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口处时,已经非常微弱了。
借着这几丝弱光,缪凤舞先是凑近了楼梯的下方,俯身看过去。
果然!密道的入口在暗幽的光线中,呈现出一个乌漆漆的方形阴影,盖在上面的草席也挪了位置。
缪凤舞的心都快从嗓子处里蹦出来了,她强压住心头的恐惧,抬头往上看。
含香知道今晚她的主子是一定要上琴阁去,她想拦也拦不住了。
于是她松了缪凤舞的胳膊,向缪凤舞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她先走,让缪凤舞在后头跟着。
缪凤舞这个时候,倒是有一点身为孕妇的自觉,没有跟含香争,看着她上了楼梯。
含香小心翼翼地走上去,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往上望了一眼,回头冲着缪凤舞招了招手。缪凤舞这才提了一口气,迈上了楼梯。
三楼的女鬼依旧在唱着歌:“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那歌声在空旷破败昏暗的正殿中回荡着,令人不由地心中悚然,浑身发冷。
缪凤舞扶住楼梯上的手指都僵硬了,头皮一阵一阵地发紧发麻。
可是揭开真相的好奇心又暗下怂恿着她,她咬牙上了楼梯。
站在二楼往三楼琴阁望去,明亮的灯光就在眼前,歌声也近在头顶上了。
含香掩护在缪凤舞的前头,两人一前一后,向着三楼琴阁悄然靠近。
还没等她们迈上最后的几级台阶,头顶上突然有一个声音传来:“是哪个奴才如此不懂事?竟敢打扰本宫深夜游兴?”
那声音娇柔婉转,却透着浑然天成的威仪与骄傲。但是,那么清脆灵透的声音,却断断不是赵婆婆那总是像呛了灰一般的喑哑嗓子能发出来的!
缪凤舞一咬牙,将含香扒拉到一边去,她抢上几步,踩着最后的几级楼梯,终于踏到了三楼琴阁的地面上。
缪凤舞以前曾经多次留连在这琴阁之中,对这里非常熟悉。此时呈现在她眼前的琴阁,竟没有给她不同与往日的感受她没有在这间屋子里感受到阴森冰凉的鬼气。
灯光摇曳,一切如常,除了琴台那端多了一个女人的背影。
那个背影身形苗条俊秀,穿着一身蓝粉的宫装,琵琶袖,腰间束着一寸宽的银带,头上梳着云髻,发间戴一朵花叶繁复的金丝莲花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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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三章 人鬼相会(2)
当缪凤舞终于看到了传说中的女鬼时,她却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阴凉鬼气。
那个背对着她,正在忘情歌唱的女人,声音是她不熟悉的,背影也是她不熟悉的,可是那一身的衣裙和发间的莲花簪,却像是漆黑夜空中劈下来的闪电,一瞬间就撕开了缪凤舞心中萦绕许久的一个迷团。
含香不知情,见琴阁里的女人并不是婆婆,吓得扯起缪凤舞就要往楼下跑。
缪凤舞却甩开她的手,往那个女人身边靠近,并且试探着喊了一声:“婆婆?”
那个女人终于停止了歌声,默然片刻,缓缓得转过身来。
这个过程实在是考验人的胆量和承受力,含香使劲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才没有让自己的尖叫声从喉咙里溢出来。
缪凤舞的心也跳得嗵嗵响,可她还是咬牙沉住气,死死地盯住眼前的女人。
那女人终于将身子转了过来,面对着缪凤舞和含香。缪凤舞的目光只在她的脸上一扫,便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这不是赵婆婆那张伤痕遍布,几乎辨不出本来模样的破了相的脸,也不是传说中煞气阴晦的女鬼的脸。这张脸……怎么说呢?不但没有鬼气,多着几眼,反而会感受到一种空灵超凡的仙气。
这女人的面容说不上有多美丽,细细的弯眉,柳叶眼,两颊清瘦,鼻如葱管,唇薄微翘。不算是出类拔萃的五官,凑到一起,在一种超然的气度衬托下,就让人感受到一种清高骄傲、不沾染凡气俗尘的钟灵毓秀。
若非要从她的脸上找出女鬼的特征来,大概只能说是她的脸色过于凄白,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才会养出来的毫无血色的白。
不过从那双光华流转的眸子里,缪凤舞却完全可以肯定,眼前站着的是一个人,而不是一只鬼。
那女人目光如秋水般流向缪凤舞。缪凤舞却在与她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石化了!
如果说刚才看了那一身衣裳和头上的簪子,缪凤舞还能试探地唤一声婆婆的话,此时她却完全迷惑了。她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眼前的女人,因为她辨不清这个女人的年龄。
看她一身的气度,怎么也得过了四十岁吧。可是看她那张巴掌大的精致的面孔,又觉得她不过三十岁左右的样子。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在这里装神弄鬼吓唬人?”缪凤舞仔细地在记忆中搜了一遍,终究没能想起来,这座皇宫中哪里曾经出现过这样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对穆凤舞和含香的出现,却丝毫不感觉吃惊,她的唇角甚至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对缪凤舞开口说道:“你果然聪明,还是被你给撞上了。”
穆凤舞揣摩她的表情,似乎并不介意被她给撞上了,反而有些一直在期待的意思。她又看了一眼那女人身上的衣服:“你认识御膳房的赵婆婆?你和她老人家是什么关系?不如我们换一个地方说话吧,这里似乎不适合长谈,你这一首歌唱得,太招惹关注了。”
“娘娘……”含香听到缪凤舞要与这个女人长谈,担心地扯了扯穆凤舞的衣袖。
缪凤舞和那个女人却同时忽略掉了含香的这一声提醒。那女人微一颔首:“好呀,不过你最好能找到一个非常隐秘的地方,不能让别人发现我,否则这宫里就真的要翻了天了。”
穆凤舞琢磨了一下,觉得若是和这个女人一起从秘道穿过去,阜阳宫倒是一个不太被人关注的地方。因为那里是太后与马清贵经常私会之所,太后自然不会放太多人在那里,让人留意到她的私隐。连宇文柔珍和周瀚生都能选定在那里见面,可见那里的确算得上是隐秘之所了。
于是缪凤舞答道:“不如我们就沿着你来时的秘道返回去,在阜阳宫里找一处人迹不至的地方,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吧。”
那女人听缪凤舞提到秘道,倒是微微吃了一惊,随即答了一个字:“好!”
既然商定妥当,缪凤舞便当先往楼下走去。一直端然立于琴台那边的女人,也动了身形, 准备和缪凤舞一起离开这里。
这场人鬼意外相见,竟是如此地和睦平顺,仿佛是两个相熟之人,久别重逢,约一个地方喝茶叙旧一般。
不过缪凤舞没有受到伤害,总归是一件好事。含香抚着胸口吁出一口气来,上前去扶穆凤舞,提醒她下楼小心。
楼梯上光线不明,她们又不可以在此时掌灯。缪凤舞也很留心脚底下,怕自己摔跤。
正小心地往楼下走,突然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吃痛地闷哼。缪凤舞急回身看,就见那个女人还没走出两步,正扶着琴台,摇摇欲倒。在她右肩背上,赫然有两枝金尾羽箭贯穿而过,箭尾还在打着颤。
缪凤舞一眼就看出来,那种箭分明是禁卫营专制专用。原来上一次闹鬼之后,行晔看起来没有当回事,表面上一如既往地忽视着疏竹宫里的鬼事,但他在暗中却布了人严密戒防。
这么短的时间,能赶到疏竹宫中,那么这些侍卫一定是守在隔壁的太极宫。
那女人受了伤,扶着琴台,痛得嘴唇都白了。她大口地喘着气,看着缪凤舞说道:“快……快帮我离开这里,不能……不能让皇上见到我……”
外面已经传来了嘈乱的人声,如槐奉命守着宫门,正在与那些欲闯进来的侍卫对峙争吵着。
缪凤舞来不及细想,扯一把含香:“你把她从秘道带走,在阜阳宫里找一个荒废的宫室安顿好,等我支开了这些人,我会过去找你们,快!”
含香虽觉得私藏这个女人不妥,但主子的命令,她也只好奉行。她回身扶起受了伤的女人,急匆匆地从三楼琴阁下去。缪凤舞跟到二楼,扶着楼栏抻着脖子一楼看,直到她亲眼见到含香扶着那女人进了秘道,她返身折回琴阁,转动琴台下面的机关,关闭了秘道的入口。
她刚要离开,见琴台上和地面上都有那个女人受伤留下的点点血迹。她急忙掏出帕子来,匆匆地擦拭掉了那些血迹,才往楼下去。
此时在正殿的大门外,如槐和那些侍卫已经打起来了。
那些侍卫奉了行晔的旨意,只要疏竹宫再度闹鬼,不管是人还是鬼,都要见到真面目。他们刚才赶到正殿门前,冲着窗户上映出的女人身影放了两箭,分明看到那影子歪了一下。
随后他们就往殿里冲,却被如槐给拦下了。
如槐只听缪凤舞的吩咐,缪凤舞让她一定要守住门,不许任何人上去,她当然要拼尽全力拦阻这些侍卫。
两相僵持,言语不和,就打了起来。
如槐平时跟在龚宓的身边,不显山不露水,看起来与普通的宫人没有区别。可真动起手来,她竟不是三两个侍卫能瞬间拿下的。
那些侍卫听她说是奉了缪凤舞的命令,一时也不敢伤及她的性命,竟真被她挡了一阵子。
直到他们听到一声斥喝:“都是自己人!怎么还打起来了?住手!”
出声的正是缪凤舞,如槐给她争取了时间,她才得空从后门出去,又从侧面绕到正门。她这一出声,正打做一团的一伙人纷纷罢了手。
侍卫中领头的那个人直奔向缪凤舞,施礼道:“娘娘,属下奉了皇上的旨意,前来捉拿女鬼,不想这位宫人却说娘娘有懿旨,任何人不得进入殿内……”
缪凤舞一挥手:“我让她守着门,只是怕有居心不良之徒趁机冲进殿内捣乱,可不是让她拦着你们的,这是误会,你们快上去吧。”
那领头的侍卫应了一声“是”,转身冲着自己的人一招手,迈大步冲进殿内。
侍卫们经过如槐的身边时,纷纷向她投去愤怒的一瞥。如槐没想到自己会错了意,拦错了人,收了架势,局促地站在台阶上,充满愧意地看着缪凤舞。
待那些侍卫全部冲了上去,如槐才来到缪凤舞跟前儿请罪:“奴婢愚笨,竟没有领会娘娘的本意,请娘娘责罚。”
缪凤舞却握住她的手笑了下:“事出突然,是我没有把话说清楚,不怪你的。”
如槐心里好一顿感激,暗赞缪凤舞宽容仁慈,却不知缪凤舞的那一笑,是怀了歉意的。
缪凤舞抬头看,只见三楼琴阁的窗户上,映着那些侍卫的身影,好一通乱闪乱动。随即那些人的身影便一股脑儿地从窗户上消失了。
没过一会儿,侍卫们又从正门走了出来,一个一个神情沮丧。
缪凤舞仍是站在原地没动,问那位领头的侍卫:“怎么样?看见什么了?”
那人上前施礼后,颓然叹气道:“除了灯亮着,什么也没有……真是奇怪,我那两箭射上去,分明看到那影子歪了一下,难道鬼也怕箭?也会为箭所伤吗?”
“会不会从后门逃走了?”缪凤舞眼下只能装作浑然不知情,继续说道。
“后门锁得好好的,若是人受了伤,会这么从容吗?连门都记得给锁上?”那领头的侍卫显然被迷惑住了,心中有七八分相信琴阁上是闹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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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四章 人鬼相会(3)
虽然是半夜,但疏竹宫再度闹鬼的事,还是将阖宫的人都惊了起来。
缪凤舞周旋了那些侍卫,让他们守住大殿,她自己则带上如槐,回揽月宫去了。
因为不见了含香,如槐一脸的疑惑。只是她终究进宫有些年,也知道不能乱问乱说的道理。
缪凤舞瞧出她的疑惑来了,解释了一句道:“刚才闹得那么吓人,怕是现在整座皇宫的人都知道了。我担心玉泠受惊害怕,遣含香先回去了。”
这个解释好歹还说得通,如槐也不能细究。
因为回去路黑,缪凤舞乘了闲置在疏竹宫里的一顶儿轿。抬轿的两位太监因为刚刚受了惊吓,慌里慌张的样子,缪凤舞便吩咐他们不用着急,千万不要摔了轿子。
如槐在前头掌灯,倒不至于看不清脚下的路。但既然德贵妃吩咐不要慌急,那两个太监也不敢走得太快。轿子平平稳稳、慢慢悠悠地,过了金水桥,往东南揽月宫的方向去了。
轿子在揽月宫的门口落下,缪凤舞还没有出轿,就听到宫里一阵吵嚷声。
如槐上前来掀轿帘,扶着缪凤舞下轿:“娘娘,宫里好像出事了,院子里灯火通明,奴婢听到含香姐姐好像在跟谁吵架。”
缪凤舞也听到含香少有的高亢而严厉的声音:“内宫的守卫是禁卫营的职责,不劳马公公操心,公公还是带着你的人,速速地离开揽月宫吧,免得娘娘回来后看见,惹她生一肚子气。”
“放肆!什么时候轮到你这样跟洒家说话?你这是以下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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