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程应是脉线发青呼吸急促才对,可为什么好像一点事也没有。
而自己,正被这传说中剧毒无比恐怖诡异的碧玉青蛇威胁着,只需要那么一下子自己便魂归天国了。
被蛇咬死,是死得极为难看的。梅子嫣嗟叹,如花岁月似水流年也没好好珍惜过,不会就这样就一了百了了吧?哑奴啊哑奴,你再晚来一瞬,就要到地府找你的恩人了。
“梅大夫可有何遗言?”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身影朦胧竟与竹影摇曳着融到一处去了。
“那半阙词,”她闭上眼睛,轻声念道:“高歌谁和余?空谷清音起。非鬼亦非仙,一曲桃花水。我最后说一次,世子可记住了?”
那声音轻柔得好像落花在水面触碰起浅浅的涟漪,一点一点地往他心里荡漾而去,他来不及阻止,一时间只觉得自己满心满脑里涌现的都是那日在圆觉寺见到她的情景。
无端的心绪烦乱。
放到唇边的小竹笛停顿了两秒,终是吹出一个短暂的夺命音符。
“允之,住手!”一声低沉有力的断喝传来。
晚了。他回过身去,那白衣女子在他面前无声倒下,他忽而有一瞬间的失神。
不知如何解释这样的情绪。
不是第一次杀人。
他只好告诉自己,一定是因为那阙词,而觉得惋惜。
第十五章 寿王
寿王府,梧桐院。
水沉香袅袅的从鹤嘴炉冒出,白色纱帐偶被凉风吹起,梅子嫣微微睁开眼时,刺眼的光线让她不自觉地别过脸去,一个醇厚的声音响起:
“丫头,你醒了?可有哪里不适?”
她转过头来睁大眼睛望着坐在床畔的人,虚弱的说:
“行云叔叔,是你救了我?”
眼前穿着一身云锦长衫的中年男子却是一头白发,刀刻斧削般的五官依然可见当年的的俊美,可眉宇间尽是历尽沧桑之色。他慈爱地对她笑笑,扶她坐起身来,从丫鬟手里(炫)拿(书)过(网)水杯递给她喝,然后说:
“怎么来天都也不让人跟我说一声,闹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还不知道那人就是你,没心没肺的丫头就不怕你爹娘担心?”
她只觉得自己的左臂很痛,被纱布包扎得紧紧的,摸一摸自己的怀内,还好,那份契约还在。她对慕珏歉意地笑笑,说:
“行云叔叔给嫣儿保密好不好?你知道我那爹爹,嘴上不说什么,但要是知道慕程用碧玉青蛇咬了我,那就不得了了。”
“你呀,怪不得你娘说你半点都不然人省心。我再迟来半刻钟,真不知该如何向你爹娘交待。”慕珏无奈地笑着摇头,目光越过朱窗,落在院子东边梧桐树下沉默地坐着的哑奴身上,道:
“这几年西戎内乱,西戎人流入屹罗边境,你收的这个哑仆,他对你倒也上心。”昨夜这哑仆在王府等候未果,在回府的必经之路上拦住他的车驾,王府侍卫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应是被没有内力的他杀出重围,他见到他递给他那个紫晶发串时,他一身血污,不知道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
梅子嫣慢慢地走出房门,向院子东面的梧桐树下走去,在他面前站定,带着笑意唤了他一声:
“哑奴,我没事了。”
他抬起头来看她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一脸的疏离冷漠。
梅子嫣蹲下身来望着他,伸手去摸他脸上的伤痕,“生气了?不是让你不要做个小气鬼吗?还有,你身上伤了哪里,让我看看……”
他拨开她的手,把身后的一个布包塞到她怀里,她还没反应过来,小狸已经从里面冒出头来亲热地往她怀里钻。他站起来转身就要走。
“哎呀!”她轻呼一声,跌坐在地,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他的脚步就这样刹住了,回过头蹲下看着她的手臂,忧心地比划道:
“弄到伤口了吗?你就不能小心点?”
她揪着他的衣袖,可怜兮兮地说:“哑奴,我饿了,你陪我吃早点。”
他无奈的看着她,想把她推开,可是看着她皱眉的样子,知道她的手一定是很痛了,只得叹口气,面无表情地把她扶起来,陪她去吃早点。
早点很丰富,水晶包、桂花糕、白玉卷……玲琅满目。
“寿王是我爹娘的朋友。”她说,“你放心,慕程不敢再对我怎么样。”
“你要在寿王府住下?”他比划着问。
“当然不是了,”她笑道,“过两天吧,过两天我们搬进绥德王府去!”
傍晚时,梅子嫣想起已经有两天没有给哑奴施针,于是不管他情不情愿应是拉开他的前襟给他下针,他的咽喉按道理说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还是说不出话来,也许是因为颈部受创严重,气血淤塞,只能慢慢治疗。
但他的内伤还没完全好,被废掉的一身内力也再无恢复的可能。
这两天都是丫鬟伺候她洗浴,这天洗完换过衣服后,她从丫鬟手里(炫)拿(书)过(网)布巾自己拭擦湿发,让那丫头给她捧来一盆盐水。
洗完脸后她怔怔然地望着铜镜中那久违了的熟悉的容颜,镜中女子肤色细致雪白,眉如远山,黛色青青,凤眸明澈,似有流光宛转,水润润的樱唇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这样的一张脸啊,在东庭的京城为她博得无数的惊艳目光。颠倒众生么?想起慕程那温文雅致的儒雅气度下喜怒不定的深沉城府,她不禁摇摇头,即使他见到了她的这般模样,也不过是故作惊艳后来给她意外一击罢了。
走向床榻时一不小心脚踢到了架子,那盆盐水“哐当”一声砸到了地上,她一个踉跄跌倒在地被淋了一身,左手下意识地撑着,不料触动了伤口。她痛呼一声正狼狈时,房门忽然“砰”的一声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绕过了屏风走到了她面前。
他盯着她,脸上尽是惊讶和愕然不解。视线触及到她一身雪白中衣伏线皆现的玲珑身躯时不由得马上转身大步往外奔去。
“喂——”梅子嫣苦笑着努力坐在地上,一团薄被忽然铺天盖地地从头顶罩下,她气极,扯开被子恨恨地朝外吼道:
“臭哑奴!姑姑的真面目是洪水猛兽吗?!”竟然让他避之不及,她沮丧的想,难道天都美女太多,都看腻了?
通书上必定写着今日忌水,害她要沐浴多一次。
去见慕珏时,慕珏惊讶之色一闪而过,随即是隐隐的失落,笑道:“多年不见,长大成人后越发像师兄了。嫣儿,这些年你娘过得可好?”
梅子嫣点点头,她怎会不知自己跟她老爹就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弟弟司马星南反而极像母亲。她接过慕珏递给她的紫晶发串,笑嘻嘻地说:
“行云叔叔,明年我娘生辰,你送我回青林山可好?”过得好不好,去见一见不就知道了?
“明年再说吧。等你成了我侄媳妇后再见也不迟。”
梅子嫣吐了吐舌头,“不敢嫁了,你都看见了,他要拿我最怕的蛇来咬我。”
慕珏好笑地看她一眼,“允之那样的性子,要不是你真惹怒了他,他岂会亲自动手?嫣儿,那夜其实还是允之救了你。”
他没想到慕程会想要置她于死地,那夜他赶来出手疾如闪电封住了她身上的几处大穴,把身上惟一的解药敷在她臂上的伤口处,要是再缓一刻她的手臂便要废掉了。他盯着慕程道:“允之,我和她有渊源,她不能死!”
慕程面无表情地走到她身前蹲下,捏开她的牙关,咬破自己的食指让那血一滴滴地流尽她的口中……
怪不得自己醒来后满口的血腥味,梅子嫣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行云叔叔,慕程的血能解青蛇之毒?”她皱眉,“但据我所知,青蛇之毒惟一的解药便是青蛇骨粉,而慕程的血能解毒,唯一的解释便是以毒攻毒……”
慕珏苦笑,“嫣儿真是聪明。允之身上的血的确有毒,我们慕氏一族会在每一族中挑选合适的人来继承家主之位,被选中的孩子要被青蛇缠身噬咬,等到无法支撑面露死气时才让他服下解药,可是这也意味着他失去了牧养青蛇的资格。而允之七日七夜无须解药终是熬了过去,青蛇最后乖乖的在他身畔盘桓俯伏,于是他顺理成章地成为慕氏下任家主。”
“可是,想不到的是允之并未能像我或是祖上任何一代家主一般把青蛇的毒素消磨殆尽,而是在体内有所淤积,在他十八岁那年才惊见病征。心脏忽然麻痹出现短暂的假死现象,之后便不时觉得心悸甚至窒息。当时万神医还未仙逝,却对此束手无策,临死前与允之长谈了两个时辰,最后的论断是什么允之一直不肯告诉我。但是看他这几年行事的方式手段不免担心,默许他向你求亲,其实是出于私心,想让你在他身边好好的看着他……”
慕珏无奈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自责,“不知道他是否会真心待你,但是叔叔知道凭你的性子他也伤不了你几分。没想过你这么快便答应婚事,如果你实在不情愿断断不会为难你。允之这孩子,若无这样的病症,还算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
梅子嫣沉默了一瞬,然后莞尔道:“许嫁的是司马嫣然,若愿意嫁他我便是司马嫣然,若不愿意嫁他我只是大夫梅子嫣而已,行云叔叔无须对嫣儿悔疚,既然来了天都,我便试着给他治治看,不过结果如何,须得看天意了。”
第十六章 针锋 1
枕碧楼二楼的雅间,歌舞升平,穿着妖娆的舞娘一曲既了便款款退下,唯余丝竹声袅袅不断。慕渝搂着一个衣着暴露的舞姬调笑着把酒灌进她的口里,反观坐在一旁的慕程,浑身气息冰冷,身旁的绝色女子只敢往他碗里布菜,却不敢越雷池一步。
“良辰美景就在眼前,三哥偏生无动于衷,何必与自己怄气?真想要那女人的命轻而易举,难不成王叔会因此与我们计较?”慕渝道。
“我只是没想到,她是王叔的人。这么多年来,从没见过王叔会对哪个女子上心。”慕程放下酒杯,“我倒是很想知道,她到底与王叔有何渊源,以至他那夜如此动怒。”
这时,一个灰衣人在雅间珠帘外献上一卷卷轴,行礼后便退下了。明书把卷轴呈给慕程,慕程略略看了几眼,眉头微蹙。卷轴中把梅子嫣在绵远城所做过的事一条一条详细列出,包括如何救了哑奴,如何巧妙脱身,看到最后不由得冷笑一声,把卷轴递给慕渝。
慕渝看后大笑,“不是吧?把吴中三鬼和回天书生吓得屁滚尿流的原来根本不是什么稀世剧毒,而是加了硝石、丹砂、曼陀罗的浓度极高的辣椒粉?!这梅子嫣胆子倒也大得很,三哥,这人也不是如传说中那般有真才实学……”
“那夜,她在契约书上下了一种无色无味的毒,绝息。”
慕渝愕然,慕程又说:“她只是不知道我百毒不侵,绝息这种毒倒也不会致命,就是让你失去气息三个时辰而已。她本想让我中毒然后逃之夭夭,你说她不会用毒?把毒浪费在无谓人身上这样愚蠢的行为她是不会做的;我不过是侥幸赢了一回而已,而且问题是,药山的地契文书虽已到手,可当夜她身上的契约书我并未取回,”他嘴角扯出一丝笑意,盯着慕渝道:
“她没有死,东明便是她的了。你真的无所谓?”
慕渝脸上笑意更盛,凑过身去在慕程耳畔说:“自然是有所谓的。三哥,王叔今夜有事进宫,你知道吧?”
“然后呢?”
“乌衣组的天、地、玄、黄应该要回来复命了。”
慕程手中的酒杯略微一颤,慕渝继续说:“不知那梅子嫣水性如何?寿王府的景明湖,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素来知道这堂弟做事亦正亦邪,平日他都没怎么在意,可是这一次……他站起来,冷冷地对慕渝说:
“你闯祸了!王叔既然说了不能动她那就是不能动,慕氏的听风楼传回来只有梅子嫣在绵远的经历,你以为她没有过去?恰恰相反,慕氏都无法知道的定是因为有人封闭了关于她的一切来历!四弟,你什么时候才能变得多些成熟少些冲动?!”
慕渝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堂兄拂袖而去,从没见过慕程对自己发这么大的火,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不知道自己捋了他的哪根虎须。身旁的舞姬粘过来,他一把推开佳人,也懊恼地离开了枕碧楼。
慕程有个习惯,第一次杀不了的人,他不会去杀第二次。
这大概便是他对慕渝发怒的主要原因,他对自己说。他让人放暗号把天地玄黄召回,可是乌衣组的四大杀手岂会空手而归?慕程苦笑,不知道迟些见了王叔是否要上演一幕负荆请罪?
甫一回府,总管庄连便来禀报,寿王正在花厅等他。一走进花厅,他便看见站在寿王慕珏身旁的梅子嫣,照例是一身月白衣裙,蜡黄带疤的脸,还有梳得稍稍整齐了一些的发髻。她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不等他开口便先打了声招呼:
“世子别来无恙?托世子的福梅子嫣大难不死,如今就等世子践约了。”她拿出雪白的契约书放在云石桌面。
刚见她时心头那种如释重负在一瞬间烟消云散,慕程脸上尽是冰霜冷意,他向慕珏行过礼,漠然地看她一眼,只说了两句便浇熄了梅子嫣心头烧得正旺的那把火:
“契约书上并无说明何时交付一半绥德王府与梅子嫣大夫,可以是今天,也可以是明年,更可以是一百年之后,梅大夫何必心急?等我慕程百年之后梅大夫如若高寿自然是有望得一半王府的。”
“你赖账?!”梅子嫣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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