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进来也象是毫未预闻。
皇帝一走进来,地上那名小宫女冒冒失失地挣扎起来,一头撞到皇帝身上,临止大怒,上前甩了个巴掌:“你看哪儿呢你!”小宫女爬跪在地瑟瑟发抖,哭道:“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奴婢看见偏殿里头杀人,一时害怕才跑了出来!奴婢不是有意冲撞太后、冲撞皇上的!”
“啊?”临止等她全部说完,才表现得挺吃惊,一手扯起这个身量未足的小姑娘,也不管是否合乎规矩,“带咱家进去瞧瞧!”
这边皇帝仿若无事人似的,行了一礼道:“太后万福金安。”太后嘴唇犹自不住颤抖,怒气未消,鼻子眼里哼了声。皇帝道:“太后,哪个奴才如此大胆,敢惹得太后生气。”
太后象是有所顾虑,稍微收敛怒气,冷冷道:“哀家处置一个奴才,莫非也要先通禀皇帝允可?”
皇帝眼锋一闪:“太后贵为国母,处置奴才自是理所当然。不过太后万金之躯,何必亲与无名奴才较真,发付给宫正司也就是了。”
太后冷笑道:“皇帝是在说哀家不依规矩办事?”
皇帝笑道:“儿臣岂敢,太后多心了。”
忽见临止奔了出来,脸色微变,附着皇帝耳朵低声说了几句,皇帝一惊,连连追问道:“你说得当真?”临止答:“千真万确。”皇帝一跺脚,怒气难掩:“你们这帮办事不力的狗奴才!”
太后冷眼瞧着,凉凉问道:“皇帝又有何新的高见?”
皇帝瞪着临止道:“还不禀告太后,难道还让朕来替你们拾缀善后不成?!”
临止忙向着太后跪下,道:“回禀太后,奴婢该死,奴婢适才跟着小宫女进去瞧一眼,无非是想叫人按规矩行事,不得节外生枝。可是,奴婢无意中瞧到那犯事宫奴的脸,方知此事别生枝节。”
太后喝道:“你罗嗦,倒底是什么事!”
临止显得颇为无奈,嗫嚅道:“日前西昌国永峻王前来我朝拜贺,皇上诏命赐十二名宫女给这位亲王,在永巷选出二名,奴婢适才所见,太后懿旨处死的这一位,俨然在册。”
皇帝喝道:“岂有此理!这宫女既被选中赐于西昌永峻王,自是另外安排去向住处,怎么还可能留在永巷,太后又怎么恰好召唤到这名奴才!”
临止叩首道:“一定是底下奴才们办事不力,造成这个误会,皇上,如今追究谁是谁过可在其次,这宫婢得罪太后当死,可是十二宫女名单已然造册,也送出宫去了,如何是好,恳请皇上发付。”转眼间,云罗的身份就从贱奴提拔为宫婢,升高何止一级,但是其间为何有此“误会”,这种细节谁也不会傻得没事去追究。
皇帝转向太后,笑道:“太后,但不知这宫婢犯何死罪,念在她即将赐出,也算是为国效力,太后能否网开一面,就饶她这条贱命?”
太后脸色铁青,忍无可忍一拍案几:“皇帝!你这是摆明要在哀家宫中抢人了?!”
皇帝所需者,不过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如今借口临止帮他找到了,他也不管怎样地于理不通,只是笑道:“一场误会,一场误会,太后请息怒。”临止何等知心着意,也不等他有所指示,早就一溜烟去了偏殿。适才他进来,便指使小宫女故意慌乱把云罗脸上蚕丝巾都碰掉了,但云罗昏迷得深了,一张脸惨白如纸,呼吸犹是若有若无,太后的近身女官明菡亦是气得脸色发青,眼睁睁看临止大模大样指挥人,将云罗抬了出去。
前殿太后大哭大闹,待见云罗抬了出来,更是舍出性命般扑过去,似是欲将她撕裂,大骂道:“你这贱婢贪图富贵,失节无贞,哀家焉能容你!”吓得宫女们魂飞魄散,拦着太后不让她上前撕扯,太后犹自怒骂不休,忽冷对皇帝:“皇帝!她是什么人你知我知,你做这种事情,神鬼不容!”
皇帝脸色大变,故作镇定道:“太后息怒,这都是奴才们办事不力!定然有人欺瞒太后,以致于将宫册造名之人送到太后这里,朕回去定然严查严办,不负太后所望!”
这件事打从永巷传召云罗起始,就是太后的人,哪里有半点误会,但皇帝金口玉言,他说误会就肯定误会了,“严查严办”,查的办的也都是太后的人,自有一千种方法叫他们承认“办事不力,欺瞒太后”,一个也别想活命。太后如今在宫里的人能有几个?若是这么查办了,更是等于斩了她的臂膀,这简直就是□裸的威胁。太后脸赤气梗,所谓聪明不吃眼前亏,她也只得生生地忍住,低低嚷道:“滚!你给我滚!”
她瞪大眼睛,目视皇帝出去,胸口起伏不定,明菡忙上前替她抚背揉胸,太后半晌回过气来,以袖捂嘴蚊鸣样语音问:“一炷香烧了多少?”明菡轻答:“三去其二。”
这一日太后决意除掉云罗,原是算定了绝佳时机,待皇帝午后朝议,就算及时得到消息,也不及马上脱身,等他闻讯赶来,云罗根本没命留到那个时候。想不到万太妃临时吐露一个重大讯息,太后当机立断,改变主张,叫明菡烧起一炉香,服侍云罗更衣、梳头,一系列手脚无不是在浪费时间。一炷香内皇帝赶到,意味着心中还有这个女子的地位,云罗尚有价值,好好利用,大事可望,烧完一炷香皇帝不来,云罗已无可用价值,虽死何惜。
一切都计算得很好,皇帝几近强硬地把人抢去,与此同时皇帝强硬以下的弱点也昭然无遗,这正如太后心中所愿,但是亲历这个过程,却让太后觉着十二万分的羞耻。她的气愤若癫,失仪失态,那都不是装出来的。
“红颜祸水、红颜祸水!”她低低诅咒,那几字如同毒蛇般蹿出,四溢在殿内洇冷的空气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出奇地有些忙,不好意思了。等到了11月,肯定不会出现断更情况。
昨天起开始有了封面,不知是哪位大神给俺做滴,先行谢过^-^
011 千金新买帝青螺,最难如意为情多
作者有话要说:偶也知道字少了,尽情鄙视偶吧!
皇帝回到养心殿东侧芸华轩,正殿寥远深廊,这里方是他日常起居之所。宫侍把云罗抬进来放在紫檀雕花龙凤大床上,又悄没声息退下去。
云罗静静躺着,犹自深睡未醒。临刑前她重做妆饰,着一袭樱桃红团纹盘花宫装,内里衬着白色锦纱衬裙,垂云双髻,插一枝赤金步摇。脸上是极干净的,因着长久的搦息,惨白之外犹有淡淡青色,如同冰玉。然而她消瘦得可怜,包裹在华丽宫缎里的身子薄如剪纸,虚弱、苍白、憔悴,再也找不到少女时期一丝一毫的明媚鲜艳。
他好恨她。恨她负情变节,恨她攀龙附凤,恨得直欲将她一口口咬噬,吞下肚去。他下着狠劲折磨她,除了不肯让她死以外,什么都做尽了,做绝了,拿她对付柳丞相、借她伺机破柳丞相的网,这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他要让她尝到选择错误后悔的滋味,痛不欲生的滋味。
他天天晚上梦见她全身捆绑在黑屋子里的情形,天天晚上梦见她吐出的那一口鲜血,可是他不肯成全自己,拼命隐忍,扼杀自己每天晚上不由自主走到永巷边上的冲动,每日里不住地安慰自己,他贵为天子,坐拥天下,天下无人不可得,无物不可有,区区一个梁云罗,算得了甚么?但毕竟是错了,他舍不得,当她真正面临生死关头,他才这么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心意,他舍不得。
他的唇,慢慢盖在她唇上。
她的呼吸极弱,他唇覆在她唇上,轻柔辗转,却闻不见半分鼻息。他睁大眼睛,她长长的眉毛,双目微阖,浓睫如翼,在眼前覆了一圈阴影,他瞧了半晌,还是凝止不动。他的手碰碰她的面颊,触手生冰,她还是一动不动。
他忽然生出了担心,挺身坐起,大叫道:“来人!来人!传太医!”
临止小跑进了内间,道:“皇上,这会子传太医,怎么记档?”
“朕管不着。”皇帝怒道,“朕是皇帝,处处祖制宫规,动辄记档,朕要当这个皇帝做什么?”
临止柔声道:“皇上,奴婢略通歧黄,还是先让奴婢替云罗姑娘瞧一瞧。”
皇帝威胁:“你要逞能也行,但若她有些什么,朕要你负责到底!”
话是这么说,临止医术是不差的,他还有深厚内功,皇帝也很清楚,所以让出来,等他把脉,略略翻了下眼皮,含笑起立回道:“启禀皇上,当应是没什么大碍,方才已经吃过固元丹,不过是溺气的时间有些长,最好是不要加以外力,等她自然醒转便好。好在用的是溺刑,等醒了之后也没什么后遗,若是绞缢的话,就算救回以后亦断不能再开口的了。”
皇帝瞪着他道:“照你的说法朕还得感激圣母皇太后用的死刑办法好,妙,刮刮叫!”
临止言语动辄得咎,微笑着不答言。皇帝倒底有些放心,挥手令其退下。
殿上焚着幽檀香,淡白轻烟丝丝缕缕散出来,皇帝专心致志望着云罗的脸,看得久了,觉面前的人模糊起来,好象笼在一阵轻烟里,随时就要逸走一样。
他抓住她的手,涩声说:“别走,云罗,你别走。”
“他杀了你父亲兄弟。”
有一个声音,不辍地、执着地在她耳边响,一遍又一遍,象是用一枝锤子,将长钉一根根植入脑海深处。
“他欺骗你,用你亲人的命辖制你,而实际上呢,你的亲人早就死了,是他杀死的。”
“他杀死了你的亲人,他欺骗你,他杀掉了你的父亲,兄弟。”
“报仇,报仇,报仇。”
“你一定要报仇!”
他?他是谁?哪个他?
那一年她才十二岁。皇子读书,公主们在另一边,她是公主陪读,也在其间。差不多年龄的公主有五六位,加上她们这些陪读,总有十来个女孩子。说是陪读,那时候那样小,成天除了淘气玩乐,还有什么?女孩之间,争着比美,比衣服,比钗环,也比手巧,她样样都是拔尖的。踏青放风筝,她做的白鹤风筝,飞得最高,雪白双翼,朱红一点喙,翱翔云间,引得另一边的皇子乃至侍读们全都来看。安月公主吃了醋,把她的顶线悄悄剪断了,风筝断线,无影无踪,她很伤心,晚上一个人躲在柳树底下哭。轻衣薄靴停在她目前,慢慢抬头,十六岁不到的少年笑容温暖如阳光,手里举着那只她亲手做的白鹤风筝。
慢慢方知他的笑容是轻易不可得的,更多时候,他象一枝剑,一块冰,一池子见不到底的深潭。
那么多皇子里面,每一位皇子母妃的地位都要比他的高,除了过年过节以及诸如皇子入学这等公平均摊之事以外向来轮不到他。最爱欺侮他的是五皇子穆洋,常常故意挑起事端,然后嫁祸给他。最严重的那次,挨了重重一顿打之后他被罚在偏殿跪着,日长时久,大抵是皇帝罚了又忘记了,让他一直跪到晕迷。他养了一个月,她才见到他,他比从前消瘦得多,沉默地看着她,黑眸中深不可测,嘴角抿出刀刻般的一丝笑纹,不知何以那丝笑纹总让她事后记起不寒而栗。
“总有一天,我会娶你,休负我。”
他说。把一块玉佩赠予她,是上好的绿玉,镂刻精美。
他又说了一遍:“我只有你了,休要负我。”
他十八岁分府的时候同时也成大礼,按理而言他这样的皇子不主动请求是不可能会得到指婚,但那是四皇子穆澈,不知何以对这个兄弟的婚事忽然表现出无限热情,一力助到底,皇帝旨意既出,少女朦胧而懵懂的初恋也就随之告一段落。
不到一年他的王妃难产逝世。那个暴雨如注的夜里,他只身跑出王府,越橉纵栉,失态狂奔。
而那时,十五岁的少女身边,多出了一个固定陪伴,韶王俊则典雅,性情柔和,待她可以性命相酬。
那些往事,那些记忆,象风一样浩浩吹过。曾经有过温润笑颜的他在时光如流里渐渐改变了容颜,他深苛而严酷,折磨她如同对待脚底下任意碾过的蝼蚁。
……“他杀死了你的亲人,他欺骗你,他杀掉了你的父亲,兄弟。”
“报仇,报仇,报仇。”
“一定要报仇!”
她嘤咛了一声。
“你醒了?”他还握着她的手。
她看了他一眼,转过脸去,不意轻微动作让她咳嗽起来,她一声声地咳着,断断续续地,听到皇帝些微语声:
“朕非忍心……只恨你……过去了,都过去了。”
“留在朕的身边。”
她微一颤,手指微僵,已是挣开他的掌握。
他也没有生气,目色温润:“先在内庭留着,不奉六宫传召。”
作者有话要说:偶也知道字少了,尽情鄙视偶吧!
012 云台高议正纷纷,从来系日乏长绳
云罗没醒的时候,因为平躺不动,身上的宫装、梳好的发髻垂饰等并不显得特别累赘,但她醒了,头微向里偏,右鬓所插步摇细细密密的流金珠络便拂在脸上,耳珰也卡到了耳垂,她不敢有所动作,轻微调整姿态。皇帝注意到这一点,替她拿开珠络,道:“起来,先把衣裳脱掉。”
云罗听得“脱衣裳”之语,眼神微滞,由着皇帝把她扶起来,解开大衣裳,这套宫装穿上去麻烦脱下来更为麻烦,云罗只任由皇帝摆布,皇帝何曾这般服侍过人?一颗扣子解了两次都解不开来,不耐烦地一手将云肩扯落,云罗瑟缩了一下,好象有点害怕,皇帝按定她道:“不怕。”
他的声音很是温柔,云罗虽然仍未回过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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