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的一口茶险些将自己呛着,脸憋得通红。见这位唐盟主竟状似了然地微笑点头,知他多半是误会了,剑柄轻点,将夕夜逼开两步,大声道:“唐盟主!我压根不认识这人!”
夕夜揉了揉被我撞中的手臂,朝唐鸿耸肩苦笑。
唐鸿大约见我脸涨得红了,更是误会,并不听我辩解,微笑着命人将我二人引入内堂歇息,只留下了江清莲说话。
夕夜大约知道我恼了,默默跟在我身旁,顺着廊下向内院行去。领路的华山女弟子哪里见过这等儒雅俊俏的风流少年,顿时被勾住了三魂七魄,时不时拿眼偷偷瞥他,脸颊早已羞得通红。
我不由顺着她的视线转头看过去,正对上夕夜略显得疲惫的目光。他微微弯起狭长的凤目,似带着一丝戏谑,廊间的微风将他鬓边的乌发轻轻吹起,又缓缓滑落在肩上。
我心头一跳,忙回身大步进了屋子,砰地一声关上房门。
用过晚饭,江清莲前去探望盟主夫人,我一个人百无聊赖,坐在桌前发呆,没料唐大盟主竟亲自前来拜访。
互相见过礼,唐鸿在我对面坐下。
这位武林盟主生得英武,面相却极和善,可他那惯于领袖群雄的武人气势仍是令我有些窒息。
借着起身斟茶,我悄悄将椅子向后挪了挪,唐鸿已笑着开口:“师妹的易容之术比之师父可差着不少。”
我一直以来自认于易容一道所学不差,虽称不上精通,于皇宫内外也曾哄骗过不少人,却没料竟是被人先后一眼看穿。我抑制不住心中的沮丧,暗暗决定今后再不用此术,左右这世上识得我的人本就寥寥可数……
正思量着,唐鸿已收了笑,正色道:“师妹或许不知,三十年前,你娘亲收了我为徒,后来,又与我爹爹唐风结义。说起来,你我二人还算得是兄妹呢。我道这些年她从不让我去京中探望,原来师父她老人家……竟是已不愿认我这个徒儿……”
他说着嗓音忽然有些暗哑,我却是瞠目结舌,不知所以。
“唐……”
“此事裘照影裘老前辈俱都知晓,你一问便知。”他仰头愣了片刻,唏嘘道,“我虽是师父的开山大弟子,却并未习得师父的多少本事,反是洛飞师弟能一直伴在她身边尽孝。”
“皇姐夫……”听他提及皇姐夫洛飞,我到此已信了他的话。
皇宫内外,已极少有人知晓母后与洛飞的师徒情分,看唐鸿神色也不似作伪,可到底因何缘故令母后不愿提及这个名扬天下的大弟子,我恨不得奔回京中亲自向母后询问究竟。
忽然身后窗扇几不可闻一声轻响,我尚未回头,唐鸿已抬手一掌虚推而出,一道柔和的劲气自我耳旁掠过,噗的一声撞开了窗扉,现出月色清朗的院子来。
院中空旷,只树下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夕夜黑衣披发,萧然独立,正仰首望月。听到声音,他慢慢回过头来,长目斜飞看向我二人,一点一点绽开唇角:“原来这华山的月当真与他处不同。”
唐鸿缓缓踱出门去,目光四下一扫,走到他身侧,凝视片刻,郑重道:“夕夜,好好待苏七!”
我此时正要跨出门去,听到他的话一霎时又羞又恼,身子歪斜,脑袋咚的一声撞到了门框上。还没等按住痛处,脚下又被门槛绊住,整个人向前扑倒,跌了个狗啃食。
我慢慢抬起头,呆呆看向一脸错愕的唐鸿与夕夜。
“唐师兄……”我讷讷出声,却无法再说出一个字,脸颊火热,只能强忍着疼痛慢慢爬起。
不会有人想到,以我的轻身功夫,竟然会被区区一个门槛绊倒,包括我自己。因此,没有人在我跌倒之前赶过来相救。这一瞬间,我只希望天崩地裂,能将我立时埋入地底,不要再面对眼前这两名男子。
身旁微风飒然,一双覆着墨色衣袖的温热手掌扶住我的手臂,“苏七,小心。”夕夜的嗓音温柔低回,我身子一震,忙甩开他的手,快步奔回房去。关上房门的一刻,尚能听到夕夜歉疚的低语。
“师妹好生歇息吧,我二人先告辞了。”
听着唐鸿高声告别,我也不答话,脚步声渐远,院中很快没了声息。我慢慢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不知怎的,心中乱作一团,最后想想都是因为夕夜,不禁咬牙切齿,对着桌上的灯烛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第二日便是武林大会,待正事议毕,唐鸿将我与江清莲、夕夜郑重介绍给天下英豪。待后来的比武切磋,我三人更是在各派同辈之中出尽了风头,自此,武林三仙的名号于江湖中已是尽人皆知了。
江清莲是第一次代表岐山派参与这样的盛会,先见到几位仰慕已久的英雄人物,又受到各派中人热情相待,原本秀美的脸庞因为兴奋更显红润可人。
夕夜一直跟在我身后,到四下无人注意之时,忽然伸手搭上我肩头:“苏七,没想到盟主唐鸿竟然是你师兄,那么你究竟是华山派还是岐山派?”
我昨夜的怒气尚未消去,愤然拍开他的手掌,喝道,“滚远些!”
夕夜竟不气恼,微微一笑,退去半步,仍是立在我身后。
遇险
武林大会之后,唐鸿又留着我们住了几日,亲自作陪将华山奇景逛了个遍。
纵使我对夕夜极为冷淡,可我这位唐师兄却是待他殷勤备至,关心体贴,尤甚于我这正经的师妹,难不成竟是爱屋及乌么?
我冷眼看着他坦然受之的模样,更是不忿。
待终于辞别唐鸿下了华山,夕夜仍是阴魂不散跟在我俩身后。
我终于忍耐不住,回身抱拳大声道:“夕夜公子,就此别过,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夕夜微微抬起下巴,一抹深长的笑意自瞳中闪过:“苏七,江湖险恶,我且将两位送回岐山吧。”
“不必。”我脱口而出,狠狠瞪了他一眼。
忽然,一声女子的软语轻声悠悠传来:“几位这是要去哪里啊?”
我闻声回身看去,心头一惊。
不远处长裙飘曳盈盈而来的正是如今被江湖上称为妖女的上官雪影。她身后不远处停着一辆华丽的紫檀马车,两名仆从模样的蓝衣汉子垂首静立在车前。若不是我知她功夫高绝,只怕今日当真要以为她是哪家初出闺门的千金小姐了。
我偏头看向夕夜,他神色微僵,轻甩宽袖,迎上前去:“上官姑娘,你怎会来了这里?”
“我已在此处候了你五日。”上官雪影打断他的话,转了转乌溜溜的大眼,指着我与江清莲道,“夕夜,抢去明月刀的,就是这两个女贼么?”她白衣如雪,身形娇美,一脸的天真烂漫。
夕夜略有些尴尬,低声道:“当日天暗,我并未看清……”
我早已听得明白,先自恼了,截住他的话大声道:“什么女贼!那明月刀是我苏七堂堂正正得来的!”话未说完,身前白影一闪,我胸口瞬间大痛,身子慢慢软倒。
耳旁只听到江清莲的厉喝:“你做什么?”随后便是掌风锐动之声,已和人动上了手。
我此时伏在地上,全身酸麻无力,动弹不得。夕夜慢慢走过来,将我扶起揽在怀里,便别开眼,看向一旁相斗的两人。
我此时心中固然恼恨,却已不及朝他发火,只关心着江清莲与上官雪影的争斗。这白衣少女不知什么来头,果然功夫极高,身如鬼魅,将江清莲困在中间,不多时,她已全无还手之力。
正瞧得焦急万分,突然间耳畔温热,夕夜已将唇贴上我的耳廓:“这妖女功夫厉害,你们敌不过她。待会儿我解开你的穴道,你只管全力逃走,不要回头。”
我兀自怔愣,后背突地一阵酸痛,身子已被他远远掷了出去。我在半空中急速运转真力,感觉到内息如常,忙瞥眼看去,江清莲已被上官雪影的掌风扫中左臂,身子一个趔趄,险些跌倒,迅即反手抽出宝剑,挽起剑花,向对方刺去。
我身子落地时已在数丈开外,可我并未听从夕夜的话逃走,反是拔出秋水剑,脚尖轻点腾身而起,回身向上官雪影飞扑过去。
人尚未到跟前,江清莲已先被她点倒在地,宝剑也已于瞬间易手。面对着抵在小莲颈中明晃晃的利器,我只得在半空中一个转折,轻飘飘落在一旁。
“住手!”
我紧握剑柄,遥遥指向上官雪影的咽喉,大声斥道,“上官姑娘,我姊妹与你素不相识,这是为何?你要宝刀宝剑,这柄秋水剑也是一般,便送给你好了!”
上官雪影清澈的眸子向她瞧过来,浅浅一笑:“苏七,拿明月刀来,我只要明月刀。”
原来只是要明月刀而已!
我心头一松,毫不犹豫收了宝剑,踏前一步道:“好!你先放开她,明月刀现在岐山,你随我去取便是!”
我与江清莲情胜姊妹,区区明月刀又算得什么。我此去将秋水剑还与裘照影,取回此刀又有何难?
奇怪的是上官雪影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她偏着头想了片刻,忽然吐了吐舌头:“哎呀,岐山啊,我师父说我打不过裘照影的。”她回身看向夕夜,“你陪这位苏姐姐先去取明月刀,我随后便到,在岐山下候着。夕夜,你再敢耍花招,可别怪我新账旧账和你一起算!”
夕夜苦笑不语,上官雪影不再理他,扣住江清莲手腕拉了起来:“这位姐姐我会好好照料,苏七姐姐这便去吧。”
我也知她多半不会先放了小莲,听她语气客气了许多,心中稍安:“姑娘放心,苏七定会尽快取来。”
上官雪影拉着江清莲上了马车,两名蓝衣仆役驾车绝尘而去。
“苏七,明月刀是武林至宝,你……”夕夜不知何时到了我身侧。
我斜眼看着他,冷冷道:“对我而言,十把明月刀也抵不过一个江清莲,想来在裘前辈眼中更是如此。”我顿了顿,低声问道,“上官雪影究竟是什么来头?你……又是她的什么人?”
“我与她……并无瓜葛。”夕夜微微别开视线,显然并不想告诉我实情。
我哼笑一声,再不看他,转身离去。夕夜也不再言语,亦步亦趋跟在我身后,我却只当不见。
到了华镇,我自客栈中牵出自己的马匹,抖缰催马缓缓奔出。此时秋色怡人,阳光耀目,我心中却郁结难言,听着身后蹄声渐近,知道是夕夜跟了上来。
“苏七!”夕夜很快便与我并辔而行,衣袂翻飞,乌发翩然。
可我此时却丝毫不想理睬他,扬手挥鞭,马儿吃痛嘶鸣,奋蹄疾行,将夕夜远远甩在了身后,呼啸的秋风自身侧飞掠而过,心中已舒畅了许多。
奔行了多半个时辰,不知何时偏离的官道,渐渐迷失了路径,我只管催马东行,在纵马跃上山坡之时,座下马匹终于不堪疲累,竟突然马失前蹄栽倒在地。
我毫无防备,被它骤然掀翻在地,摔入山道旁的沟涧中,左肩背狠狠撞到突起的山石上,仿佛听到骨间摩擦的轻响,一阵剧痛椎心刺骨,令我几乎窒息,眼前霎时蒙上了一层水雾。
全身似乎都在叫嚣着疼痛,左肩背尤甚。
幸好沟涧不深,我勉力爬上来,颓然伏于大石之上。扯了扯被碎石划破的衣衫,这才发现腿上也受了伤,渗出的血水很快洇湿了浅色的襦裙,只得勉强撕下一截衣襟,草草裹住腿上伤处。
擦去额角冷汗,我仰起脸看了看偏西的日头,不由发起愁来。
荒山野岭,眼前的马儿仍是抽搐不起,此去岐山,怕是要十多日路程,要这般急赶,必得买匹好马方可。可出宫之时银两衣饰都在江清莲身上,这些日子来,衣食用度皆是由她打理,自己身边除了秋水剑,便是一钱碎银也无,一日三餐尚且无继,又如何能支撑前往?
摸了摸头颈腰间的饰物,钗环玉饰,一件件都是自己极爱的,哪一个都不舍得典当出手。
这般胡乱想着,远远的山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或许是路过的行旅。
我心头一喜,忙探身看去,蹄声渐近,两匹马很快转过山壁,到了跟前,“吁”的一声勒马停下。
当先是一位锦衣华裳的男子,风帽低垂遮住了脸面,却处处透着一股阴柔的寒意。他身后跟着一名身着青布衣衫的瘦小少年,似是侍从模样。两人腰间都带着兵刃,显是江湖中人。
“两位侠士,小女子迷了路径,又不慎失足跌伤,不知能否……借我马匹一用?到前面镇子,定有重谢……”我低声开口,隔着锦衣人宽大的帽帷都能感觉到他逼人的视线,不觉心中惴惴。
却见他突然朝我抬了抬下巴,声音阴冷:“魅儿,去将那把剑取来。”
“是!”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27页 当前第
5页
目录 上一页 ← 5/27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