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眼中，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三（完结）

  “这些年来，我在你眼中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胡琦慢慢的抬起头，愣了愣，然后又飞快的擦去眼角的残泪，似乎这个样子有多么丢脸似的，然后抿起唇角：“我怎么想，你什么时候在乎过？”
  
  眼见二人显然还有话要说的样子，马荆棘趁机悄悄的遁走，扯了扯不远处袖手而立的白初一：“宋阳是怎么了？”
  
  白初一淡淡道：“我不知道要和他说些什么，所以就使了个法术让他听到了你们的对话。”
  
  “你使诈！”马荆棘不禁伸手指他，“你你你……”那她说的那些意有所指的话岂不是都被他听到了？这这这让她要怎么解释，怎么掩饰啊？
  
  他却一挑眉，伸手把她的手指从眼前挪开：“你们到底说了些什么？怎么都这么激动？”
  
  “你没听到？”
  
  “没兴趣。”
  
  “好吧……”她把手收回来讪讪的挠了挠头，“也没说什么，胡琦姐姐有很多心事，能让宋阳知道也好，说不定就能重归于好了。”
  
  白初一瞄她一眼：“还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她瞪他一眼，“如果有机会解开心结，不管什么时候都不晚。就怕有些话，等两个人再也不能见面的时候还没有说出来，那才叫郁闷！”
  
  白初一不甚其解的低头沉吟，然后摇了摇头：“既然一开始就不想说，自然以后也不会想说的。”
  
  她简直要被他的逻辑气到内伤，指着他“你”了半天，却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
  
  胡琦和宋阳的对话显然不会这样无厘头，他的眼神正牢牢的捉住她的眸子，这一回没有妥协：“你的意思是，跟我在一起的这几年，一点也不幸福吗？”
  
  她不知道他究竟听到了多少，眼睛左右闪避着，并不直接回答，只是反驳道：“你不是也不幸福吗？”
  
  “你不是我，别替我下结论！”他打断她，伸手握住她的肩膀：“胡琦你看着我。你诚实的回答我——你是不是不幸福？”
  
  她终于看向他。
  
  还是那样俊秀的一张脸，那是她从年少时便不能或忘的人。当离得很远的时候，她以为幸福就是可以携手相伴；可是在一起之后，却又发现，幸福也许只是一凝睇一回眸。可就是那么微小的瞬间，得到的机会也是微乎其微。
  
  他们是夫妻，他们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孩子，她明明爱了他这么多年。这应该是世上最美好的因缘，可是缺了他的爱，这只能是一场灭顶之灾。
  
  她再也没有挣扎的力气和勇气。
  
  眼泪又落下来，这次没有去擦，她怔怔的望着他：“宋阳，我曾经以为嫁给你就是幸福。”
  
  他的手有些发抖。
  
  “宋阳，我放过你……你也放过我吧。”她用力的咬着唇，声如蚊蚋，“一回杭州我就签字。我不跟你闹了，这两天我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就这样吧，你把小乐还给我，其他的东西我都不要……”
  
  她的语气让他无措，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扣住她的肩膀不放手。片刻之后才犹豫着道：“胡琦，我……”他深深的吸了口气，仿佛下了什么决心，“我一直以为这才是你想要的。你一直是很要强的女子，最初的时候我很怕你不要这个孩子，我听说那种手术很痛苦……提出结婚是想让你可以合法平安的生下小乐。我怕你后悔，这才立刻去领证……没有办婚宴，是因为你那时候身体很差吐的厉害，比起婚礼更需要静养……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如果你结婚，戒指一定要自己挑，所以我想等你生完孩子，再带你一起去选戒指；我记得你平时最喜欢吃小肥羊的羊肉锅……我不知道其实你在期待鲜花和烛光晚餐……胡琦，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究竟要些什么，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她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睛，顿时愣住了：“骗……人……你明明回了家都不愿意和我说话……”
  
  “我们曾经是好朋友啊不是吗？我只是……只是还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对你，从朋友转变成老婆并不是那么简单——你是我儿子的妈妈，我不能再和以前一样和你说笑打闹……你老是说我是个需要别人照顾的孩子，可有了你和小乐之后，我想试着做个负责任的男人……”
  
  “骗人……你骗人……”她用手捂着眼睛，禁不住呜呜的哭出声来，“你钱包里明明装着张晓雯的照片……”
  
  “我不知道你看到的是什么时候的钱包……不过也是，自从生完小乐之后，我们几乎已经没什么交流了。”他苦笑了一声，掏出自己的钱包递到她面前，她慢慢的打开，里面是一张小乐刚刚出生时母子俩拍的照片。照片中的她缀着满足的浅笑，时间是四年前。
  
  其实，也是有幸福的时候的……当他听到医生说母子平安的时候，当她看着儿子第一次对她露出笑脸的时候，当他笨拙的替儿子换尿片的时候，当她半夜起床替儿子喂奶的时候……谁说这些不是爱情？谁说这样的平淡不够刻骨铭心？
  
  只是她被心结绊住了脚步，只是他被偏见蒙蔽了眼睛。
  
  胡琦的颊上还带着泪珠，却忍不住咧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这张照片照的真丑……”
  
  “如果你愿意，我们回去再拍一张好的。”
  
  “……啊？”
  
  “胡琦，我以为你一直恨我破坏了你的人生。你的理想是进一流报社做记者是不是？如果不是因为有了我的孩子……我想你一定很不满意这个家，所以才会时不时对我发脾气，不满，甚至拿张晓雯说事。”他轻轻叹口气，“我本想着，给你自由也好，可是……”
  
  他定定的看着她：“以前我从来没有问过你——胡琦，你还爱我吗？”
  
  她的手慢慢的从眼睛上移开，一寸一寸的勾勒着他的脸庞——怎么会不爱呢？那是她少年时所有的梦想和爱恋啊！
  
  她爱了他很多年，可这是她给他的，第一次表白：
  
  “是的宋阳……我爱你！”
  
  当那三个字传进耳中的时候，他的眼底有一瞬间的悸动，随即泛起无边无际的喜悦，忍不住伸手将她搂进怀里，喃喃道：“……我们不离婚了好不好？其实……我也……”
  
  他侧过头在她耳边低低的说出只有他们两个人才听得到的话，本以为她会开心，可是胡琦愣了半晌，却哭得更凶了，趴在他的肩头，抽抽噎噎，想叫人装作听不到都难。
  
  不过谁都知道，眼泪有的时候并不只是痛苦。
  
  章爷爷啪嗒啪嗒的抽了几口烟，笑眯眯的：“这样就好，这样就好！来的时候不开心走的时候开心，也算是美事一桩……不早了，你们夫妻俩该上路啦。”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可是我们还得找到小乐才行。”宋阳一边轻轻拍着胡琦的背，一边抬头说道。此刻天边的夕阳只剩下一小半露在地平线外，光线不再刺眼，柔柔的红光照在那一对相拥的人儿身上，散发出奇异的色彩，皮肤的边缘都近乎透明，看起来美轮美奂。
  
  章爷爷轻轻的吐出一口烟雾，呵呵笑道：“别找了，找不到的。你们的儿子这么久没来，肯定是不会再来了——”他的手遥遥一指远处灰白色一带的高速公路，“喏，在那里呢，听到了吗？”
  
  远远看去，堵的严严实实的公路已经畅通了，微微的风声送来一阵阵尖利的鸣叫，仔细听，像是救护车的声音。
  
  这回胡琦也抬起头：“可是……”
  
  “你们还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吗？你们的儿子又是什么时候走丢的呢？“章爷爷耐心的询问着，“记得不是很清楚了是不是——其实啊，这条高速路上出过很多车祸，附近经常会有死灵徘徊。他们通常刚刚脱离身体，所以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其实已经死了，他们会像活在阳世的时候一样的思考和说话，带着临死之前的情感和回忆……”苍老的声音虚渺的叹息起来，“不过幸好，儿子还活着呢……你们是对好父母啊！”
  
  那对年轻的，刚刚才开始恋爱的夫妻，一刹那间愣住了。
  
  胡琦喃喃道：“不……不可能……怎么会……”
  
  章爷爷眼中带着怜悯，点了点头：“因为你们能看得到我啊。我不是人类，除了那边那两个特殊的人，普通人都看不到我这老妖精的……”他弹了弹手里的烟灰，“走吧……走吧，时间差不多了，灵魂徘徊的太久就会变成怨魂的。你们之间心结已解，因此尘缘不尽。尽早投胎的话，下辈子一定还有见面的一天。”
  
  宋阳望着远处次第亮起灯火的高速公路，过了很久，终于慢慢的开口，尽管声音发抖，口齿却很清晰：“我……想起来了……今天我接了胡琦准备回杭州签离婚协议，路上小乐一直在哭，我们俩心情都不好……前面有辆卡车突然变道，我来不及踩刹车了……”他一手扶住额头，一手紧紧的揽住身边的女子，“原来……还是死了呀！真是的……”
  
  他低下头，唇落在她的额上：“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胡琦，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如果还有下一次，一定不会这样了……”
  
  他说着话，身体的轮廓渐渐变淡起来，一点一点的荧光飞散，就像是夏夜的萤火虫，从发，到眼，到鼻，再到唇，四肢，身躯……在他怀中的胡琦惊慌的低叫起来：“等一等，宋阳，等等我……不要道歉！我并不想怀着对你的恨意一个人过下去啊……小乐不是已经得救了吗？你等等我……”
  
  临去之前，她脉脉回首，那是溢满了幸福，清澈美丽的眼神。让马荆棘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都还记得。
  
  天边的夕阳终于湮没了，樟树爷爷吸完了最后一口烟，轻轻咳了一声：“人类呦，可真是奇怪的生物。”
  
  他转过头来，看着身后并肩而立的两个少年：“我在这里好多年了，看到过无数个这样的死灵，可每点化一次，还是觉得这里堵得慌，”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叹气：“我老是想，如果这些人没死该多好……”
  
  “那是因为章爷爷勤于修炼，很快就要变成真正的人了。”白初一分析了原因，却换来马荆棘一顿白眼，樟树爷爷也笑起来：“修炼不修炼的我倒是不知道，不过小白啊，怎么说你也是人，以后不会也弄出些这样的事来让爷爷难受吧？”
  
  对于这个问题，白初一想都没想就回答道：“不会的，我应该死的挺早的……”
  
  “胡说八道什么！”马荆棘一脚踹在他的腿脖子上，横眉竖目，“哪有人咒自己短命的？啊呸呸呸！”
  
  他不禁皱眉：“难道你希望我过的十分纠结好让章爷爷难受？”
  
  “那也不是啊……”她急忙摇头，突然又回过神来，“好你个白初一，居然会说风凉话了！我看你是进了大学学坏了！”
  
  樟树爷爷笑眯眯的看着他们，末了才道：“时间的确不早了，你们也早点走吧。夏天的晚上，各种界限都很模糊，这里有很多还没成形的精怪在游荡，别惹麻烦的好。下次再来看我吧……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
  
  高速公路上还留着几个小时前车祸的痕迹。地上有长长的刹车印子，隔离栏也被撞坏了，不知道胡琦和宋阳是在哪一点哪一段……马荆棘一直从后视镜里傻傻的望着，直到再也看不到了，才回头打开了收音机。
  
  交通广播换了一个男主持，正在说刚刚那场特大交通事故——
  
  “……经现场事故初步调查表明，驾驶牌照为xxxx的货车司机因疲劳驾驶，撞上了侧边车道的面包车，紧跟面包车后行驶的卡车为了避让急打方向，导致邻近车道上一辆私家车追尾。事故一共造成四死五伤……”
  
  主持人还深情并茂的说起私家车上的一幕。据说整个车头都被撞烂了，施救人员要靠电锯才能将车身割开，可打开车门之后，在血肉模糊的母亲身下，却传来了及其微弱的哭声——那是一个还不到五岁的小男孩，只有头部受了轻伤，目前已被送往医院。跟据现场人员描述，开车的父亲在撞车前一刹那，转身护住了副驾驶的母子俩，而母亲则将孩子牢牢的抱在自己的怀里。正是因为父母那一刻的决定，孩子才能保住性命。
  
  马荆棘吸了吸鼻子，眼前出现一张面纸。
  
  “谢……谢谢你啊。”她很不好意思的接过来。
  
  “……”
  
  “你说……胡琦和宋阳下辈子见面，还能认得出彼此吗？”
  
  他不禁因为这样的傻话而笑了：“当然认不出。如果转世投胎大家都能认出来，岂不是乱套了？不过……”他转头看了她一眼，“章爷爷说。缘分未尽，一定还会遇到的。”
  
  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又道：“我是不是和他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