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持有密旨的是两个人,清平公主与明贤太妃。”她解释道,“先帝既然肯将监国令托于清平公主,密旨也很有可能一并交给她保管。而明贤太妃是先帝在宫中最为看重的妃嫔,她手中有密旨的可能性也很大。”
灵贞公主插话道:“母妃,密旨为什么不可能在当今陛下手里?那时他不是太子么?”
贤太妃道:“若密旨在当年的太子手中,他前去雍城奔丧时就应该带在身旁,直接拿出来宣读。先帝的身后事,定与帝位相关!那时太子被定密二王逼得差点连储君之位都保不住,想将先帝灵寝带回恒京也办不到,如此紧急的情况下,密旨正当用。不过,明贤太妃若有密旨,那时她也应该拿出来,有可能密旨当时不在她身上,口说无凭。”她沉吟道,“我敢肯定,那时太子没有密旨,但是现在就很难说了。”
赵婠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下定决心要把这所谓的密旨弄来瞧个清楚。如果当真与义父有关,只怕不会是什么好事。她脑中急转念,问道:“娘娘,您让我小心的人难不成是……”她向着元英殿的方向瞟了一眼。
贤太妃郑重点头,低语:“婠儿,我非常了解嬴家人。无论是先帝还是当今陛下,都十分看重皇室颜面。宁安公主因未嫁先孕之事,大大触怒了皇帝。想必你也听说了,她不但没能晋为孝公主,驸马还入赘公主府。如此作为,驸马但凡是个有心气的,怎么能忍受这般羞辱?皇帝这是要让宁安公主家宅不安呐!”
贤太妃似想起了一些往事,神情有些许飘忽,她道:“秦燕鲁三国分越朝而治天下,当年高祖在位时,多有士子儒生痛骂窃国三贼,口诛笔伐此三国非天命所归,不是正统。高祖皇帝因而狠下辣手,杀了秦地不少读书人,才堵住了悠悠众口。这窃国贼之名也由此成为大秦的心病。更且高祖皇帝出身卑微,听说幼时因无法裹腹,他曾经在如今的慈恩寺当过小沙弥。他不好意思将此事宣之于众,慈恩寺又确实收留过他,他便以慈恩寺曾经派义僧相救为借口,题字示恩。嬴氏皇族唯恐世人议论其出身低贱,格外看重皇家名声。”
见赵婠若有所思,贤太妃接着说道,“为何你带来镇国神器,又给嬴昭冠上‘大德之人’的名头会令皇帝如此喜悦?只因嬴氏能在三国当中第一个获得天命所归的定论,便能洗脱所谓窃国贼的臭名声,几十年前瓜分越朝之举便是合乎天意的!嬴氏这帝位便是由天授之,实乃正统!”
赵婠恍悟,道:“自我回到恒京,令皇家出丑之事几乎都与我有关。皇帝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我,只怕都是看了镇国神器的面子。”
贤太妃赞道:“不错。你是个通透的孩子,看得很明白。当今陛下比先帝更注重皇家声誉,他是个正经读书人,从小饱读儒家经典,对清名令誉看得很重。虽然那些皇家丑事从根底上说与你并无多大关联,但是只要你不把这层遮羞布在众人面前揭开来,皇帝就有办法彻底掩了去。”她摇头叹息,“婚宴上,你把皇帝的儿媳妇弄去与别人拜堂成亲;丁秋原落在你手里生死不明,而你始终都不曾给皇帝一个明确的交待;你在大朝会上让宁安公主出了那么大的丑;你还逼得皇帝不得不封你为女国公,让你有私军;春试你又连番动作,你在接二连三地挑战皇帝的耐心与容忍度啊!”
赵婠皱眉道:“皇帝既然如此看重颜面,又为何如此容忍秦山派在恒京飞扬跋扈?还让瓒瓒嫁给丁秋原?”
贤太妃冷笑,寒声道:“若不能激起众怒,怎能顺理成章地铲除秦山派?婠儿,我正是在你如今的行止中看见了被皇帝刻意纵容的秦山派的影子,这才悚然惊悟,等尘埃落定,你,必定会成为第二个秦山派!”她急促说道,“就算在你的扶持下嬴昭成为太子,他也最终坐不上那把龙椅!端亲王嬴显几乎是与皇帝一个模子刻下来的,他才是皇帝心里真正的储君人选!”
灵贞公主听见平日寡言少语、只会念经的母亲说出如此一番大道理,又惊又怕,问道:“母妃,您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贤太妃惨然一笑:“母妃正是因为太明白了,才会在先帝驾崩后躲去念经。母妃得先帝宠爱,知道不少宫中人的隐密之事,不装出万念俱灰的模样,怎能安稳度日?但母妃如今想通了,佛祖救不了我们,只有我们自己才能救自己!”
赵婠默然片刻,缓缓道:“那日,我在清水园被人刺杀。当时那刺客被我的同门打伤,我听着声音似乎像个女子。现在我忽然想到,皇宫里的公公们若是挨了打,也会发出那么尖利的呼痛声。”她眼中血色一闪即逝,冷冷道,“皇帝陛下用自己的儿子顶缸,当真好算计!也不知道他是当真想要我的性命,还是在试探我的修为?”
悲意漫上心头,这就是皇家。早在她十四岁时,明明已经看清了天家所谓的脉脉温情,如今为何还要心存侥幸?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四十一章为什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四十一章为什么?
听了贤太妃一番说话,赵婠的心情很低落。尽管她看够了皇家种种恶心事,终究对某些人某些事情还抱有美好的念想。就算她不打算认清平公主那个娘,却不能改变自己身体内流淌着嬴家人血脉的事实。
皇帝陛下是她的嫡亲舅舅,自她八岁来到恒京就与当时身为太子的皇帝结下了缘。那时的皇帝对她宛若子侄亲女一般疼爱,又因雍山猎场之事及嬴昭之故,于她还另有一番感激之意。清凉山数年,皇帝照拂不断,为她挡了许多麻烦事情,她心里委实念着皇帝的好。
可惜没想到啊,短短数年,人们都似乎变了模样。赵婠忽然想,嬴昭有没有变?他还是那个性情温厚得近乎于懦弱、乖乖听自己指挥的小胖球么?
脑海中瞬间出现了春试那日嬴昭的神色,赵婠猛地看明白,他对自己已经有了不满!是否因为如此,他才自行微服巡访可用之材,而非假手自己的帮助?
一时心中茫然。她如此费劲地筹谋,为的不就是能让嬴昭登上帝位,掌握一言断人生死的权力,而后庇护那些与她关系密切的人们?虽说她如此作为是想自己离去时心安,但是她的出发点确实是好意。
赵婠顿感无力。以她如今的修为,又有越乐在身旁,天下这般广大,她哪里不能去?何必待在大秦整日与那些阴诡事打交道?她还有爷爷和爹爹要去寻找,如此浪费时间为的哪般?
被自己的猜测严重打击,心里立时空空荡荡。赵婠面上无异常神色,眼中的失望迷茫却被越乐看得一清二楚。坐在回国公府的马车里,她蜷在车厢内的角落,眼神呆滞地瞪着不知名的某处,一言不发。
在越乐面前,赵婠露出了十九年人生当中最为脆弱的一面。呆呆坐了许久,她仿佛回了魂,看向越乐,可怜兮兮地吸吸鼻子,弱弱地说:“越乐,抱抱。”
越乐毫不犹豫地向她张开双臂。她猛扑过来,紧紧抱住越乐的腰,把自己整个人都窝进他的怀抱,肩膀颤抖得厉害。
越乐的前襟刹那浸湿了一大片,却听不见她一丁半点哭声。眼中不禁酸涩,他轻轻抚摸着她削瘦的脊背,努力了许久,哽咽着喃喃:“囡囡好乖,囡囡好乖。”
双臂用力,紧紧抱着赵婠,越乐的心疼得缩成一团,黑瞳的最深处猛地窜出浓郁深重近乎黑的深紫光点,在他双目中聚拢又散开。蓦然脑中一阵接一阵刺痛,越乐脑海里被堵塞住的记忆在疯狂地撞击着挡在前面的重重障碍。
他的面孔急剧扭曲,他隐约记起,曾经,也这样因为谁人而疼痛得恨不能死去。
那个人是谁?是谁?!
是谁从天而降?是谁裙裾飘飞?是谁捏着他的脸颊说,小美人儿,给姐姐笑一个?
越乐眼前飘飞过一张笑得那般自在肆意的脸庞,却与抬起头怔怔望着自己的这张泪眼婆娑的小脸慢慢重叠,最终竟然合二为一。
赵婠不知何时离开了越乐的怀抱,用惊怔惶恐的眼神凝视着他。四目相对,赵婠低声问:“越乐,你想起什么来了?”
越乐眨眨眼,觉察到自己竟然流了泪,不自在地勉强笑道:“是想起点东西,不过不重要。”
赵婠伸手指在他脸上一抹,黯然问:“什么不重要的事情能让你流下血泪?”她指尖有一道紫红色水痕,亮给越乐看,而后放进嘴里尝了尝。她微笑着说,“越乐的眼泪里掺了血,味道竟然是甜的。”
越乐哑口无言,心里又急又怕,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她笑得如此甜美,越乐却看得见她心上慢慢裂开一道巨大的伤口,从内汩汩汨汨流淌出鲜血和眼泪。
赵婠自顾自傻笑了好一会儿,一把抱住越乐的胳膊,闭上眼睛,说道:“我很累,借你的肩膀靠一靠罢。”
越乐垂下头,暗暗叹息。我的就是你的,为什么要说借?
回了国公府,赵婠瞥一眼重新戴上蒙面巾的越乐,淡淡道:“这段时日辛苦你了,暂时无大事可忙,你想做什么便去罢。我在家里很安全,用不着你时刻跟着。”
越乐一愣,刚想说自己没有事情可干,她却头也不回地走了。越乐静静地站了半响,忽然很生气很委屈。他没有追上去,而是在国公府里漫无目的地转悠。
国公府的改建工作大部分完成,据专业人士评论,以前的国公府虽然庸俗浮华,好歹规划得有模有样,各处建筑与妆点其间的扶疏花木还说得上相得益彰。可如今的国公府就一个字——乱!
花草种植得毫无章法,左一丛右一堆,其间还有乱石嶙峋;建筑风格乱七八糟,不知是不是因为国公大人曾经游历鲁燕二国的缘故,府内建筑包含了东鲁的精致小巧、北燕的大气雍容、西秦的庄重肃穆。这三种风格搅合在一起,又没有精心布局,就像是个小娃儿抓了一大把亭台楼阁,随手乱放乱扔也似,显得格外杂乱。
只有那些尝过其中厉害的人才知道,那些花草没长脚,却会自己乱跑;这些风格迥异的建筑虽是主人的恶趣味,却远不像看上去那么矬,尽皆会化身为吃人不带打招呼的木石恶魔;就连全部垫了大块青石的道路,说不定冷丁打了个哈欠就张嘴一口把人吞下。
尤其是国公府后院那座四四方方的古铜色小楼,更是鬼神避忌之处。国公府遇袭那晚,来袭之人有半数冲着这小楼而去,却尽皆倒在楼外,就连边也没摸着。
这是机关堡垒,先古时代纵横沙场,又可当做代步工具的超级机关利器。
越乐仰面看着机关堡垒,大仙儿不知从何而来,扑到他怀里,使劲蹭使劲蹭。他身形一晃,跃上平台,推门而入。不一会,醉眼朦胧的鲁班被粗鲁地从窗中扔下,老头儿摔了个嘴啃泥,半响才哼哼唧唧爬起身,跳着脚骂了一通,嘀嘀咕咕悻悻离去。
越乐抱了大仙儿在机关堡垒内每一个房间转悠,他的神情由讶异迷惑变得越来越清明笃定。最后,他来到二楼,步入整座机关堡垒最大的房间内。
这是一间卧室。靠墙固定着一张黑亮的大床,三面床牙皆浮雕着天女,或天女曼舞,或天女御剑,或天女散花。每幅浮雕上的天女,若仔细瞧去,定能发现她们其实是同一个人,发上都有一支乌沉沉、似浪涛般起伏弯曲的发簪。
大床旁边立着一对双龙戏珠灯柱,将夜光珠放在双龙交缠托举的灯罩内,这房间便莹然有光。灯柱的形状宛若一柄竖直而立的如意,底端乃百年好合花。靠窗放着梳妆台,半人高的铜镜四沿装饰着缠枝并蒂莲,台上百宝盒画有双鱼嬉荷图。与梳妆台面对面摆放衣架,紫黑色木头镂空雕着喜鹊立梅梢、蝙蝠伴流云。
越乐呆呆地盯着这房内诸般物事,仿佛第一次看见它们。他的目光在如意百合、并蒂莲花、双鱼戏荷、喜上梅梢、蝙蝠流云,这些图案上逐一胶着。
他的神色忽然恍惚,似乎看见床牙浮雕中的天女慢慢长高长大。她轻拂广袖,散下漫天缤纷繁花。她脚踝上系着银链,链上有铃铛,一双完美无瑕的赤足踩在光华流溢的大剑上。她俯视,笑着说,小美人儿,愿意帮姐姐的忙吗?
摇头,不愿意。
她笑得那般张狂,目光中有寒意。她说,由不得你!
她扔出银光煜煜的长链,一对铃铛变得有如悬空观的大钟那般巨大。
刹时,天地四野,永堕黑暗。
越乐有如兜头淋了一桶水,大汗淋漓。他用力晃了晃脑袋,将脑中充斥的畏惧恐慌还有悲伤愤懑通通赶跑。低下头,他试图透过裤脚看见系于左脚踝上细细的银链子。链子本该拴有一对无风亦叮叮脆响的银铃铛,它们去了哪里?
他黯然坐在床边,一遍又一遍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前一刻还与自己倾情缠绵的女人,眨眼间便凶相毕露、残忍地捉了自己炼为傀儡?
大仙儿感觉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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