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克托的话,还算给阿合马留了大臣体面,接下来的人,就更加不堪了。蒙古臣子不比得汉人态度谦恭,那些武将出身的,自恃有功,兼之本来性格粗鲁,明的暗的七嘴八舌对着阿合马狂喷唾沫。
可怜色目臣子为大汗执掌财政大权,几时受过这般狂风暴雨?阿合马的脸色发青,身子微微颤抖,大声叫道:“那马可波罗是大汗的宠臣,并不是我引荐入朝的。何况他信的耶稣基督,我信的真主,在欧洲和中东,我们的民族还互为仇敌!他背叛大汗,与我何干?!”
阿合马刚刚说完,留梦炎就微笑着低下了头,悄悄退回了汉臣的班列,因为他知道,这一仗已经胜利了。
果然,御座上的大汗,鼻子微微抽搐,脸色变成了可怕的青白色,忽必烈甚至觉得瘸了的左腿,也开始隐隐作痛。
“阿合马,够了!”大汗的怒喝,像滚雷在朝堂上扫过,阿合马浑身打了个寒颤,他已明白自己错在什么地方了:大汗自始至终,对马可波罗绝口不提,因为奴仆敢于背叛主人,无异于对英明神武的主人的侮辱,而自己,竟然说马可波罗是得到大汗宠幸的臣子,这明显触犯了大汗的尊严。
所以他赶紧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连连叩头:“伟大的汗,您最忠心的仆人,决没有污蔑您的意思,刚才是一时失言,我向安拉起誓,对,我向至高无上的安拉起誓……”
大汗的脸色,并没有缓和的迹象,阿合马的心头,就如同压了块千钧巨石般沉甸甸的,脸色由青色变做了灰败,眼睛里全是恐惧和慌乱,因为他深知以自己的身份地位,如果失去了大汗的信任,下场恐怕不会比一条没用的野狗好多少。
家财万贯、颐指气使,整个大元朝一二人之下,千万人之上的财政大臣、平章政事,就像条狗一样匍匐在忽必烈脚下,为自己的命运苦苦哀鸣,蒙古、汉人臣子暗暗发笑,而色目系的臣子则人人自危,哪怕平素和阿合马最为交好、蒙受他提拔之恩的人,也只能惴惴不安的躲在一边,暗中盘算是顺着形势明哲保身,还是干脆撕破脸皮,对阿合马倒打一耙?
只因为高高在上的忽必烈一个人的怒火,大元朝的朝局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这时候大汗宣布调查阿合马的罪行,蒙、汉,乃至大部分色目臣子都会毫不犹豫的跳出来,把种种或虚或实的罪名,栽到阿合马的头上,他会在一分钟之内,从大汗称赞的“宰相之才”变成祸国殃民的十恶不赦之人。
伴君如伴虎,朝争风云变幻,一着不慎就会万劫不复,在满朝臣子看来,阿合马的处境实在咎由自取,蒙汉色目群臣的反应,也是应有之义。
惟有赵孟頫,身处朝堂之上、漩涡的中心,看着这一幕活剧,却有恍若隔世的感觉。和北元敌对的琉球大汉皇宫,常常也会爆发激烈的冲突,也会有各种各样的利益纠葛,但在那里,人们摆事实讲道理,决不是党同伐异的为反对而反对;君王毫不掩饰自己的错误,并且勇于承认和纠正错误;大臣的一时口误决不会被当作犯错的把柄,哪怕是政府的一名科员、街头的贩夫走卒,也可以在报纸上公开的和君王辩论,双方不是以地位的高低,而是以是否合乎百姓利益、是否合乎圣王之道,作为判断正确与否的依据……
看似严肃的朝堂,在元朝君臣的表演下,成为了滑稽剧场,在赵孟頫眼中,忽必烈和那些来自天竺的,挥舞长鞭的马戏团驯兽师,别无二致,而满朝臣子,无非是用尽各种方法,讨好驯兽师,并无自己思想的猴子、猫儿和家犬。
赵孟頫笑了,为敌人的愚蠢,也为自己义无反顾的选择。
“赵秀才,是亡宋近枝皇族,尚且弃暗投明,向我大元效忠,这难道不是本朝承天受命的最好证明吗?”忽必烈威严的注视着群臣,就像牧人注视着猎犬,“二十年前,郝经替我大元出使亡宋,被贾似道扣下来十六年,最后从容归元;今天赵秀才历尽艰险从琉球归来,岂非又一个郝经?朕心甚慰,朕心甚慰啊!”
那郝经是北地名儒,张弘范的老师,当年替元朝出使南宋,被贾似道扣下来十六年不得回元。此人倒是个硬骨头,颇有几分效忠异族的忠心,居然也苦熬了十六年,直到蒙元南侵才被放归,当时就在大元引起了轰动,没有民族意识的儒家士人,皆以郝经忠贞不屈为榜样。
忽必烈说得这般露骨了,朝堂上的各色臣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大汗分明是要学那千金买马骨的故事,以赵孟頫做个榜样,叫天底下的士人明白,大元才是重贤爱士的中华正朔!
留梦炎睁开昏花的老眼,把赵孟頫一顿猛夸:“赵大人顺天道、合人心,在南方叛贼手中,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一有机会便毅然北归,实为我大元朝赤胆忠心之臣啊!”
有留梦炎带头,一时间谀辞如潮,那赵复、叶李、焦养直等辈,都是马屁大王、吹牛专家,你说“矢志不渝、海外孤忠”他夸“臣节如高山之松柏,惟岁寒风劲方显”更有不怕肉麻的,把“雪霜苏武节,江海魏牟心”抬了出来,饶是赵孟頫早有心理准备,也给闹了个大红脸。
最后还是留梦炎厉害,一句“惟圣天子在位,方有正人君子相辅弼”把忽必烈逗得龙颜大悦,一直阴沉着的脸,变做了喜笑颜开。
呼图帖木儿那个着急呀!昨天已经探明了大汗的口气,汉人臣子可以作为治理南方的人才,可以作为大元朝廷粉饰太平的点缀,但决不会真正掌握大元的权柄,那么,就应该拉拢汉臣,打压实力膨胀的色目人了!只是方才这群汉人引经据典旁征博引,说的话儿没几句能听懂的,他想插话都没地方下口,好不容易逮到个机会,便朝上奏道:“大汗圣明,赵秀才历经千辛万苦,从南蛮子手里逃回,忠于大元之心人所皆知。我大元赏功罚过,对他有何赏赐,还请大汗示下。”
忽必烈似笑非笑的看了看呼图,赏罚之权操之天子,你还没坐上左丞相的位置,就迫不及待的卖弄这些风云雷雨了吗?他故意停了一下,待群臣的目光集中到自己脸上,才朗声道:“朕早就说过,只要投入大元的怀抱,高官厚禄等闲事耳!赵孟頫忠于臣节,授太常礼仪院使,并封吴兴郡公、集贤大学士!”
呵……群臣一阵低声惊呼,弱冠之年而封郡公,晋大学士,真真少有之殊遇!只赵孟頫本人,长长的出了口气……这些官位虽然尊荣,却没有实权,不必每日上朝的,正好方便自己纵横捭阖,在这大都城中搅动风云呢!
“至于你,阿合马,”忽必烈的目光转向跪在地上,汗透重衣的财政大臣,“朕今天饶了你,但再有下次,一并处罚!”
第347章 辽东翻覆
当大都城中白雪纷飞的时候,辽东早已是冰天雪地,辽阳路东宁府,丞相行营、总督天下兵马大元帅府驻跸之所在,寒风吹着漫天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洒落,钻进行人的脖子里,就算是围上了厚厚的狐狸皮围脖,也挡不住那冷到骨头里去的寒风。
丞相行营门前,几名值守的士兵身穿厚实的棉衣,套着狗皮褂子、狗皮暖帽,仍然觉得冷得不行,不停的跺着脚,让几乎冻僵的腿活动活动,免得把牛皮靴子连着脚底板,一块冻到地上拔不起来,而身上外面罩着的铁甲,仿佛一整坨冰雪压在身上,寒气穿过了狗皮褂子、穿过了棉衣,一直透到五脏六腑。
那年轻的士兵骂骂咧咧的道:“奶奶的,这风雪大得像长生天降罚,只希望乃颜那老小子,一个冬天把他冻成冰棍,也省得咱们动刀动枪。”
“哈撒里,你怎可骂乃颜王爷?怎么说,他都是伟大的黄金家族的后裔,血管里流着成吉思汗的血脉!”老成的叶怜丹不满的瞪了哈撒里一眼,乃颜汗是谁?那是天上雄鹰,他和忽必烈汗,就像当年的成吉思汗铁木真和草原雄鹰扎木合,都是蒙古人的大英雄,怎么能随意侮辱呢?
哈撒里闻言一时无语,老半天才幽幽的道:“是啊,辽东的乃颜汗是天上的雄鹰,大都城的忽必烈汗,同样是天上的雄鹰。可一片天空容不下两只雄鹰,一片草原容不下两头苍狼!”
叶怜丹长叹一声,或许这就是蒙古人的宿命吧?当整个世界都在顽羊角弓和蒙古战马的铁蹄之下瑟瑟发抖的时候,蒙古人内部却开始了一轮又一轮的征战。
阿里不哥、海都、势都儿、哈丹、乃颜,忽必烈大汗的挑战者一个接着一个,向蒙古大汗的宝座发起了无休无止的冲击,这么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完呢?如果说向富庶的南蛮子们动武,抢劫他们积累着财富的城市,强占他们花一般漂亮的姑娘,让每一个蒙古武士热血沸腾,那么到北方冰冷的草原上,向寒风中挣扎的同族举起弯刀,则让蒙古武士们心脏发凉。
另外一位士兵,好笑的看了看两位同伴,没好气的啐道:“长生天下的大事,让那颜老爷们心焦去吧!咱们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家里,咱们自己部族里的老少爷们、姑娘媳妇和老人家,是不是也在冰天雪地里挣命?过冬的草料备足了没有,小羊羔儿有没有奶水吃?”
蒙古人从来不是一个统一的民族,乞颜部、巴邻部、乃蛮部、克烈部、塔塔儿部,相互之间世代仇杀,流的血早已染红了草原。是伟大的成吉思汗,用血和火让一盘散沙的蒙古人抱成了团,征服了长生天覆盖下几乎所有的土地,征服了沙砾般众多的民族,创造了奇迹般的辉煌。
但即使是伟大的成吉思汗,也无法改变草原上的气候,无法让北方寒冷的风不再南下,更无法让寒风中死亡线上挣扎的部族,对另外的部族伸出援手。
每一个严寒的冬天,对草原上生活的部族,都是一次严酷的考验,而这次超出往年的暴风雪,显然是场异常严酷、异常恐怖的考验。
这里是辽东,有南方海洋上温暖潮湿的风吹来,尚且如此严寒,那在更北方,中蒙古和东蒙古草原,不儿罕山、斡难河畔、哈喇和林蒙古腹地的家乡,只怕白灾更十倍于辽东,自己出身的贫穷部族,能通过这么严酷的考验吗?
每一名士兵的心思,都飞越了千山万水,回到了草原腹地,那儿有他们的妻儿父母,有他们养大的羊羔和儿马,还有爱吃的酸黄饼子和酥油茶马奶酒……但愿战争终结,回到故乡的时候,这美好的一切,并没有埋葬在漫天的风雪之中!
西门,通往中书省、大都城的方向,慢慢出现了一队长长的马车,车轱辘上结着冰渣,在青石板路面上,压得吱吱丫丫的响。
显然,运到的是粮草辎重,车身才会这么沉重。
哦,带队的是熟人,千户蒙立克!叶怜丹一喜,放声叫道:“草原上的勇士蒙立克呵,你身后的马车上,是汉地运来的棉衣,还是南方可口的大米?”
“亲爱的谙达,这里有粮食、棉衣、干肉,还有草料和煤炭!”
叶怜丹双手按在胸口,向着大都城的方向赞颂:“感谢长生天,感谢伟大的忽必烈汗!他了解我们前线士兵的疾苦,他是伟大的主人!”
哈撒里这些年轻的士兵,干脆唱起了蒙古战歌:“我们是大汗的猎鹰,我们是大汗的细犬,我们是大汗的战刀,我们是大汗的臂膀……”不少士兵涌了过来,虽然军纪约束他们不能动车上的东西,但摸摸看看,也能感受到温暖呵!
蒙立克面色突然变得非常难看,半晌,他才苦笑着说:“对不起,我的兄弟们呵,这不是给你们的粮饷,而是大汗发给辽东各部,赈济白灾的物资!”
什么?所有的士兵都呆住了,如同遭了一记闷雷,他们在东宁府、在定远堡,和辽东各部浴血厮杀,如今大汗却要赈济自己的敌人!
蒙立克苦笑着和士兵们解释:“大汗希望早日终结辽东的战事,而色目平章阿合马提出了建议,向白灾中的辽东各部送物资,孤立乃颜。当乃颜成为光杆王爷的时候,咱们就能去温暖富庶的南方,平定南蛮子的叛乱了。”
早日结束辽东同族相残的战事!去南方抢钱抢粮抢女人!这两条,是每一个蒙古武士朝思暮想的事情,所以他们默默的退开了,忍着饥寒,回到了自己的岗位。
丞相行营,一位身材高大、须发花白的壮年人,穿着最普通的粗布棉服,骨节突出、血管筋节的大手,一手抓着狗肉、一手举着烈酒,在他身前的书案上,则放着一封大都城送来的书信。
“伯颜兄长钧鉴,弟欲取左丞相之位,为兄长在朝中添一臂助……阿合马已失去圣上宠幸,最近又上奏用汉地金银收买辽东白灾中的部族,似有和兄长争功之意……”书信末尾,赫然署着大元朝最近一段时间,力压阿合马、联手留梦炎,红得发紫的参政大人,蒙古人呼图帖木儿的名字。
大元朝的右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伯颜,看过信后把它投入了烈火。蒙立克看着烈火中的信纸化为飞灰,半晌才听得丞相冷笑:“呼图操切了些,只怕大汗疑忌啊……阿合马这混帐东西,理财倒是把好手,用金银粮草收买辽东部族的办法,呵呵,也算个妙计。”
蒙立克忿忿的道:“粮草收买,无非是丞相大人在杭爱山分化海都、彻里不花、撒里蛮等人的故智,算的什么?”
伯颜宽厚的笑了笑,如今的他,渡江伐宋、北上杭爱山讨海都,为大元朝南征北战,立下不世殊勋,地位仅仅次于大汗忽必烈本人,至少在官位上,再没有和谁争夺的念头,所以他的心态,也就不同于咄咄逼人的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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