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秦桧、刘豫一干汉奸相提并论,简直连狗都不如了。呼图帖木儿知道汉人文臣最重名节,或许有用苦肉计的,但断断没有如此糟蹋自己名节的人……要知道,无耻到了极点的留梦炎,被两浙同乡开除乡籍,尚且老泪纵横,在朝堂上闹了几次要辞官哩!
但呼图可不是一个容易被说服的人,他最后提出了质疑:“南蛮子从来诡诈,若是那赵孟頫行的苦肉计?”
忽必烈呵呵大笑,翻出了前几日送到的另一份报纸,那上面的《史海勾陈》栏目,刊载着一篇学术研讨文章:《岳飞真的死于秦桧之手吗?》
“岳飞身为南宋开国元勋、方面大帅,相臣焉能以莫须有三字擅加诛戮?恐岳帅之死,未必秦桧主谋,而系直捣黄龙、迎回二圣之语,为高宗所嫉……”
从来都说岳飞忠诚秦桧奸,栋梁折于奸臣手,可这篇文章视野独到、笔法刁钻,矛头直指岳飞为宋高宗嫉恨,一则功高震主,二则迎还二圣犯了皇帝的忌讳,所以才被高宗假手秦桧除去。
“且不说百年前之事到底如何,只如今伪汉为何大力抨击亡宋?”忽必烈手指重重的点在报纸上。
“亡宋末帝退位,琉球楚风登基,宋、汉并未交兵,两朝也非禅让,故伪汉方面并不承认继承的宋统,历来对亡宋并无什么……”呼图帖木儿的眼睛越来越亮,“对了,赵孟頫!”
如今伪汉反贼,让那八九岁的亡宋小皇帝去读书,真真好笑,和我大元派亡宋恭帝往乌斯藏学佛,有异曲同工之妙啊!试想那伪汉,并无什么深仁厚泽,以海外番客身份,摇身一变自谓中原正统,且宋虽为元所亡,那最后一个皇帝却是在汉的逼迫下退位,试想亡宋残留的皇族、忠于宋的士子,会认同伪汉吗?
赵孟頫以近枝皇族身份北逃,伪汉生怕大元朝廷利用他煽动忠于宋的势力,这才忙不迭的在报纸上诋毁亡宋啊!
“大汗圣明!”呼图帖木儿单膝跪地,诚恳的道:“那赵孟頫,可用!”
“起来起来,你我名为君臣,分属谙达(蒙语,义兄弟),别动不动就行礼,见外嘛!”忽必烈笑眯眯的,双手扶起呼图。
参知政事的心头,一阵暖流涌动,当年大汗不是和左丞相董文炳结为兄弟,一生以董大兄相称呼吗?原来我也有身荷重任、幸沐圣恩的一天!
君臣二人又开怀谈论半晌,直到大汗谈兴渐低,再也没有提到左丞相的事情,呼图才告辞而去。
“快,去请太师伊彻查拉、御史大夫伊氏帖木儿、中书右丞托克托……”刚刚回到府中,满面春风的呼图帖木儿,就让仆人去请这些知交好友到府中一叙。
御花园,看着大门……那是呼图帖木儿离去的方向,大元皇帝忽必烈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恐怖的扭曲。
第345章 潜伏
大都城中,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的洒遍了整个世界,大元的官吏们,家中烧着红红的炭火,而穷苦的百姓们,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城东,一处不大不小的二进宅院,身穿汉国呢绒大衣,外面套着鸭绒服的管道升,正在埋怨丈夫:“夫君啊,为什么不好好呆在大汉,跑北地来受这个活罪!又冷,又提心吊胆防着人,还背着个汉奸的骂名,何苦来哉!”
说罢,她紧了紧领口,尽量让北风不灌进衣襟。习惯了江南的三春杨柳,习惯了琉球没有冰雪的冬天,若不是随身带来了大汉新出产的鸭绒服,真要活活冻成冰棍了。
赵孟頫怜爱的看着娇艳如花的妻子,她才十八岁呵,就冒着风险,和自己来到寒风凛冽、政坛更加风云变化的北元,实在不容易啊!替她捋了捋被北风吹得散乱的发丝,“娘子,这次可是苦了你喽……”
管道升嘟着嘴,能挂上个油瓶子。她是个善良的江南小女子,十几年来,每天都是和姐妹们吟吟诗词,绣绣花、画画工笔花鸟,两年前嫁给赵孟頫,满以为一辈子相夫教子就过去了,哪知道要卷进汉元相争的巨大漩涡?在她单纯而善良的心目中,大都城就是虎狼穴,唯恐避之而不及,怎么会巴巴的赶着送上门呢!
赵孟頫苦笑着摇摇头,现在的这副担子,对这个娇媚的小妻子而言,实在过于沉重了些,可不带她来,行吗?连家人都不带,如何取信忽必烈?蒙元并不是傻瓜!
他扶着妻子柔弱的肩膀,眼睛盯着她的脸庞:“五年,最多五年,我的任务就完成了,到那时候,我陪你回江南!莺飞草长、春江水暖的江南!”
家乡,江南!回到如梦似幻的江南,是这个烟雨般的小女人,朝思暮想的渴求,而五年时间,对一个十八岁、有挚爱夫君陪伴的女人来说,实在算不得很长。
“真的?”管道升睁大了眼睛,忽而展颜一笑,在夫君的脸颊轻轻一吻:“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你可不能骗我!”
赵孟頫在妻子的眼睛里看到了浓浓的爱意,那一瞬间,似乎充塞天地的冰雪,都融化作了潺潺春水。
门房的高叫,打断了夫妻间的柔情蜜意,怯薛亲卫带来了大元皇帝宣召的圣旨。
等了五天,忽必烈终于传召了!赵孟頫兴奋之余,看着妻子担忧的面容,压制住自己的感动,淡淡的道:“娘子,为夫去了。”
“我等你回来。”
赵孟頫第二次踏进了隆福宫光天殿,上一次,他被愤怒和仇恨蒙住了眼睛,以故宋皇族的身份,接受大元皇帝的托付,到琉球向那个篡夺大宋皇位的楚风宣示天朝威严;现在,他的心中,只有民族、国家和天下苍生。
“赴琉球宣抚副使赵孟頫,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提着衣襟下摆,小步快跑之后双膝跪地,赵孟頫完美的完成了山呼舞蹈的全套动作,这是他学习了二十年的礼仪的一部分,早已深入了血脉,上次行这个礼节的时候,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大元握乾符而起朔土,天下一统,亡国之人向真命天子行礼,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是为什么时隔一年,现在却觉得这个礼节是那么的别扭,那么的难堪,让人打心眼里不舒服呢?
赵孟頫心头苦笑,大约是在琉球呆久了,一年多没给人下跪,两只膝盖也跟着变得硬了吧?
“赵夫子起来罢!”忽必烈咧开大嘴,尽量让自己显得谦和:“你替朕往琉球一趟,辛苦了!”
赵夫子,忽必烈身为蒙古皇帝,总是称呼汉人臣子为秀才、夫子,听起来似乎非常亲切,然而骨子里,却带着征服者对被征服者的蔑视。
第四等南人赵孟頫回来,第二等、被视为蒙古统治者盟友的色目人马可波罗,却留在了反贼一边,这让参知政事阿合马、中书左丞桑哥等色目系的官员,脸上都带着讪讪的笑。他们不恨马可波罗,因为色目人从来都是向金钱,而不是某位皇帝、大汗或者王爷效忠;他们只恨赵孟頫,这个汉人,为什么不老老实实的呆在反贼手里,偏生要辛辛苦苦的回到大元,岂不是让大汗瞧不起咱们色目人了?
阿合马惴惴不安的等着大汗问出那句话,那句让朝堂上所有色目臣子颜面无光的话:“正使马可波罗何在?”
但忽必烈没有问,因为奴才的反叛,有损主人的威严,这样的事情,越少提到越好,最好就是根本当作没有发生。
“赵夫子辛苦了,在琉球一年多,实在不容易啊!朕想听听你在反贼手里的经历,听听反贼的情形。”
赵孟頫满脸悲愤的答道:“那伪汉反贼,侮辱斯文、悖逆孔孟,让贩夫走卒和我读书人并列,更有那假科举,居然许挑担卖浆之流,和我等儒门子弟同室考试……”
呼……朝堂上汉人臣子们齐声嘘气,所谓大元朝九儒十丐,那是戏台上唱着打趣的,不开科举,贫寒士子出仕无门,倒是真的,但儒门大家,如方回、叶李、赵复、元好问之流,都被大元延请,授予高官厚禄,江南的“儒户”还有免差役、免税赋的优待。
这伪汉竟然把儒士和贩夫走卒同列,岂但斯文扫地,简直连孔孟圣道都不要了嘛!
叶李、赵复等人,纷纷出列,把各种各样可怕的侮辱之词,向楚风和他的政策、他的国家倾泻,一时间楚风成了众人口中的十恶不赦之徒。
阿合马刚刚逃过了一场尴尬,立马生出了奸计,想给赵孟頫下个套子:“微臣听说大汉海船往来海上,沿海闽广又为反贼所有,各地设警察巡查奸细,我大元派去的探子常常深入五六十里就被捉住。则赵大人究竟如何逃脱,如何北归呢?”
所有的人,都被他引起了注意,对啊,伪汉反贼的控制如此严厉,听说那什么警察,都派驻到每一个乡镇了……这可是大元、亡宋、大理、西夏都没有过的制度,从来朝廷只到县一级嘛!赵孟頫一个文弱书生,又带着老婆,怎么能从容不迫的逃到北方呢?
只怕有诈!
第346章 大都风云
忽必烈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赵孟頫绝对不是奸细,但他也想听听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近乎传奇的逃逸过程。
赵孟頫毕恭毕敬的朝上禀道:“原因很简单,但需要陛下恕臣无罪,臣方敢出言。”
忽必烈大手一挥,大方的道:“朕饶恕你无罪!”
赵孟頫似乎犹豫了一下,阿合马咬牙切齿的想:哼,说不出来了吧?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随便你编什么故事,我都要给你戳穿!
却听得赵孟頫朗声道:“南方人心尚思亡宋,臣以亡宋近枝皇族身份,得到了一些心怀故国的汉人帮助!至于具体人员嘛,此刻人员众多,臣闻臣不密则失其身,君不密则失其国,待臣将经过细细的写了禀报圣上。”
阿合马大怒,上前一步出列叫道:“赵孟頫,你欺我等愚笨么?一个名字也无,就算说了名字,朝廷和琉球相隔万里,如何证实?还不是由着你胡说八道!”
“阿合马,你太过分了!”平时低眉顺眼的留梦炎,忽然就成了怒目金刚,强撑起老迈衰弱的身体,指着阿合马的鼻尖道:“赵大人一心忠于大元,苍天可表、日月可鉴,一片赤诚被你苛责刁难,真真没有天良了么?”
你、你,阿合马没料到留梦炎突然发难,一时语塞,而这老匹夫更是蹬鼻子上脸,破口大骂道:“汝等色目小臣,只只到敛聚财富,与国何益?须是赵大人这般赤胆忠心的儒门臣子,才是我大元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
赵孟頫诧异的看了看留梦炎,这老匹夫怎么一门心思替自己说话呢?记得上次到大都,他来拜访,因为他是故宋贰臣,卑鄙无耻的名声传遍天下,自己非但没有见他,还写了首诗讽刺一番,何以今天像是吃错了药,这么起劲的为自己辩护?
殊不知,留梦炎身为故宋贰臣,被天下人骂得狗血淋头,连两浙老乡都说:“两浙有留梦炎,是两浙之耻”他毕竟是个读过圣贤书的士人,身上的压力自然很大,他可不希望若干年后,和当年的秦桧秦丞相一样被套上“谬丑”的谥号。
幸好,而今故宋皇族赵孟頫都从琉球跑回来,效忠大元皇帝,那么故宋的贰臣又有什么可怕的呢?留梦炎帮赵孟頫,实际上就是要向天下人表白:大元乃天下正朔,我是弃暗投明,看,连故宋皇族,都作了大元皇帝的臣子,何况我呢?
叶李、赵复、焦养直等汉臣,哪个不是朝争的能手?待留梦炎开口,他们就全明白了,立马站出来,为赵孟頫辩护……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此次朝争是留丞相顶在前面对抗阿合马,随声附和并无风险;若赵孟頫成功留在朝中,那么将来就是他替这班儿降臣,顶在了天下人的口舌之前;最后,赵孟頫文采风流,年方弱冠而诗文书画为一代宗匠,趁机和他拉拉关系,何乐而不为呢?
“阿参政所言谬矣!”大儒赵复神色平和,像是在课堂上讲学一般,字字句句却是诛心之论:“我中华儒学世代传承,所谓忠孝仁义,忠字当头,故饱学君子读圣贤书,无不忠于圣上、忠于大元。只有那海外番客,不通礼义、不读诗书,唯利是图、见利忘义,但凡有些个子金银财帛,就把圣上的深仁厚泽抛到了脑后,全然不成个大臣体统!”
呼图帖木儿听到这里,哧的一声笑了起来,什么唯利是图、见利忘义,什么见了金银财帛就忘了君臣道义,这不是指着和尚骂秃驴么?色目臣子贪财,阿合马为首,分明字字句句戳着他的软肋。
若是以前,呼图还会帮着色目大臣争一争,只昨天刚从大汗口中探明了,并无升留梦炎为左丞相的打算,大元左相十有八九是要给自己的,那么,站在未来左相的位置上,阿合马这位参知政事一手把持财权,又安排色目亲信入中书省、御史台,未免权势太大了些。
太师伊彻查拉、御史大夫伊氏帖木儿、中书左丞托克托等一干蒙古大臣,昨晚刚在呼图府上欢宴,得到了这位好朋友极有可能出任左丞相的好消息。和色目、汉人臣子相处这么些年,蒙古人也学会了含沙射影、党同伐异的朝争手段,众人听得呼图发笑,立刻跟着出言讥刺。
伊彻查拉揪着一大把雪白的胡子,呵呵大笑:“赵秀才说的是呵,那马可波罗,往日里在朝廷中千好万好,只不想刚到琉球就降了南蛮子!原来这些色目人,眼睛里都只认得金子银子!”
“马可波罗这样的色目人,既没有咱们蒙古人的英雄豪气,又不像汉人读过圣贤书,做出这等无耻的行径,也算不得什么!”托克托嘴里说的是马可波罗,眼睛却笑眯眯的看着阿合马。
伊彻查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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