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铭恨那血腥就比那更深,执念男女皆同。
温铭只好给她洗,凌乱,每一根都纠结,为月上抹上了皂角后他便无从下手,可冰冷的天气又将那伤口冻裂了,血流得温铭鼻翼一皱,彼时溪水极浅,他厌恶地将一身是血的月上放到溪水里,自己站在上游几步处扎下了金刀,发力,金刀光芒大炽,烧得那溪水温热,就那样溪水流着冲着,冲开了那纠结,冲走了那血腥,冲走了一日时光。
月上的执意和温铭的痛绝拉锯。
月上轻轻抚着肩背上的疤痕,哀叹,为何这般的疼痛,温铭些许内疚,也许是有更好的办法解救她,他将刀插进水里,一边撒下皂角粉,月上过去静静地躺。
现在月上走过来还未开口,温铭道:“我送你回去!立刻!”他转身便走,幽幽的一句话响起,“我本是小姐护卫,废人护主无功只待死……”他恼怒地将石头劈得粉碎,他想那小姐连提也未提,多少日也不见来寻,果然是可怜人。他提刀返身一把扎下去,溪流飞溅改道,死鱼烂虾一片,溪涧间一个深深的大坑,月上走过去将发垂进那坑的热水中,很烫,仿佛温铭的怒火一样。
次日温铭没有烧饭,那鱼虾捞上来放上佐料,温铭吃得大口大口,月上看着他,左手捏一个虾,吃一小口,皱眉头,依然吃完,她说:“好吃,明日再吃。”温铭的喉咙发出一声怪叫,鱼刺卡住他,他竟累得没有半分力气去咳。
后来他又看见月上在窗口执起一丝长发,细细地看查,飞跳几下奔进林中,深夜他才归,月上依然直看他不说话,恼怒的他突然凶狠地一把将她推开,月光下见满手的血,他暴跳着冲向了那溪水,这女人的血特别的令他厌恶难捱,洗刷的时候他恨不能杀死她,但他没有时间,她的血味怎的如此难消洗,他洗到半夜。
温铭只觉得近来身上越来越累,似乎力气很快就用完,看向溪水中的人,这女人真让人厌烦。他终于不耐,哼的一声抛出个包裹:“银子和首饰。”指指木屋,“是你的了。”收拾上自己的东西,一身轻松地运功飞跑,看也不看水中躺着的月上,他在空中吁口气,终于不用闻那气味异常重的血了,恩,虽然丢下重伤的弱女,但她也好多了,且留了如此多的财物,温铭一笑白牙,依然为他的善良骄傲。
跳出山地的时候,温铭回望一眼,毕竟在此居住不少时间。然而,他紧缩的瞳孔中倒映出那来时的方向,上空腾起的一股妖异之气已然冲天。身上的金铃也仿佛感到了那种凌厉的气息,不停地乱响,竟是那妖女来到。温铭心想,金铃出现在月上护卫的那小姐身上果然不是没有道理的。
遭了,月上还在那里。温铭气急拔腿提跑回头,一定要顶住,就一会,他用了三倍的速度往回跑。
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当初温铭选择这样一个地方只因此地地构独特四季如春,现在只不过来回一炷香的功夫,溪面便结了厚厚一层冰,四处里妖气冲天,金铃响得更厉害了,一波波地震荡在四周,在夜里格外的碜人,最后一只鸟儿也慌张飞走,溪水,风声,林间的声响一刹那如同冻结了般。温铭右手提刀,左手执铃,严阵以待。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异动,金铃急遽地摇,一下发出炽光,射向那黑暗中。一声爆响,什么东西翻滚着冲过来。借着那炽光,温铭发现那绝对是个庞然大物,圆圆一团地滚过来,足足有半间屋子那样大。
他冷哼一声,提刀就上,那团东西突然怪异地一扭,转个方向躲开了他的攻击,直直向那结冰的溪水中跑去,在那冰面上疯狂的扭动,哧啦一声一团散开化成蛇一般的东西匍匐在冰面上,似乎那里——那是原来月上躺着的地方,温铭暗道一声不好,鼻子里仿佛又出项那种极令他难受的血腥味。
他冲过去,口中爆喝着符咒,刀身显现霓虹色,光晕大涨,一个劈手,那团东西生生被避得四散支离,但却极其不甘地全抱做一团快速地滚开去。温铭走过去,看见一地的黑红花瓣和焦烂的叶子,果真是那妖女身边那妖藤。他提刀一挥,刀风一过,那一地残碎的黑红花叶游移开去,留下一块干净的冰面,反射着幽寒的光芒。
顿了一下,温铭才走过去,仔细查看那冰面,结冰很厚,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叫月上的姑娘埋在了下面,四周都没有她的气息。他叹口气,突然觉得有一瞬间的沮丧忧伤:“早知你终究要如此,不如当初让你早些过去。好过多日流血受苦仍是今日的结果。”他道:“是我疏忽了,对你不住。罢了,叫我送你一程,再为你报仇吧。”
他将刀往那冰里深深一插,运起了内力向那刀身激去,一瞬间刀身发红,刀周围的冰面开始融化为水,一点点扩散开去。最上层的冰化了一些,但始终不能化完,温铭只觉得这一次极其困难,这冰坚硬不说,仿佛比普通的冰雪寒冷几分也难融几分。他不知不觉地将功力全逼了出来,冒着薄汗站在飘着寒气的冰面,看着那冰一点点艰难地化开,露出了一点布帛,那是月上身上着衣,素色的粗布,没有一丝花纹,冰冷而僵硬地弯折着,再没有了飘逸的姿态,温铭一眼看过去一下觉得浑身都脱力,如果可以,就让她留在冰面下,他想。
不想看见那尸体,前一刻还活得倔强的人……温铭坐在冰面上露出的石头上,身心疲惫地握着刀,白茫茫的雾气笼罩了整条小溪,四周一片空寂。
哈哈,哈哈哈!温铭紧张地跳起来,仿佛山岚里传出来的声音,妖异冷酷:“尸首留下~~!”没有看见人,“尸首留下!我要吃了……”
温铭咬破了手指,血涂抹在一把符咒上,撒出去空中纷飞了红黄,将他和那片化掉一些的冰面围起来。“吃了~~哈哈!”一道金光射进夜空,将那声音射断。他记起来是那妖女的声音,妖女!竟要吃尸首过活。他想起来,月上受那样重的伤也能活,血液的味道那样怪异,必定是难得的体质,莫非妖女吃她的肉能有助益?难怪将她冰冻起来,慢慢吃?温铭出离的愤怒起来。
温铭用力提了口气将刀再次插下,拿血一抹刀身,刀身巨震霓虹断续,刚阳的内力流向那刀,化作了火热,那冰面开始飞快的融化。符咒噼啪作响,妖气更甚,连金铃也在怀里跳个不停,那金铃对妖气极其敏感,他知道那妖女近了,越来越近。
一定要好好安葬了她!不能叫那妖女吃了她,温铭死死握住了金铃。
金铃暴跳一下哑然,刀身的霓虹大盛又消失,迷雾挥散了,冰面终于融化为水,一会,溪水的声音愉快的传来。温铭拖着刀疲惫的走过去,那水底隐隐躺着的人很安详。他俯下去,金铃跳动一下,却发不出声音,伸手拨开那脆弱的碎冰哔哔啵啵的响,几下拂开,刀身映着水下的容颜随着那水波破碎又拼合。一时温铭仿佛觉得那张脸在支离破碎间变化了模样,不是月上?
伸手将她捞上来,不,还是月上,那血腥味如何能认错?温铭看着那平静如安眠的脸,僵直的身体传来冰冷的温度,想来她死去的时候未曾受到什么苦楚。苦笑,他看看水中如蔓草的长发,这个女人那样重伤未死,现在竟死了,死在她对洗发的执着,不知道将来自己死在什么上,因为,他还是很讨厌她周身的血腥味,很讨厌,很讨厌。
云层消散,月亮出来了,水面上一片明亮。温铭抬头,很感伤自己这么善良。他低头,一双晶亮的眼看着他,慢慢地迷雾消散,符咒被水带开远去,如蛇般的藤蔓伸展着长长的身体,静静地在不远处匍匐,天地静得只剩下溪水的声音,她慢慢地靠近他,直到没有距离。
久久之后,冰冷又柔软的唇轻轻地从温铭的脖子上移开,温铭听见自己的血被从脖子里拉出,像一根红线一样连在他和那檀口之间,一下冰冻碎裂成屑。他不能动,他的力气早在化冰时已经耗干,连一个瞪眼也不能够。
“茶鼠!我真喜欢你——这样笨!”嫣红的唇吐出的是句如同撒娇般的话,但人已经孑然而立,依然是飘渺欲飞的姿态,她用手抹去唇边的红色冰渣,“你那一身罡气果然好用。”
藤蔓呼地一声爬过将她密密包裹,再散开,她一身的黑色衣裙,散开一头的发,正是当日与温铭茶山初遇的模样。温铭目眦尽裂,青筋爆显,但他毫无力气反抗。
“那日重伤,赖你相救,如今若非那金刀阳气尽收,恐怕这伤也不得早好。多谢!”月上笑得张扬:“上次茶山你用饶那符咒镇我一回,如今与你两清。”
她手摘下一朵花在手中轻轻嗅一下:“你也多日劳累,我赐你早日歇息!” 说完将那花一抛扔到他面前,花心喷薄出的黑雾将温铭的五感都封住。月上的裙裾在月光下如烟尘一样翻滚,藤蔓在她身后拔地而起地痛快扭动,连叶子的声音也是嚣张的快活,温铭最后闭眼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情景,他恨自己,这样的蠢,哪有常人如此能流血,如此执拗,如此——令人痛恨!
“师父,这世上真有妖魔吗?”
“这世上的人走了邪道,也就有了妖魔!”
“师父,人可以变成妖魔,那妖魔也能变成人啰?”
“傻孩子,人可以变成妖魔,但妖魔是不能变成人的……”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愿。”
“为什么不愿?妖魔会被我们追杀,被世人唾骂,他们不怕吗?”
“……不怕,所以他们是妖魔。”
“那他们为什么要做妖魔呢?”
“因为,他们贪图他们不该有的一切,便成妖成魔。”
“那,如果我们救他们呢,会变成人吗?”
“除非将他们杀死,当他们的血洗刷了他们过往的罪孽,他们就会变成人了。”
“杀死他们,毫不犹豫地杀死他们,不能犹豫半点,因为妖魔永远是不会对你手软,用血打开回归人世的门。”
温铭做了一个悠长的梦,梦醒时天光大亮,他看见刺眼的阳光下那金亮的刀身,一面写:金刀倌人,另一面:吾作价,一文,细细的划痕,并不特别显眼,是上次在茶山上那妖女留下的,他气得昏了过去,因为上面又多画了只尖嘴老鼠,缩成一团的小模样,身下一片叶子——茶鼠!
温铭与她第二次遇见,依然输掉。
素手翻云
门开,鸣蓝跪迎,捧上一杯薄荷水,即使是冬日,她也只喝薄荷水。
“娇鱼小姐来探望多次,我皆未见。”
“陶氏装病,实则多日后才归,如今已经大好。”
“主人……你可受伤?”
“玩儿几次前来探看,我便认出他来……”
“退下。”
鸣蓝湿润了眼。
月至树梢,“先生。”娇鱼的脚步声轻轻的。
“还不愿见我么?”等待良久,帐子里伸出只手往床边桌椅一指。
“先生定然好些了。”娇鱼长长地叹一声:“先生,我姐妹似乎熬出头。那日蒙您相救,摘光的金银珠宝,父王也以江湖匪类劫财论。可,我也未料父王就这样将府中大权交我一半,明里是多风光的事,可暗地里,府中不比江湖险半分……”
轻轻一声咳。
娇鱼顿一下,压低声音说:“先生,那季希容的事压在我胸口,半分不得挪,她得到的是什么?”
“呵呵呵,你还惦记她?”帐子里闷闷的笑:“听人说还是女子执念深。”
香炉燃起,迷雾袅绕。
门客是种谦卑又骄傲的人,骄傲自己的所学,却必须谦卑的奉献自己的智慧。柯宏从未想过能有什么艳遇或去做个东床陈世美,默默在角落欣赏自己那点才华,偶然叹息着时运不济却为相府的优待安心。那一日,微风绿水,木棉月季花,却被季府里回门消夏的小姐滚烫的双眼烫着了火。
“看什么看?”她拿眼瞪过来,“哪里来的闲杂人,冲撞本小姐。”
哦,应该是季相的明珠,柯宏行礼,退到一边,口中称道该死,该死。
“什么,该死?”呵呵,那小姐的声音煞是刁钻娇嗔,柯宏心神也一丝恍惚,“既是该死,你倒是说说看,如何的死法。”小姐娇蛮的声音却不觉得讨厌,那身上的香风飘过来,柯宏觉得热。
“小……小姐。”他很惊讶地抬头,却见那精致的纨扇下嫣红的一张唇,不敢再看,但她却看见那清秀白净的脸上净是尴尬和不自然的红晕,不知怎么心就软了一片。跟煦一般的年纪,却软声软语地令她惆怅,煦,哪怕服一次软,她也就不想闹了。
恨,很恨。她素手一指那浅水池塘,“将那枝千瓣荷花与我摘来,我便饶了你。不然,到父亲面前分辩!”
他无奈摇头,这小姐哦,果然如传闻般难缠。但那圆润白皙的手臂伸在那里,飘逸的薄纱宫袖,碧绿的翡翠镯子和握着把宫扇涂着红色蔻丹的柔胰就在他眼前。他想,好吧,就摘一朵给她又何妨。
那朵红色的荷花多么美丽,与她的蔻丹一样艳丽。他看见她拿着那荷花低头一抹神魂不在地笑容,忘了自己那一身湿淋淋。
她看那花,想起新婚里,要煦为她摘花来戴,他随手一枝湿淋淋的水仙,熏得她头昏半日也不舍拿下。待一个转眼,娇鱼头上那枝粉色牡丹上正离去的却是煦的手。眼前,不管是谁,希容闭上了眼,且想想就是煦为我摘来的花吧,她捧着那花珍视着离去。
那夜他梦见那荷花又回来,她梦见煦捧来荷花对她笑,望也不望娇鱼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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