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闻晦仅是提了一句,听闻晦说来,她几乎是表现得怒不可遏,又是为了什么?
观音诞辰,浴佛斋会,两个盛会闹在一起,大相国寺前真可谓人山人海,多有成群结伴、或者举家前往的,人堆人,人挤人,柳欢颜满怀心事,一不留神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她微微一惊,立时抬头来看,她一向用以保护自己的办法便是冷若冰霜,尤其是感觉撞到的是一个男人,那眼光冷漠如三九肃杀的寒风,凛凛的向那人扫了过去。不料那个人似乎比她还要紧张,略退半步,电光火石般伸手一格。
这人很明显的身怀武功,那半步退得若开若阖,接下来是逃遁还是攻击,姿势都无懈可击,右手格,左手挡,攻守自如门卫森严,只是柳欢颜看得虽准,身体的反映远远比不上脑子转得快,瞬间就被对方拿住了手腕。
这一记凶狠的擒拿并未留情,柳欢颜痛得手腕如裂,险些叫出声来,那人退让、自卫、出招一气呵成,几乎全是出于自然而然的反映,等他拿到了柳欢颜的手腕,才发现对方似乎只是没有武功的普通人,微微一怔,但并没立刻放开她。
柳欢颜生得太美,常常是走到哪里都有麻烦,所以在闹市区半掩其面,这个人明明是个身形伟岸的大男人,可是一支斗笠压到眼睛,一张脸完全藏在阴影底下,身着灰衣,倒有些似苦行僧的模样,这副打扮不太象中原人。柳欢颜微微生嗔,低声道:“放手。”
\炫\那人另外一只手把帽沿略抬一线,帽子底下还有一层黑纱轻飘,阳光下他的下巴在她眼前飞掠而过,似乎是有着极其坚硬刚毅的线条。待细看,他把帽子压得更低,但是冷硬如铁的大手,缓缓松了开来。
\书\柳欢颜余怒未消,悻悻然瞪了他一眼,回身便走。那人站在阳光底下,望着她的背影,似是若有所思。――那双亮如星、冷于冰的眸子,肯定曾见。
人来人往,摩肩擦踵,他不知不觉顺着人流走了起来,走向那座寺庙。宏大的殿宇在阳光底下生出灿然而庄严的金光,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好象那鲜黄的墙、大红的瓦变成了宫里头的景致――也是一样的高大,一样的庄严,和深不可测。然而终归不是,他知道自己离开宫殿已经太远,这一辈子还能不能回去?只恐梦里依稀。
人群里夹杂着一些特别的人,他轻易分辨出来。在边关守了几年,打了几个光彩照人的大胜仗,军队里的威望上升至无可复加,让父皇无端端起了戒心,所以特地把他调回京来,封为定王,风光无限,却没什么实权,不过有几次宫中贵人的出行,他都负责安全。皇帝、皇妃、皇子和公主们的出行,一概安全需要由他来保障,该如何操作,每一流程,每一细节,他都清清楚楚,所以那些特别的人安排在哪里、起什么作用,如何瞒得过他的眼睛。
他轻轻地吐了口气,让心里的滞闷和疼痛略舒,而后继续压低帽檐,向着目的地行进。通过大殿,八宝琉璃阁后面有一个园子,通往玉身千手观音阁。这个偏殿并不是每常开放,所以这园子相对一直也很僻静,僧侣们在这里面种种菜蔬。不过今天这样的日子,这里也免不了挨挨挤挤。这个世上总归有一些人消息来得特别灵敏,打探到了准信,在千手观音阁里礼佛的并非寻常官宦诰命等,而是母后皇太后。悄悄话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了开来,很多人在这个菜园子里晃来晃去,借故不肯离开,是希望有幸得见当今太后一面――是三生修到的福泽。
穆澈微微冷笑,挑了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站着,他是苦行僧侣的装束,在今天这个有无数香客、但也挤着很多游方僧侣的庙宇里并不出奇,他站在那里,微微垂着头,如在苦参。太后仪仗自然是不可能打从菜园子里经过,但是在这个地方,透过他斗笠上设置的暗眼,任一角度有些风吹草动,都瞒不了他。
他的手缩在袖子里,三指扣着一枚有毒的钢梭。他在等,等着母后皇太后出现的那一瞬间,在这个角度,只有这点距离,他是绝对不会失手的。
里面,皇太后无端受到惊吓,再也没有兴致久待下去,人行匆匆的每一迹象都表示着开始动了。穆澈默默地靠着墙,斗笠压着他的脸,然而整个人的气势便如一株不老的劲松,或是含而不发的一张大弓。
帽子下的双目倏然张开,神光乍现,他身形宛如游龙般飞起,一掠数丈,数条身形紧随着他影子一样地跟了上去。穆澈手里光芒一闪,软剑掣出腰间,剑似毒蛇般蹿出,血红的信子吞吐光华,奔向离他最近那两人的咽喉。与此同时三枚钢梭在阳光底下折出乌沉暗赤的光华,势如奔雷。
一举击溃跟踪包围圈,然而听着无数香客的惊呼,以及有条不紊的大叫:“抓刺客!”穆澈知道此番难再成事,当机立断走为上策。
显然对方也是匆促发现他,不及齐集人手,追来的人不算多,成千上万川流不息的香客给予他最好的掩护,他穿行于香火铺子、法物路设、诸司乐棚,就好象是万千激流中一缕不起眼的浪花。
柳欢颜出了佛寺后院,无心久留于这样热闹的地方,可是走了一段,便觉得仿佛背后有人暗缀,借着买东西看了几次,又没发现什么,但她一向谨慎,暂时在人群里先混着,不走出来。她的人等过了时间不见她出现,自然就能寻来。
走走看看停在一个卖开光佛器的摊子前面,柳欢颜不信佛,然而行走于此,感受到浓洌的香火气息,仿佛也触动些许,心想买串珠子供在佛前倒也不错。她看的是一串赤木香串,颗颗如石榴般艳红,描金绘缕经文,顶子上雕了一只木羊,正是她亡母生肖,那摊主口灿莲花地盛情介绍。方在沉吟间,忽然感到人流乱了起来,依稀听见“抓刺客”这三个字,她眉头跳了跳,无缘无故地想起了刚才撞她的那个人。
两名香客好似被人一撞,身子歪了一下,骂骂咧咧地朝着柳欢颜撞过来,柳欢颜早就时刻留神,将身一闪,迅速地牵过那摊子上一尊弥勒佛像,挡在前面,那名香客撞在佛上,柳欢颜手里震了震,那尊木像竟然如碎屑般飞裂开来,她不再犹豫,当即大声叫道:“有人行凶!”
那香客抽回沾满木屑的手指,气得鼻子都歪了,眼内凶光一露,偏生那摊主见坏了佛像,也冲出来大叫:“哎哟,我的佛,我的佛啊!”无巧不巧正是拦在了柳欢颜与那两名香客的中间,但柳欢颜想趁机逃走,也被那个摊主拉紧了不肯放开,要求她和“撞”坏他佛的香客两人共同赔偿。
忽然一个人斜刺里撞了过来,正撞在那两名香客肩上,香客朝着摊主扑去,摊子连退几步,偌大个身体顿时压倒在摊子上面,把个摊上的东西全部压了个稀巴烂,便听得叫声:“行凶啦,这里有人行凶!”这时早便乱成一团,众人只见那名香客把摊主推倒在摊子上,却没看到后面那个人做的手脚,顿时群情汹涌,那人如游鱼般一绕两绕,经过柳欢颜身边,柳欢颜只觉得腰间微微一麻,便被那人带走。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稍晚
043 深山穷谷委严霜
几乎是绑架似地被强行带走,柳欢颜第一个想到的是……莫非他们是一伙的?
微微侧转头,一袭灰衣、一只压得极低的斗笠落入眼中,暗道一声原来是他。
那人带着她在人群里穿来穿去,真个是毫无阻滞,柳欢颜身不由己,但料到这个人未必向自己即时发难,也就静下心来,暗中留意人流去向,以及捉拿刺客的种种动静,心里越发有了底。
不一会出了人群,往山上走,坡路陡峭,柳欢颜渐渐跟不上了,那人在她腰间托了一把,速度加快起来。
树影婆娑,蒲草纷披,山上的春意来得早,早遍是浓荫满坡,沁绿生凉,人声渐稀而鸟鸣虫声喧嚣起来。这条路越来越是偏僻,连脚下的小路亦不易分辨了,但柳欢颜感觉到身边的人精神高度集中,并未因逃到幽僻之处而有所放松,便知并未将追兵撇开。
浓荫间刀光一闪,十数柄飞刀,一齐扑向柳欢颜,这一记暗袭来得突然,可那人那象是早就有所防备,突前半步,把柳欢颜身形全部挡住,软剑飞出一道炫色光芒,叮叮连响,把那些刀子全数嗑回。树上扑下两个人来,俱是黑衣蒙面,看不出任何身份来历,与那人剑舞飞花,战在了一处。
柳欢颜静静观看这幕战局,明知自己的存在在这种情形下对那人而言只是个累赘,于是丝毫不出力道,不躲更不挣,任由那个人偶然把她带来带去,尽量做到不让他还要分心来管顾自己。她虽然不懂武艺,但自小看过很多人打架,也不乏高手,那点眼光还是有的,树影里半途杀出的这两个人绝对是高手,比起灰衣人来却还有一定的差距,不过灰衣人因为始终一只手要拉着她的缘故,等于只分出一半心神来对付对方,应付起来还是相当吃力。那两人也甚是精滑,一见他护住了柳欢颜,倒有一大半的招式用在柳欢颜这边,让那灰衣人疲于应付。
柳欢颜微微蹙眉,从小到大她都是被保护得非常好的那一个,但同时也从未被人当作累赘过,她的骄傲与出身也不容许她真把自己当成了累赘,这三人对打了总有十来招,尚无其他暗袭,意味着此地只有这两个人拦截,她本来一直形若无迹地乖乖躲在灰衣人身边,猛然一挣手,冒冒失失地向着一柄剑冲了过去,灰衣人一惊,急忙使力将她带回,反手出剑,喝道:“你不要命了!”
语犹未了,但见柳欢颜雪白的袖子里有冰梭似的冷光飞出,那两名黑衣蒙面人原就冲着她死缠烂打,她又主动靠得近了些,这一袖飞出,纵然毫无力道,那准头却是不差的。冷光在中途迅速地扩大,而且变幻飞旋出多种绚丽颜色,离她最近的那个蒙面人一惊,便见那片彩色的东西往他门面扑来,速度之快无法躲避,冷冰冰沁凉的一阵粘上了脸,他大叫一声,陡然觉得面颊和眼睛剧痛,这种颜色,这种剧痛,自然立刻就让人想到销魂蚀骨的剧毒,他不由得心胆俱丧,挥出的武器早已不知何指,灰衣人岂能容得在他面前的敌手露出这么大一个破绽,一剑刺入喉头。
另外一人见机也算快,撒腿便跑,灰衣人如何能放过她,软剑脱手,飞星雷霆般追尾,刺入他后背,一直透出前胸。那人摇摇晃晃两步即倒在地上死去,灰衣人拦腰把柳欢颜一抱,飞步赶上,把软剑拔了出来,在靴底擦掉血迹。
柳欢颜早已紧闭双目,灰衣人轻声笑道:“动手杀人的时候不怕,杀完人倒怕了。”
柳欢颜闭着眼睛道:“谁怕了,我只是不喜欢看见鲜血。”
灰衣人听着她犟口,只微微一笑,并不反唇相讥,蹲下去在死者身上翻着,拿到一件东西,对仍然紧闭双眼的柳欢颜看了一眼,放入怀中。
解决掉这两个人之后,后面已不见追兵,灰衣人把柳欢颜带着斜坡下,三面是山,最后一面上方有极大的瀑布,但是一路奔流至此便成了一条珠玉飞溅的山溪,地势极为隐僻。他这才把她放下来。
那一阵急奔,柳欢颜虽然不出多少力,可也憋得一阵胸口急痛,喘不过气来,她整了整衣襟,好容易调息回来,方道:“多谢。”
灰衣人低沉的嗓音从斗笠下传出来:“你也在躲,我也在躲,不过顺路,有何可谢的?”
柳欢颜看了看他,她胸前犹有起伏,气息也较明显,只是神情已显得古井不波,一双明眸尤其澄澈宁静,低声说道:“当真是这样吗?定王殿下,如此好心,就没有其他深意?”
穆澈吃了一惊,斗笠下面的黑纱飘动了起来,沉声喝道:“你怎么认得我?”
柳欢颜道:“先还想不起来,但你带着我走这么老大一段路,四城门上贴满形影画图,我一点也猜不到,岂不是太笨了?倒不知殿下如何能认出我来?”
穆澈轻笑一声:“你这么笃定我认得你。”
“定王殿下也并不象笨蛋,自己在跑路,还要带个累赘。”
穆澈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宏扬,惊得树上一阵宿鸟乱飞,道:“你和你哥哥如此相像,就算我没见过他两面,就算我对他厌恶至深,可这双眼睛,我不会认错的。”
“所以说,殿下是想带着我奇货可居了?”
穆澈笑声一敛,在斗笠下恶狠狠地盯着她,冷冷道:“你锋芒太露,足以引动我的杀机。”
柳欢颜立刻道:“好,我就此当个木头人。”
穆澈看着她,她站在暮色里,有昏昏的光落在她身上,越发衬托得肌肤、衣裳欺霜赛雪,长发如墨,眼眸如钻,自身好象就有某种自内而外发出的光泽,柔柔地裹着她的身子,远处有水喷涌如珠玉,头上枝叶疏疏成画,她分明就站在那儿,灵透润泽得却不似真实中人。穆澈陡然心头一阵剧跳,轻声道:“把面纱摘下来好不好?”
柳欢颜没有理他,返身走向溪流,找了块石头随意坐了,在水里洗了一洗手,这才解下面纱,缓缓道:“你也跑了这一阵,打了一场,不累吗?坐一会。”她这时的语声仿佛带一点魔力,穆澈恍恍惚惚的,似乎想不到任何违拗她意思的理由,过来坐在她旁边,静静地望着她。
柳欢颜把鲛绡面纱放在水里,任由上方冲下来的溪水灵活欢快地淌过那薄如蝉冀的面纱,奔涌穿过晶莹细长的手指,洇了一阵子,方拉起薄纱,拧开,轻轻拂在因一路疾奔而涌现的面颊红晕之上。穆澈忍不住道:“天气还凉着,小心不要贪图一时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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