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夜伸指点了点我的脑袋，笑道：“这易容之术是我家传绝学，只传子传女传……吾妻。苏七，你当真要学？”
  
  他满面的调侃，长目几乎眯成了一条线，笑得直如狐狸一般。我怔怔瞧着他，片刻后明白过来，顿时红了脸夺门而出。
  
  身后传来夕夜肆无忌惮的爽朗大笑，我心下当真恼了，听他叫了几声也不应。他随后追上来牵了我的手讨饶，我也只是不理，夕夜无奈，最后答应请我去有名的歌舞坊牡丹亭听曲方才作罢。
  
  牡丹亭一楼是宽大的厅堂，二楼皆是一间间独立的雅室。侍女引着我二人上了楼，挑起一间雅室厚厚的帏帘，随即垂下珠帘。隔着半透的流苏，能清晰地看到楼下正中高台上的乐师与舞者。
  
  夕夜叫了满桌的茶点，陪我看了会儿歌舞，忽然道：“苏七，你先坐着，我去去就来。”
  
  我正瞧得入迷，目光盯着台上，随口应了。
  
  初时以为夕夜出去小解，谁知已听了两场歌舞还不见他回来，我大为不耐，扔了手中蜜桃，嘟哝道：“去了这许久还不回来，莫不是掉茅坑里了么！”
  
  话音未落，却听帘外一道熟悉之极的嗓音笑道：“妹子是在和谁恼呢？可需洛飞相助？”
  
  我浑身一惊，骇然抬头，瞠目看着青衣长袍的俊朗男子挑开珠帘进来，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不由颤悠悠唤了声：“皇……姐夫！”
  
  洛飞微微一笑，撩起袍角在我对面坐下：“好，还识得我呢，苏七苏女侠！”
  
  一声苏女侠出口，我的脸顿时腾地火热。
  
  我自小当洛飞亦师亦父亦友，比父皇犹要亲近几分。见他大刀金马坐在自己面前，自顾倒了杯茶喝下，心中慌乱，一时期期艾艾地说不出话来，只得慢慢别到他身前提起茶壶帮他添水。
  
  “皇姐夫，你……又是如何认出我的？”我早将玉珏抵债给了夕夜，哪里又有什么物事能被人看出真容？
  
  洛飞呷了口茶，斜着眼打量我：“妹子的易容之术可大进了，若不是裘伯伯告诉我他已将秋水剑送了给你，今日还真是没认出来。”
  
  “哎呦！这白胡子老儿原来不是个好人！”我脱口叫道。看来自己的扮相、去处多半也是裘照影告诉洛飞的，心中原本对这位剑魔的满腔敬慕于这一瞬间都化作了愤恨。
  
  洛飞慢慢收了笑，淡然道：“暗部早已查知你的行踪……不过……”他忽然住了口，轻轻叹息一声。
  
  “灵苏，你离京半载，你父皇母后与你师姐都念你得紧。”
  
  “我……也是……”我又如何不念着他们！我声音哽咽，眼中很快浮起了水雾。
  
  洛飞将我拉到身旁坐下：“隋云实在是个天下难寻的好男儿、好夫君，你竟会因此逃婚，陛下与我都极为不解。”
  
  我昂然道：“皇姐夫，你是知道的，我自小便不爱朝堂爱江湖！隋云再是个威震四方的大将军，也不能给我纵马天下的自由！”
  
  洛飞怔怔看着我，好一会儿方道：“灵苏，你可知晓，隋云先前为了私放你离京之事已被皇上连贬三级，放到我军中为副将。禁军常年无战事，却是屈了他这将帅之才。”
  
  “啊！”我吃惊地看着他，原来那日我在路旁酒肆偶遇隋云，他已被贬官下放。
  
  洛飞目光灼灼，凝视着我：“你离京半载有余，宫中未得到你的丝毫消息，以至于惊动了帝后。你可知何故？半月前，我手持密旨，约见主掌暗部的静安侯，才知道，这数月来，暗部上报的关于小公主曲灵苏的消息竟是都被隋云截下了！”
  
  我骇然瞪视着他，结结巴巴道：“他……为何……为何……”
  
  他为何要这么做？
  
  他宁愿欺君罔上，也要放任我浪迹江湖，难不成还等着我回心转意么？
  




出逃

  洛飞揉了揉我的头发：“傻丫头，隋云待你当真是一片深情。若不是奉旨追查此事，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这位出身禁军小卒、凭着赫赫战功一步步登上大将军尊位的隋云，竟然是静安侯的独子！”
  
  “静安侯？楚伯伯的公子？”
  
  静安侯与他的夫人我曾经见过两次，他夫妻二人掌管朝廷暗部，于草莽江湖中比翼双飞，自在逍遥，令人羡煞。
  
  “正是。”洛飞苦笑道，“隋云不愿借着侯爷的荫庇，宁愿从一个小卒做起，终于如他所愿。”
  
  我低下头，心中酸甜苦咸，百味杂陈，不得不敬服隋云的智勇与坚忍。回想离京之日于将军府中相见，隋云半跪在我膝前，那誓言般的真挚许诺，此时已如一道咒语，缚住了我的双足。
  
  我此时仿佛全身都没了力气，慢慢弯下腰，伏在桌案上，低声问道：“皇姐夫此次可是专程来接我回宫的？”
  
  “是。”洛飞轻轻抚着我的后背，柔声道，“皇姐夫知道你心性高远，不愿囿于皇宫这一片天地。可我又怎会不替你的婚事考量。隋云，于我整个大曲皇朝，也算难得！”洛飞微微苦笑，“可他此次欺君罔上，擅自隐瞒暗部密报，即便皇上能看在静安侯的情分饶了他的性命，他……与你的缘分定然是从此而绝了。可惜！真是可惜！”
  
  他犹自唏嘘，我却是心中惶急，目光不停地向外瞧着，希望夕夜能快些回来。
  
  洛飞大约察觉出我的不安，微笑道：“你是在等那叫夕夜的少年么？他不会来了。”
  
  我猛然跳起身，揪住他的衣襟，怒道：“你！你把他怎样了？”
  
  洛飞摇了摇头，捉住我的手掌拉开：“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他，只不过让他往后再不出现在你面前罢了。”
  
  仿佛一股大力猛然击在胸口，我气息一滞，喃喃道：“再不出现……”一想到从此再也见不到那墨衣长目的少年，我心中忽然极为难过。
  
  此时杯中茶尽，台上歌舞已毕。
  
  洛飞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衣襟：“灵苏，咱们走吧。你清瘦了许多，路上可要好生补补，若是让你母后瞧见，不知要多心痛……”
  
  我蓦然退开两步：“夕夜他……他去了哪里……我要见他！我要去客栈！”
  
  洛飞脸色微沉，慢慢坐回座椅：“好，我等你半个时辰，无论能不能见到，都要按时启程。”
  
  “好！”我大声应下，脚步不停，急匆匆下了楼。
  
  回到客栈，果然没见到夕夜，大约是被洛飞驱离出城了吧。我一时沮丧万分，难道自己逃婚离京，不过半载，终究要再入那牢笼，以公主之身，嫁与隋云为妻？
  
  夕夜勾唇淡笑的眉眼在眼前闪过，我跺了跺脚，咬牙牵出白马无影，跳上马便走。
  
  茫茫江湖，尚未寻到我立身之处，我不甘心！
  
  无影奔行疾速，一路竟然无人阻拦，我暗呼侥幸，大约是皇姐夫没想到我竟会逃走吧。
  
  城门已在望，我欣喜抬头，目光却于刹那间落在长街尽头，城门大开，长街空寂，那人挺拔的身影伫立如山。
  
  隋云！
  
  除了大将军隋云，大曲朝谁又能有这一夫当关的豪壮气势。
  
  可我，只孤身一人。此时再想回头，已自不及。
  
  我勒马停下，隔着数十丈的距离，与他遥遥相望。
  
  忽然，我看到他朝我微笑，心头顿时一松，慢慢放马过去，两手却死死握紧了缰绳，心中忐忑。若是他想拦我，仗着秋水剑与宝马无影，总能脱身的吧……
  
  咫尺之间，我止步。
  
  “隋将军，你也要带我回京么？”我昂首含笑，面带娇嗔。
  
  “倘若公主愿意，小将愿为马前护卫。”隋云躬身，一如以往的恭谨有礼。
  
  我面容肃然，缓缓拔出秋水剑，一字一字道：“我若是不愿呢？”
  
  这一瞬，我能清晰地见到隋云的深目中陡然黯下的光芒，心头微惊，立时提气于臂，以备大战。
  
  不料他凝视我片刻，慢慢别开眼，朝我轻轻挥手，人却向一旁退开。
  
  微一怔愣，我已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愿意放我离开！
  
  我低低道了声谢，扬鞭打马飞奔出了城。
  
  日正当头，我辨不清方向，只管打马狂奔，但求远离洛飞。过了许久，思绪仍是一片混沌，只有隋云那长街伫立的英挺身影牢牢印在了脑中。
  
  足足奔行了两个时辰，即便无影是神驹宝马，也累得不行了。此时日头西落，我午时未及用饭，在牡丹亭吃下的茶点也早没了踪影，眼看着前面有一条山谷，正可歇息，便拍马奔了进去。
  
  谷中山道狭窄，两旁壁立千仞，是个极险要的所在。我正四下打量，突然耳听着有人娇声喝道：“什么人！停下！”
  
  尚未等我勒马，几条飞索突然在眼前弹起，无影扬蹄躲避，跳过几条绊锁，终究体力不支，被一条飞索缠住了前蹄扑倒，将我摔落马下。我这次有了防备，身子顺势滚落，可未及起身，手臂却被人按牢扭住，提了起来。
  
  我吃惊非小，见四下立着几名白衣少女，个个容貌艳丽，脸上却冷冰冰地全无表情。我大声道：“喂！你们这是做什么！我无意中闯入贵地，并无恶意！”
  
  这时远处缓缓走过来一名高髻的素衣女子，轻笑道：“休要无礼。这位是苏姑娘吧，贵客有命，请姑娘前去相见。”
  
  我甩脱束缚，虽是一头雾水，也只能跟在她身后向谷中行去，很快被带入一间静室。两名白衣侍女轻轻挑开垂地的纱幔，露出的竟是上官雪影略显憔悴的如画容颜。
  
  “你……是你！”
  
  上官雪影微微睁目，冷冽的目光在我脸上一扫：“明月刀可取来了？”
  
  我心中惧意暗生，看样子这妖女中毒不深，这么快便好了。这会儿该不会是将寒照月的这笔帐算在自己头上了吧？我转了转眼珠道：“上官姑娘，裘照影让我告诉你，明月刀便在他手中，你随时可去岐山见他，他会遵守当年之诺！”
  
  “当年之诺……”
  
  上官雪影脸色微沉，半晌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她懒懒打了个哈欠，抬眼看向引我进来的素衣女子：“素衣大总管，我要借谷中石室一用。”不等她开口，已挥挥衣袖，立时过来两名白衣侍女执住我手臂向外拉去。
  
  我挣扎着叫道：“上官雪影，你中毒之事与我无关！明月刀也不在我手里，你快放了我！”可却没人理睬，终是被推搡着进了一间黑漆漆的屋子。刚看清里头的桌椅床榻，身后大门门轰的一声关闭，声音震响，把我吓了一跳。
  
  四下摸了摸，这石室的墙壁青石密合，只有极高处有个透气的小窗，黄昏几缕微弱的光线投射而入，倒是与刑部大牢有三分相像。我心中怒极，狠狠踢了石门一脚，却把自己的脚趾震得生疼。
  
  “臭妖女！死妖女！当我苏七是犯人呢！”
  
  “小心我调来大军，铲平你这山谷！”
  
  “你有本事自己去寻裘照影讨回宝刀，寻我的晦气做什么！”
  
  我吵闹一阵，忽然想到这都是夕夜惹出的祸事，自己平白卷入其中，当真冤枉得紧。再想想自己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儿腹中饥饿，顿时便没了力气，只得扑倒在榻上自顾气恼。
  
  不知过了多久，石门忽然打开，大红灯笼的柔光瞬间倾泄而入。我眯着眼看去，光影下进来的美貌女子竟是方才叫素衣的姑娘。接着两名侍女提着食盒进来，将一碟碟精美的糕点小食摆到了桌上。
  
  素衣笑道：“苏姑娘先用些点心，我家谷主要见你呢。”
  
  我本打算赌气拒绝，可看到这些美食实在忍耐不住，道了声多谢，索性便坐在了桌旁，拈起一块茯苓糕按入了口中。
  
  那叫素衣的女子坐在一旁笑嘻嘻看着我狼吞虎咽，将一桌东西吃去了大半，最后我自己都有些过意不去，搭讪着问道：“姐姐方才说谁要见我？”
  
  “是咱们万花谷谷主。”
  
  我仍是一头雾水，想想人在刀俎，全无推拒的可能，见见又有何妨，便起身道：“烦请姐姐引见。”
  
  素衣一笑，带着我出了石室，提起裙裾，顺着廊间娉娉婷婷向内院行去，到了一处湖边停下，指了指九曲小桥连接的水榭道：“谷主就在花厅中，你自己去吧。”她嗓音轻柔，仿佛怕惊着亭中之人一般，说罢，转身自行去了。
  
  我迟疑着顺着九曲桥慢慢向湖心行去。
  
  水榭中四面窗扇大开，月光如洗，掠过湖面的风将层层素纱幔帐温柔地拂起，翻滚如浪，依稀可见着窗前贵妃榻上斜倚着的白衣身影。
  
  我缓步走入水榭，候了片刻，见帘内那人一直毫无动作，大约是睡了，不觉好奇心起，悄悄挑开帷幔一角向内看去。
  
  半卧在榻上的是个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