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地起了一阵寒意。
“既是万花谷不欢迎咱们,这便回摩天崖去吧!”
不消片刻,十多名白衣侍女纷纷自谷中奔出,更有两名侍仆驾着一辆华丽的马车过来。上官雪影命人扶着夕夜慢慢上了车。
我心中焦急,奔上前大声道:“你们要去哪里?”
没人理睬我。片刻后,夕夜挑起车帘,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宽慰的笑意:“苏七,好好照料自己。”
上官雪影已不耐烦道:“还不快走!”
帘子倏地落下,隔断了我的视线。
☆ ☆ ☆
上官雪影一行人已消失了许久,我仍是呆呆立在谷口,心底一片茫然。
都走了,又剩了我一人,我应当去哪里?难不成当真要随着皇姐夫回京么?
我懵懵懂懂随着素衣回到谷中客房休息,午饭也没吃,思来想去,总是无法做出决定,直到素衣再次来见我。
“方才谷外有客到访,是官家人,禁军统领洛飞。”素衣长裙曳地进了门。
这么快便追来了……我愣了片刻,忽然得了主意,跳起身道:“在哪里?我正要寻他!”
如今夕夜跟随上官雪影前去,生死难料,若是禁军统领出面保人,又自不同。虽说江湖上最忌与官府扯上干系,可此时我也顾不得这许多了。皇姐夫既是要我回京,总能答允我这小小的要求吧。
素衣摇头道:“方才谷主没接名帖,只说不见,大约还在谷外。”
我立时抓起包裹宝剑,抬脚便走,一边道:“素衣姐姐,多谢你照料,请转告谷主,苏七告辞了。”
刚到门外,只听一声嘶鸣,声震四方,却是无影见到我,四蹄蹬踏,蹭到我身旁撒着欢。我心中欢喜,上前拍了拍马颈:“无影,咱们去寻你主人!”
素衣吃吃笑道:“我家谷主果然算得极准,说姑娘听到洛飞的讯息定然会立时前去相见,命我自今儿起跟随姑娘,听凭差遣。”
能得唐二挂心,我受宠若惊,自然极力推拒,却盛情难却,素衣终是与我出了万花谷。她坚持要坐马车赶路,说夕夜受伤,上官雪影定然不会急着赶路,咱们尽可慢慢行去。我也只得由她。
洛飞一直候在谷外,见到我如临大敌,先喝令禁军设围。
我看着身周阵法严谨、盔甲鲜明的军士,哭笑不得,正要怒斥出口,洛飞已扣住我手腕将我拖入临时搭建的矮小军帐中。
我甩开他的手,退开两步,郑重与他商谈。
洛飞先听我说愿意回京大喜过望,连声答应,待到我央他去救夕夜时却沉下了脸。我只得使出少时的伎俩,软磨硬泡,他仍是坚决摇头不允,最后把我惹得急了,竖起眉毛拔出了秋水剑抵上他心口。
“皇姐夫,你再不答应,可不要怪我苏七大义灭亲!”火烧眉毛只顾眼前,便是往后皇姐怪罪我也管不得了。
“灵苏!你……”洛飞气得面皮扭曲,却被秋水剑牢牢逼住,不敢稍动。
这时帐帘一挑,隋云没等通报便抢步进来。
“公主!小心!”
我嘴角抽搐,他是让我小心不要伤了洛飞,还是让洛飞小心不要被我伤着。
我虽是对他多有歉疚,却不想让他看到我为了夕夜与洛飞闹翻,心中不快,瞪了他一眼。洛飞这会儿多半也忘了他身为禁军统领的威严,竟没撵隋云出去。
隋云左右看了看,咳嗽一声开了口:“公主,经暗部查实,夕夜是东海无名岛弟子,虽是公主同宗,小将却对他的行止有诸多疑虑。为安全计,还请公主先回京吧。”
“同宗?”我讶然看向洛飞,他瞥了眼隋云,目光中隐含着责备。原来你们都已知晓夕夜的来历,只瞒着我一人么?
“你母后也出自东海无名岛,勉强算作同宗。”洛飞正色道,“苏七,我已收到兵部令帖。北国屯兵边界,虎视眈眈,或许就要开战了。你可是要我与隋云为了你而贻误国事么?”
洛飞够狠,知道我一向外强中干,竟然将这么大的罪名压在我头上,想让我因愧疚而委曲求全么?可惜我已不是当年的小公主曲灵苏。
我沉默片刻,咬牙道:“皇姐夫,我不敢耽误你们的正事,今日就当我没来求你,你也不要拦着我的去路。可好?”
“休想!我不会放你离开!”洛飞语气坚决,全然无视胸口森寒的利器。
我的手腕有些发软,可此时骑虎难下,已无法收手。隋云竟也沉默地瞧着我俩,不再说话。
正僵持不下,帐外忽的一阵混乱,素衣已闪身进来,目光一转,笑道:“洛统领与隋大将军威名远扬,竟在这里欺负一个小女娃子么?”
我心头一松,大声道:“皇姐夫,这位跟随我的万花谷大总管素衣姐姐,是谷主唐二亲自吩咐下的,有她相助,你尽可放心!”
洛飞挥退闯入的几名侍卫,神情微凝,蹙眉望向素衣:“怎么,万花谷也要插手此事么?”
素衣规规矩矩行下礼去:“万花谷从不参与江湖争斗,我家谷主只是命我跟随苏七姑娘,伺候起居。”
洛飞脸色稍和,沉吟道:“好,既是有万花谷素衣大总管在你身边,我也可以放心回京了。”
“当真?”
马车远离万花谷,很快上了官道。我仍是难以置信,素衣只凭了万花谷的名头,便会令洛飞轻易放我离开。这其中,究竟有什么玄机?
素衣大约见我一直沉默不语,抿着唇笑道:“苏姑娘放心,上官雪影带着夕公子回去,说不准是让他去做压寨相公的呢!”
我愣了愣,蓦然想起夕夜与唐二相似的容貌,想起上官雪影对唐二的娇嗔亲近,想起她对夕夜的纠缠忍让,素衣虽是玩笑,上官雪影或许存了这个心思也未可知。念头一起,心里头愈发似猫儿抓挠一般难过,不知怎的突然间就无精打采起来。
秘密
数日来,上官雪影一行果然行得极慢,住店歇脚,不急不忙,显得极为闲适。
我与素衣坐在一辆毫不惹眼的马车中,远远跟随。我多次想与夕夜说上两句话,探寻他的伤势,可无论白日夜晚,上官雪影总是寸步不离地照料他,一直没得着机会。
马车碌碌行进,前路遥遥,仿佛没有尽头,单调的车轮声麻痹着神智,直教人昏昏欲睡。我强自振奋精神,央着素衣说些万花谷的旧事,素衣也不刻意相瞒。
于是,我知晓了万花谷曾是我母后的义兄唐风的隐居之地,与琅山天母教一般,明里暗里都受到朝廷回护,素来是黑白两道的禁地。
我知晓了曾任武林盟主、华山掌门的唐风的夫人是当年号称魔教的流云教中的圣女,一身毒功天下无二,唐风因此而退出江湖。
我知晓了现今的谷主唐二,便是唐风的二公子,与武林盟主唐鸿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万花谷归隐已久,早已绝迹江湖。
我还知晓了明月刀不过是当年流云教主木空随身之物,与裘照影的秋水剑一般,哪里是什么武林至宝。
我更知晓了三十年前的一场江湖恩怨,祁连山流云教参与叛党逆乱,朝廷发兵清剿,为保全教众,裘照影逼迫教主木空立誓归隐,永不出山。他得朝廷所允,带着残余的教众远离祁连,去了千里之外的岐山定居。
我还知晓……上官雪影便是木空的弟子,她此次出山,或许便是来向我父皇、向江湖讨还这笔旧债的。
最后,素衣正色道:“公主或许不知,我万花谷与流云教也算连枝,如今却不好偏帮着谁。”
我自然明白,万花谷能这般护着我,已是唐二看了他父亲和兄长与我母后的情分,忙道:“素衣姐姐,多谢照拂。不知上官雪影是打算回流云教么?”
“瞧她这意思是了。祁连山流云教啊,是个极危险的所在,公主还是随洛统领回京为好……”素衣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终于没有再说下去,靠上车壁合了眼休息。
我心中了然,若是上官雪影发现了我的公主身份,只怕,我便是她第一个复仇的目标。可我此时心中只有一个执念,无论夕夜是否愿意做流云教的压寨相公,他总是答允过带我去东海西域南蛮北疆的,我……我总要得他亲口拒绝才会……死心。
这日到了元江边的武城,上官雪影早早吩咐歇脚住店,占了客栈上房的一整层楼。我与素衣随后在他们楼下对面要了间房,半掩着门窗,时刻关注着上房的动静。
过了多半个时辰,我听见上官雪影吩咐侍从先去元江酒楼定个雅间,便扯了素衣手臂,随后跟了出去,一炷香之后,我们在隔壁间坐了下来。不一会儿,上官雪影扶着夕夜上了楼,我挑开帘子一角悄悄看去,夕夜的气色明显好得多了,行走虽然缓慢,但也看得出来,伤势应当无恙了。
听着隔壁间夕夜与上官雪影谈笑随意,似乎很是欢喜,我不觉有些酸涩之意。素衣微笑着将桌上碗碟向我面前推了推,我便埋着头将饭菜都扒进了肚中。
过了片刻,忽然听到夕夜说要如厕,接着上官雪影便大声吩咐两名侍从随身服侍。
这岂不是天赐良机!
我大喜,朝素衣打个手势,悄悄自窗子翻了出去,顺着屋脊溜到了酒楼后的巷中。刚隐好身形,便见着夕夜出了酒楼,吩咐两名侍从暂候,自己施施然向后巷走来。
我匍匐在墙头,见他身后果然没人跟进来,心中一阵欢喜,刚要跳下去,脚下却有人先道:“公子,我在这里。”
我吃了一惊,低头看去,角落里闪出一位玄衣男子,到夕夜面前躬身行礼:“公子安好。”
夕夜点头,低声道:“免了,玄武,我义父身子骨可好?”
“老爷康健如昔。不过……”玄武略一犹豫,道,“公子,老爷几日前触怒了上头,被圈禁了。“
夕夜吃惊道:“所为何事?”
“上头已打算开战,举国征丁征粮,老爷极力劝阻,与上头发生了争执,故此……”
“义父总是如此……”夕夜微微昂起头,目视远方,良久轻叹,“穷兵黩武……我北国地广人稀,一场战事,不知又要有多少妻儿老母泪洒边陲……”
“是,属下带来……”玄武贴近身,压低了声音,两人又向巷子深处走了几步,我已听不真切。
夕夜也低声说了些什么,玄武便告辞离去,身法极快,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两人短短几句对话不过片刻功夫,我却如遭雷击,全身都止不住轻轻颤抖起来。
义父、北国、开战……
一个个刺耳的字眼在耳畔回响,原来……夕夜竟是北国人……
眼看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愈行愈远,“夕夜”两个字在喉间翻滚,却怎样都唤不出了。
我不知自己是怎样回到的酒楼,大约我的神情很有些失魂落魄,素衣过来执住我的双手担心问道:“苏七,你没事吧?上官雪影他们先回客栈了。”
我勉强咧开嘴笑笑:“我没事,素衣姐姐,你先回去,让我一个人呆会儿可好?”
素衣凝视我片刻,用力捏了捏我的手心,叮嘱一声“小心”,便起身离去。
我顺着街道出了城,不知不觉来到江边。
明月朗照,秋风宜人,江天一体。我垂着头,赤着双足踩踏着刚刚没过脚面的江水,毫无目的地慢慢行走。沁凉的江水自脚底一丝一缕钻入我的血脉,渐渐要将整个身体都冰住了一般。
转过一块巨大的礁石时,偶一抬头,忽然发现岸边不远处有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立着,夜风鼓荡着黑袍宽袖,始终没有丝毫动作。
我隐在礁石后,四下审视,并没发现他人,便慢慢自暗影中走出。夕夜蹙着眉凝视着江中的粼粼波光,不知神思何处,待我走到近前,才猛然发现。
“苏七,你怎会在这里?”
看得出他尚未自方才的境况中抽出,惊诧中带着茫然。我没回答,伸出右手在他胸口伤处轻轻一按,却被他一把捉住了腕子,用力地按了下去:“好得多了。”
他一低头看到我踩在沙地上的光脚,皱了眉,打横将我抱起坐在礁石上。
或许仍是贪恋这温暖的怀抱,我并没推拒,低垂着眼睫,看着他自怀中取出丝帕,帮我仔细拭去足上的细沙和水迹,随后手掌包起,把我的双足拢在掌心,贴在胸口。
“秋凉水寒,千万小心身子,再不可如此。”
一句温言告诫,已令我眼中雾气升腾。
过了片刻,他解下我腰间的绣鞋帮我仔细穿好,再想拥我入怀,我却毫不犹豫推开了他。
“怎么,恼了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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