽嫌大材小用,却也足可见皇帝对这些新科贡生的拳拳眷顾之意。
今日桃花宴评出的前三名,届时将由嬴曙在簪花台上给他们发上簪花。至于给贡生们的大作打分的,除了一同列座簪花台的三位文渊书院大儒,稍带着还会参考一番簪花楼里诸位名媛的意见。
嬴曙在簪花楼旁边正与人温然谈笑。当然,能有份围在他身旁者,无不出身显赫。见有人能与司仪大人攀话,自然有人羡有人嫉,有那自诩才华出众者,不免下了决心要一鸣惊人。
忽尔人群一阵骚动,赵婠循声望去,却见有十数名少年簇拥着一名青年而来。她嘴角浮现笑意,果不出意料,端王不可能放过如此大好机会,他是必然现身的。
与端王在一起的那几人,正是以密王世子、宜王孪生子为首的一群宗室亲贵。赵婠看见苏贤努力挺胸装出的小大人模样,不禁笑了又笑。
嬴曙含笑静等端王近前,笑道:“显弟,你来得好晚。”
嬴曙身旁那数人刚要行礼,嬴显赶紧制止,温言道:“今日本王过来见识诸位大才,虚礼一概免去。咱们都是旧识,不必客气。”诸人的神情放松了许多,不免说了几句恭维话。
嬴显这才对嬴曙道:“我本想早些来,无奈那事委实缠夹过多……”他摇摇头,神色黯然。
嬴曙一径微笑,明知他说的是彦郡王抄家之事,却并不话,问道:“一会开宴,你坐我这里,还是?”
嬴显道:“我有几位文友在园中,待会儿去与他们说话,就不打扰曙哥行使司仪之责了。”
嬴曙眼神一闪,道:“亦是此科贡生?”
嬴显坦然点头,看向不远处溪旁数人。那几人自他出现后,一直盯着此处,见他望过来,急忙躬身行礼。不免有人好奇相问,那几人据实以告。瞬时,嬴显成为溪旁诸人的焦点,那热切目光只怕要把他的长袍给烧成灰烬。
宜王孪生子等恒京六杰早就不耐烦在这儿待着,与嬴曙寒喧了几句,扯了苏贤开溜。密王世子嬴时及其余数位亲贵却一直伴在嬴显身旁,随着他在人群中穿梭,尽情享受那些远远投来的各怀心思的眼神。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四十四章清水流觞桃花宴,簪花楼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四十四章清水流觞桃花宴,簪花楼
许多贡生还顾忌着所谓风骨气节,不肯自**份,在大庭广众之下对端王等皇族阿谀奉承。有那清高自许的,见端王等人走过来,反倒后退避让。只是若端王温雅可亲的笑眼瞟向自己,他们仍然微微心热。
宣文帝继位已十载,今科桃花宴小殿试,却是第一次出现如此之多的皇族。尤其是朝堂上下皆颇有声望的端亲王首度出席,令许多对大秦朝局有所了解的名门子弟费思量。
簪花楼上下三层,一楼群聚着众名媛带来的丫环。二楼三楼半掩的窗户内,不时有女孩儿们的笑颜闪过,莺声呖呖。
二楼端坐的众位小姐,为朝中各大员及世家名门的千金。几位尚书家的小姐围着一人团团而坐,当中的温婉少女正是担任宫正司司正的龚曼荃,她不仅为宫中女官,更有一位身兼内阁辅政大臣以及今科主考官的好父亲。
三楼则是宗亲女眷落坐之所。此次桃花宴,有数位待嫁郡主县主大驾光临,但论身份高贵者,莫过于当今陛下的长女安孝公主。在座的还有一位先帝所出之公主,这位只比灵贞孝公主大一岁的嘉公主如今还待字闺中。论辈份她是安孝公主的姑姑,可她的母亲不过是位贵太嫔,又无有显赫的外家可依靠,明明比安孝公主辈份大,却得谨小慎微的做人。
安孝公主早就嫁了人,儿子都能打酱油了,此番纯粹是来凑热闹,顺便当众位宗亲和小姐们的主心骨。
倚在窗边,安孝公主看见端王如此招人爱,抿嘴而笑。她的同母胞弟乃靖亲王嬴晰,可惜注定无缘储位。然而这位靖亲王虽也是闲散亲王,处境却与寓王截然不同。靖王外祖家乃官宦世家,在恒京颇有姻亲世交相扶持。如今,姻亲里又出了位内阁辅政大臣,就算是彦亲王得势之时,靖王的日子比端王也还要好过些。
如今夺储局势已然明朗,后起之秀翌德亲王要对阵老将端亲王,有不弱势力的靖亲王必将成为两方势力争夺的香饽饽。与靖王同气连枝的安孝公主,自然也能沾些光。
目光一直追随着端王,安孝公主在猜测,自己那位成了精的姨父大人龚阁老,是否仍将保持不偏不倚的态度?
似乎察觉到了注视自己的目光,端王嬴显抬头望向簪花楼,对密王世子嬴时说道:“时弟,嘉皇姑和安孝皇姐都在楼上,咱们不得去问声好?”
嬴时微笑道:“自然要去。”
二人与其余亲贵说了一声,领着众人向簪花楼走去。不一时到了楼门口,安孝公主的贴身女官一眼便瞧见嬴显,赶忙过来请安行礼。嬴显温言请她上禀一声,这女官飞身直上三楼。
安孝公主自然不能拒绝自己弟弟的问安,又说诸位贵女里只怕也有皇家亲戚,倒是不用太避忌。她打趣般道,我们端亲王和密王世子可还都没定正妻呢,素日避着也就罢了,今儿再一味讲究大防,岂不白瞎了陛下一片好意?
二楼诸位名媛听得公主殿下如此说,多有那心中有如小鹿乱撞的,含羞带怯的目光便往楼梯入口处瞟去。
安孝公主的女官下楼与嬴显等人回话,连安孝公主的顽笑话也笑着说了。嬴显自是失笑,带着众人入了楼。
一上二楼,便见面前一片云鬟雾鬓、花团锦簇,环珮叮当之声不绝于耳。在龚曼荃的率领下,众名媛齐齐福身下去,口称殿下。
嬴显谨守君子之礼,站得不远不近停住脚,连连让诸女免礼。内中有江皇后庶弟的女儿,嬴显便与这位名义上的妹妹温言说了几句话。江家小姑娘又羞又喜,回话的声音都微微颤抖。
嬴显目光一转,却见一位美貌少女一双盈盈妙目眨也不眨地望着自己。他的心微悸,浅笑道:“苏小姐,听闻你缠绵病榻多时,不知如今可好些?本王日前与苏尚书大人协同办差,甚得苏大人提点,心中极为感激。”
这位苏小姐不是旁人,正是户部苏尚书嫡亲孙女,前任宫正司两位司正之一的苏真。已被贬为贵人的前皇贵妃苏氏是她的亲姑姑,已被废为庶人的彦王嬴晔是她的表哥。在赵婠未回恒京之前,这位苏小姐于如今这群闺秀中,身份最高贵。
皇帝要抄彦王的家,毫不避忌地点了苏尚书去办此事。朝臣们只说皇帝宅心仁慈,即便彦王犯下那般大错,皇帝还是心存不忍。但是,曾经最有希望夺储的彦王一派毕竟是倒了,连带着他身旁亲近之人也一并受人白眼和排挤。
苏真原先在宫正司的职位早就被赵婠明借暗夺,等她的病好了,宫正司已经再也挤不进人。还托赖明贤太妃相助,她才在六尚挂了个闲职,基本上无差可办。
于是,如今的苏小姐被众闺秀有意无意地遗忘在了角落里,独伫一隅默默地品茶赏桃花。嬴显未上楼之前,她一直怔怔望着楼下那群风光无限的士子,眼神凝滞在被众人敬仰的某人身上不能移动,瞳孔最深处有火苗在跳动。
听闻嬴显客气中透着疏离的问话,苏真心头一酸,脸上神色却仍是淡淡的。微蹲一福,礼毕直起身,她恭声道:“多谢殿下挂怀,小女如今已然痊愈。”
嬴显微微一笑,又看向另一位妙龄少女,此番语气却是亲近多了。他笑道:“龚司正今天也来瞧热闹?”
龚曼荃亦是一礼,恭敬说道:“宫正司事务烦多,下官已有数日不得闲。因任宫正今日当值,家父便特意让下官请了假出来散散心。”
嬴显还待说什么,不妨安孝公主和嘉公主领着一群宗室贵女下了楼。安孝公主笑道:“好哇,我说你怎么这许久还不上楼来,原来是被美人绊住了脚。”
赢显等人赶紧给安孝公主和嘉公主问安,姐弟两个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335页 当前第
185页
目录 上一页 ← 185/335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