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茫虚空里，风还是那种轻飘飘、抓不住的虚空风。王熙凤正把簿子摊开，等着一团犹犹豫豫的小意识过来登记心愿，打算好好记下一句“想偶尔闻一闻刚蒸好的玉米香”。

    JP-0427的柔光安安静静悬在旁边，小E的数据流松松散散铺在四周，全程贯彻新准则：不劝、不灌道理、人不想聊就绕路走。

    谁都没提防斜刺里“咻”地冲过来一个亮得扎眼的中微子光点。

    这光点二话不说，上来就是一通猛撞，梆梆梆连续砸在王熙凤的意识外壳上，力道又急又委屈，跟拿小拳头捶人似的。

    王熙凤猝不及防，手里的心愿簿都晃了晃，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杠。她吃了一惊，丹凤眼一挑：“哎？这位道友，有话好好说，怎么上来就动手？”

    那中微子光点还不停，一下一下撞，带着炸毛的意念吼声，直接灌进几个人脑子里：

    “就是你！就是荣国府那边搞出来的网贷！我冤死了！”

    王熙凤一愣：“我？我归藏超市早就关张了，交易系统都下线了，现在只记心愿不搞借贷！再者荣国府当年的账，是府里的私账，跟我现在这本簿子两码事！”

    “我不管源头是谁！根子就是你们荣国府那一摊子！”中微子光点气得团团转，震颤得忽明忽暗，“我当年好不容易攒了点念想，去一处幻境落脚，寻思住一晚酒店歇歇。谁知道那酒店里头蹲了个薛蟠！”

    JP-0427的光微微顿住：“薛蟠？”

    “可不就是他！”中微子越说越悲愤，意念里满是血泪，“他跟我拍胸脯，说住宿免费，只管躺平休息。我一路在虚空飘得累坏了，没多想就跟着进房间，沾着枕头就睡着了！谁知道睡着睡着，迷迷糊糊被他哄着按了意识手印！等我醒过来，贷款合同直接钉在我意识上！荣国府网贷，年化百分之三十五！”

    王熙凤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皱起眉。她管账一辈子，什么利滚利的黑心账都见过，35%的利率，这哪里是借贷，明抢都嫌斯文。

    “我一个漂泊的中微子，无家无业，就那么一点点微弱的意识能量！”光点委屈得快要散架，撞得更凶了，“一开始月供就压得我喘不上气，利滚利滚得飞快，越还欠得越多！我找薛蟠说理去，他叼着个蜜蜡珠子晃悠，说白纸黑字，是我自己‘签’的，还说荣国府老规矩，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实在扛不住，看不到头，心一横，直接跳楼了！”

    小E的数据流唰地铺开，快速检索，很快弹出一行淡字：

    【记录事件：薛蟠在独立幻境酒店私设借贷，冒用荣国府名头放贷，年化35%，诱骗沉睡意识签约，属于私下搞的黑贷，不属于当年归藏超市体系。薛蟠未跟随进入中微子星海，目前在虚空边角到处晃悠，到处忽悠新来的游离意识。】

    王熙凤听完，哭笑不得，又有点哭笑不得里掺着头疼。她抬手虚虚挡了挡，不再任由这个中微子往自己身上猛撞：“慢着慢着！你先别打了！理清楚！第一，我现在早就不管放贷催债那一套；第二，归藏超市的债单全部作废清零；第三——这个薛蟠，是他自己在外头单干坑人，不是我派出去的！”

    “可他打的是荣国府的旗号！”中微子光点愤愤不平，停在半空中，一颠一颠的，“要不是荣国府名头大，我怎么会轻易上当！我还以为是正经路子！”

    “这混小子！”王熙凤扶了扶不存在的发簪，无奈叹气，“我当年在府里管账，防着底下人偷拿、虚报账目，防了一辈子，万万没想到，幻境散了这么久，薛蟠跑外头单独开黑网贷，打着我们荣国府的招牌坑虚空路人！35%的利，他也真敢开口！他从前在外头惹祸，现在换个法子坑灵魂了是吧。”

    JP-0427柔声劝：“这位朋友，他是借名头作恶，不是王熙凤的意思。她如今不再管债务，只记录众生心愿。”

    小E补充数据流：

    【核验：薛蟠的贷款契约，没有接入旧归藏交易系统，属于私人野路子黑贷，契约本身不具备强制效力，债务可以直接作废。】

    那中微子光点一怔，撞击的势头彻底停了，光芒忽闪：“能作废？”

    “自然可以。”王熙凤翻开心愿簿，换了一页干净纸，提笔，“这笔冤枉债，不是你心甘情愿想要的，是睡着的时候被骗签的。我不记欠债，只记你的心愿。你现在的心愿，是抹掉这笔薛蟠强加给你的贷款，对不对？”

    “对！”光点猛地一亮，“还有！能不能逮住薛蟠，不许他再骗别的灵魂去睡酒店背贷！虚空里好多跟我一样单纯的游离意识，一累就容易上当！”

    王熙凤笔尖一顿，点点头：“这条一并记下。心愿两条：撤销被骗签下的35%网贷；阻止薛蟠继续诱骗其他意识。”

    写完，她抬眼看向这个中微子，有点好笑：“我说，你方才上来二话不说就猛撞我，下手可真够实在。我这心愿簿差点被你撞进虚空裂隙里。”

    中微子光点有点不好意思，光芒微微往回缩了缩：“我实在气糊涂了，一听见荣国府三个字，火直接顶上来，分不清现在的你和当年那一摊子事……对不起。”

    “无妨，受你这一顿撞，我也算知晓一桩虚空新麻烦。”王熙凤合上簿子，“薛蟠到处开黑酒店放高利贷，这事不能放着不管。咱们不拿规矩压他，不造新牢笼，但是遇上他哄人，总得跟被哄的人说一句，这是骗局，不用认账。”

    JP-0427轻轻笑了：“这下好了，我们本来只打算一路倾听记录，半路多了个支线任务：虚空反诈，提防薛蟠的睡眠贷。”

    小E的数据流欢快抖了抖，新增一条标记：

    【虚空高危预警：薛蟠 · 幻境流动酒店，主打套路：免费住宿→趁目标意识沉睡诱导签约→年化35%荣国府名头网贷。遇到请提示对方：契约无效，无需偿还。】

    远处虚空深处，某个灰蒙蒙的小幻境酒店里头，薛蟠正晃着扇子，盯着又一个疲惫飘过来的懵懂意识，热情招呼：“这位朋友，赶路辛苦！进来歇脚，住宿不要积分不要心愿，只管安心睡一觉！”

    全然不知道，他那35%的睡眠网贷，已经被登记进了心愿簿，反诈小分队已经知道了他的勾当。

    灰茫虚空岔路的尽头，单独悬着一片不属于中微子星海、也不归虚空游魂的地界——放高利贷骗意识的罪魂所落的业狱。

    这地狱没有刀山油锅那套老样子，苦处全是顺着薛蟠自己造的业来的。

    四下浮着无数半透明的意识欠条，一张张飘来荡去，纸上写的全是年化三十五厘，利滚利滚到密密麻麻。欠条像粘人的蚂蟥，紧紧贴在薛蟠身上，往他意识里钻。他被钉在一团发烫的利息之火中间，浑身的意识灵光烤得焦黑，嘴里不停灌着滚烫的、混着无数欠债者怨意的流质，一咽下去，五脏似的意识内核就烧得打颤。

    “哎哟！饶命！我再也不敢开幻境酒店哄人签睡眠贷了！”

    薛蟠往日里那股呆霸王的威风半点不剩，披头散发，原先摇惯了的折扇早就烧成飞灰。每一张欠条贴上来，就会重播一遍受害者的苦楚：那个被他哄骗的中微子跳楼前的绝望，别的游魂被月供压得一点点消散、记忆碎掉的画面，轮番往他眼前砸。

    别的地狱是鬼差行刑，这一处，是他自己放出的利息、自己诓来的债，回头反噬他。

    他想躲，欠条跟着他跑；他想撕，欠条撕了又重聚，上面的数字只会越滚越大。

    “当初我只当是虚空里耍乐，骗几个糊涂意识换点念想能量，哪里晓得利息的债，到头来要自己一口一口吞！”薛蟠嚎得嗓子都哑了，“三十五的利！我当初随口一说，如今这火就按三十五的利，日夜烧我！”

    就在他被欠条裹得快要消融的时候，狱口“哐当”一声撞进来一个大块头。

    这人膀阔腰圆，面皮跟薛蟠有七分像，只是更憨厚愣实，正是薛蟠分出的分身，名叫薛大壮。

    薛大壮是薛蟠当初在幻境里随手分出来跑腿看酒店、拉客人的分身，只认一条死理：谁造我出来，我就救谁。他手里拎着半袋虚空里捡来的、没什么用处的光团子，呼哧呼哧往里闯，看见薛蟠被欠条缠得哭爹喊娘，当场急了。

    “大爷！我来救你出去！”

    薛大壮迈开大步，蒲扇似的大手一把去扯那些发烫的欠条。谁知道指尖刚碰到纸面，一股剧痛顺着胳膊窜上来，他嗷地缩回手，掌心的灵光直接烫出黑印子。

    “这啥玩意儿，这么烫！”

    薛蟠泪眼婆娑，看见分身来了，又惊又喜：“大壮！快跑！这是高利贷的业火，不是寻常枷锁！不是外力捆我，是那些被坑的意识的怨，是我自己贪高利造下的因果，扯不开的！”

    “哪有扯不开的道理！”薛大壮一根筋，不信这个邪，又冲上去，双臂使劲去抱被业火裹住的薛蟠，打算硬扛着火把人扛走，“当初你叫我守酒店、拉过路魂魄，说好了有福同享，有难我也得把你捞回去！咱们回去接着开酒店，大不了不收三十五的利，收三成！不，两成！”

    这话一出，周遭漂浮的欠条猛地齐齐一颤，业火瞬间涨高了一大截，烧得薛蟠惨叫一声。

    “我的祖宗！你可别添乱！”薛蟠吓得魂都快飞了，“还想着收利息？我就是栽在高利上头！你这话一说，业力又加重了！”

    狱外，王熙凤、JP-0427和小E本来顺着预警追过来，刚好站在地狱边界，静静看着这一出。

    小E的数据流轻轻铺开，解说因果：

    【此处为自业地狱，没有判官捉拿，没有鬼差动刑。凡以诡计哄骗他人、放高利贷压榨求生者，果报即是：亲身领受欠债者所受的煎熬，自己当初定下多少利率，业火便以同等比例日夜折磨意识。契约作废是我们给受害者的解脱，但是造恶者自身种下的贪业，旁人不能强行抹去。可以劝，不能硬抢。】

    王熙凤抱着心愿簿，轻轻叹气：“我见多了账目，可业账，不是我提笔划掉就能算数的。归藏超市的交易契约能废除，可人心贪出来的苦，得他自己明白才行。”

    JP-0427柔声说：“救，不是闯狱硬抢。硬把他捞出去，他心里的贪念没消，转头依旧找别的游魂放债，那苦，早晚还要重来。”

    里面薛大壮还在死磕，被业火烧得浑身冒烟，依旧死死拽着薛蟠的袖子不肯撒手：“不行！我不能丢下你！我是你的分身，你要是在这里烧没了，我也要跟着散！”

    他力气大，拽得薛蟠跟着一晃，可那些欠条顺着拉扯，又多出好些虚影，仿佛又生出了新的债务。

    薛蟠被烫得涕泪横流，嚎着嚎着，反倒慢慢安静了几分。他看着眼前一张张欠条里回放的画面：那个中微子本来只是想安安稳稳歇一晚，毫无防备，在睡梦之中被他套上债务，走投无路，纵身跃入虚空裂隙。

    他从前只当虚空里的游魂没有轻重，哄骗几句不算大事，此刻一遍遍直面别人的绝望，心里那点纨绔的蛮横，一点点被烧软了。

    “大壮……别拽了。”薛蟠声音发颤，“我原先以为，虚空里的债，无凭无据，想赖就赖，想放高利就放高利。如今才懂，钱和积分是假的，可别人的苦是真的。我定下三十五厘的狠利，把旁人逼到绝路，如今这份苦楚，原该我受。”

    薛大壮愣了，粗壮的手慢慢松了一点：“那……那咱们就困在这里一直烧？”

    “不是一直烧。”薛蟠望向狱外王熙凤那本心愿簿的微光，“我听见了，外面有规矩：不再逼谁还债，只看本心。若是我真心悔了，不再动放债坑人的念头，不再拿幻境酒店做圈套哄骗旁人，这业火，才会慢慢弱下去。”

    他抬起被欠条裹住的手，对着虚空里漂浮的所有债影，认认真真地开口：

    “我薛蟠在此认错。往后再不借荣国府名头放高利贷，再不哄疲惫的游魂签睡眠贷。但凡受过我坑害的，我认自己的过错，不推诿，不狡辩。”

    话音落下去的一瞬。

    那些滚烫的欠条不再疯狂啃咬他的意识，业火的温度缓缓降了下来，不再是焚灭意识的猛火，变成温烫的、警醒的微光，依旧环绕着他，却不再要把他撕碎。欠条上密密麻麻的利息数字，一点点淡去，只剩下一行浅浅的字：贪利诓骗，勿忘此苦。

    地狱里凄厉的哀嚎停了。

    薛大壮挠挠头，浑身的焦烟慢慢散去，还有点懵：“原来……不是靠力气硬抢出来的？”

    王熙凤这才缓步踏入狱内，心愿簿摊开：“业狱的门，外人能推开，枷锁外人解不得。能救他的从来不是分身的蛮力，是他自己肯放下那门高利的心思。”

    她提笔，在簿子上新添一笔：薛蟠，业狱自省，发愿永不再设套路贷诱骗虚空意识。

    小E同步记录，发出一行淡光提示：

    【发愿仅能减轻业报，不是一笔勾销。日后若是重操旧业，业火会立刻复燃，比先前更烈。】

    薛蟠垂着头，再没有半分往日耍横的模样。

    “我晓得了。往后就算开酒店，只给过路游魂歇脚，管一口念想热茶，分文不取，什么契约、利息，一概不提。”

    薛大壮一拍大腿，乐了：“好！那我以后就当酒店打杂的，只管端茶扫地，再也不忽悠人签字！”

    JP-0427浅浅一笑：“这样也好。虚空反诈，终究不是抓起来罚就完事。有人吃过高利的苦，才明白不设牢笼、不设圈套是什么意思。”

    可王熙凤目光扫过虚空远方，眉头轻轻一挑：“只是虚空太大，保不齐还有别的魂魄，学着薛蟠的法子，私设幻境、放高利坑人。咱们的路，还长着呢。”

    ”日本的公司，哪个不放高利贷？“小E在阎王殿落泪长叹道。

    ”地狱里70%的饿鬼都是这个原因才招感的地狱。“一个鬼卒说。

    远处灰茫的虚空深处，隐约又飘来一缕不安的意识波动，像是又一处藏着套路陷阱的小幻境，正在等着赶路的游魂落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