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咱的苦也受到头了,享福的也该受一下罪了!明儿就是那,给咱整,越狠越好!”她有力地挥了一下臂说。
出了门,她就向邵主任家走去。邵主任四十二三岁,原先在青海搞地质工作,由于不适应高原气候,得了哮喘性气管炎,他就辞职回家干起了居委会主任。他当干部和张凤莲不同,还有四十块钱的工资。对这一点,张凤莲是既羡慕又嫉妒,但也没有办法,邵主任是共产党员,街巷主任非他莫属。但是邵主任也说了:“啥时候增选副主任你就有工资了。”张凤莲也一直在为这个目标奋斗着。
邵主任入赘到了梆子井,院子在巷子的西头儿。张凤莲刚一踏进院子,就见邵主任的老丈人站在院中,拿拐杖指着邵主任的门说:“老邵,邵主任,我今儿也把你叫个主任,你听着,批斗我挡不住,但是咱巷子这几个老人谁要是出个啥事,我可跟你不得清白!”“爸,你把这话都说了几遍了。”邵主任在屋里说道:“昨儿说跟我没完,今儿又说跟我不得清白,那是人家红卫兵要批斗呢,我有啥办法呢。”“嗳,你可甭说这话。不管咋说,你是街巷主任,又在我这儿住着呢,我寻不上别人,寻你可顺当得很。又来了!”说完,他瞪了张凤莲一眼,走进了屋子。张凤莲也走到了邵主任的门前,一掀门帘,和邵主任打了个照面。“凤莲,我正要去找你呢,给毛老三说了没有?”“说了,他同意明儿维持秩序。”邵主任交给她的任务只有这一件,并没有让她去找孙喜凤和李翠仙,就是毛老三她也希望站到她的一面,不想他却是个“走扇子门”!
现在,邵主任听说毛老三同意维持秩序,兴奋地在屋里打着转转:“这就好、这就好!你没听俺爸刚儿还说呢,谁要是出个啥事他就跟我不得清白。你说我这主任当得难场不,在外头看人的脸,回来还得受他的气。”张凤莲冷笑了一下,心说,你难场啥呢,我要是一个月有四十块钱,叫我看谁的脸我都看呢。你不是主任当得难场,是上门女婿当得难场。“唉,你说这是啥事吗!”邵主任继续诉苦:“原先人见了我招招呼呼的,现在见了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过,那脸也难看得很!昨儿吴茂山他儿见了我还勉强笑了一下,唉,比哭还难看!你说咱倒把谁给得罪了吗?”他甩着手问张凤莲,她却不紧不慢地说:“你是个老好人,能得罪谁呢?”“老好人?唉,完了!”他扬了下头问道:“你说你给毛老三说了,他咋说呢?”“他说明儿维持秩序。我不是刚儿都说了?”“你没把我的意思给他说?”“说了。”她摹仿着邵主任的腔调说:“不敢出事,咱出不起事!”“对,就是这意思,千万不敢出事!”“老邵,我咋就想不通呢,能出个啥事吗?”“你想不通!前两天城墙根儿把个老汉斗死了,你知道不?你没听说,这就是这两天的事情么!给老汉脖子挂的桶,桶里头塞的砖头,铺了一地的玻璃渣子让老汉跪,把老汉的头往上面按,老汉想不通,回去就上吊了。”“那是他自己要死呢,怪人家谁呢。”“你看你,这还不都是斗人斗得来了?不然说,咱巷子千万不能搞过激行为!就是戴个帽子游个街都不算啥,牌子吗,弄个纸牌子就行了,把那火纸片片剪些去,批斗也就是个形式。”“红卫兵要是不答应咋办呢?”“不然咋让你给毛老三说呢。那敢说敢为,又是个人民代表,谁把他还没办法。”张凤莲终于理解了邵主任的良苦用心:“唉,我看你也就是个胆小殷勤。”“这不是胆小不胆小的事情,真要出个事,咱都脱不了干系。我还倒罢了,你可就冤枉了,一分钱工资没有还惹了一身事。”“邵主任,红卫兵说,批斗完了还要遣返呢。”“还要遣返,咋没个完了?”“那天在办事处人家不都说了。”“遣返让他遣返去,”邵主任恼
怒地一挥手说:“只要不在咱巷子出事,咱也就没事。”“咱巷子出不了事,有毛老三呢。”“这我就放心了。”虽这样说,晚上邵主任还是去了茶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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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批斗
更新时间:2009-5-9 14:49:45 字数:11140
第四章批斗
一九六六年八月十八日是一个晴朗的日子。一大早,太阳就爬上了屋顶,金黄的光洒满了窗外的菜地,映照着西边的土崖,庄严而肃穆。蔚蓝的天空万里无云,空气出奇的明净,整个世界就象一个透明体。终南山清晰地勾勒出黛色的倩影,仿佛给蓝天镶了一道曲曲弯弯的边。鸟儿祥和地鸣叫,空气中一派圣洁,古城的秋景可真美!
奶奶今天起得很早,坐着镜前静静地梳头。她往那个红色的篦子上蘸了点水,桀骜不驯的头发终于服帖了,接着她又抹了点头油。她仍然把院子扫得纤尘不染,那些青石仍然光亮鉴人。“陈嫂子,今儿就不扫地了。”毛老三进了院子:“一会儿五魍八猴就都来了。”“我知道,今儿批斗我呀。”奶奶竟然一脸的平静,口气就想去逛庙会似的。“你也甭害怕,有我呢,不会把你咋样的。”毛老三走出了院子。过了一会儿,张凤莲又来了:“王玉娥,准备好了么?好了就在屋里等着,红卫兵一会儿就来了。”听她的口气,象是在给奶奶办一件好事。“各家各户都出来,”她又在院子喊道:“今儿红卫兵要批斗地富反坏呀,凡是革命群众都应该积极参与,把地富反坏批臭,批臭咱这巷子就好了。”可是没有一家出来,她只得干咳了两声走了。不一会儿,红卫兵就进了院子。领头的仍然是张晓文,后面跟着的两个也是抄家来过的一男一女。
奶奶坐在床上,静静地等待着这个时刻。“俺娃,你要是害怕就出去,吃饭的时候再回来。”不知怎么,我却一点也不害怕,我倒要看看,批斗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厅房的门响了一下,张晓文进了屋子。“王玉娥,今天对你实行专政,批斗、游街,你不准有任何的抵触行动,听见了没有?”不容奶奶回答他就向后面挥了下手,孙喜凤和李翠仙相继而至。“给她把那些绫罗绸缎都穿上!”“尽量打扮得像个资本家太太。”张晓文说完那女红卫兵也说道。于是李翠仙就站在床上取隔板上的箱子。她抓住箱把一拽,箱子开了,红绸子绿缎子散了一床,也罩住了她的头。“嘻嘻”那个女红卫兵笑出了声。“严肃点。”张晓文嗔道;“也不分场合。”我觉得李翠仙的样子可笑也可怖,有点像《西游记》上的那些女妖——她站在床上抖了抖又扭了扭。
孙喜凤也抖了抖那些绸缎,就要往奶奶身上缠。“甭忙,让我给她把这穿上。”李翠仙抖出一件皮袄套在了奶奶身上;“天冷,你穿厚点儿。”夏日的阳光透过后窗直射进来,一股樟脑的香味弥漫开来。“不准给俺奶穿这!”我不顾一切地爬上chuang,欲把皮袄从奶奶身上剥下。“把这小崽子拉到一岸子去!”张晓文大喊,那个女红卫兵拽着我的胳膊来到厨房,她堵在门口不准我出去,还操起案板上的刀吓唬我:“对你这个小崽子今儿也要实行专政。”我也操起擀面杖说:“捅死你!”“你来。”我照准她的两腿中间径直捅了过去,她却扔下刀跑了。突然,一片喧嚣声。奶奶已披挂停当,五彩缤纷的,就像个出嫁的新娘。那件皮袄翻披在她身上,白白的绒毛从绸子间露了出来。“叫她就站在院子等着。”张晓文站在厅房外说道,于是,奶奶就站在院子当中,太阳坡底下等着,也不知在等待什么?“牌子还没给挂着!”李翠仙喊道:“俺屋有个牌子,我回去拿去。”
她提了个生铁牌子刚出院子就碰上了毛老三,“你拿这干啥呢?”“给陈寡妇挂呢。”“你还是赶紧拿回去栽到你先人儿坟上去,我这儿有牌子呢。”毛老三拿了些纸牌子走进了我家院子。“这不行,”张晓文拿着牌子说:“要把身份写上呢。”毛老三拿的牌子上只写了名字。“地富反坏有啥身份呢?”“比方说,资本家太太王玉娥,反动官吏张子道……”“噢,是这么回事。不过这几个字都是邵主任写的,俺们都不识字。”“你拿笔来。”听说要毛笔和墨汁,我马上把这两样东西藏了起来。一会儿,毛老三果然进来问我要。“没有的,毛爷,真没有的。”“对,就说没有的。”毛老三还向我竖了个拇指。
“咋连个毛笔都没有呢?”张晓文不解。“都是文盲,谁要那东西干啥呢。”毛老三回答。“资本家的家里咋能没有毛笔?”“资本家也是个文盲,不信了你问她。”毛老三指指奶奶,张晓文问道:“王玉娥,你认识字不?”“俺爸是个铜匠,就没让我上过学。”“你是资本家的太太,咋又成了铜匠的女儿了?”那个女红卫兵问道。最后,张晓文让孙喜凤回家拿了块木炭来写了。
孙喜凤拿来了木炭、也提来了那个铁牌,但是毛老三接了过来,他放在厅房门里,对我使了个眼色又摆了摆手,于是我就从张晓文的身后拿走了它。挺沉,上面还系着两股细细的铁丝,但是却没有人发现我,所有的人都在看张晓文写字。毛老三说:“张队长,你的字写得真不错。”“那当然了,他是我们学校的书法家。”那个女红卫兵说道。我提着铁牌来到后院,下那个三十级的台阶时差点摔了一跤。我的心噗噗直跳,象做贼似地进了茅房,“通”的一声,竟溅了我一身屎尿!
张晓文写好了牌子,扔了木炭说:“帽子糊好了没有?”李翠仙和孙喜凤趴在地上,屁股撅得很高。“糊好了。”李翠仙又抹了几下浆糊,就提着帽子来到张晓文的面前,毛老三接过去抖了抖说:“我咋看着像个……”话音未落,帽子就散了架。“糊的这是啥吗?”张晓文说:“用不成用不成!”这时,一个红卫兵进来报告:“地富反坏都押到门口了。”张晓文指着奶奶说:“把她也押到门口去!”于是红卫兵们给奶奶挂上牌子,推着就往门口走,孙喜凤突然大喊:“我刚拿的牌子呢?”她在院子转了一圈没有找到,便问毛老三:“我记着刚儿把牌子给你了。”“你给谁了,我没见!”李翠仙指着厅房门口说;“刚儿我看见在这儿呢,拧个身就不见了。”
奶奶已经被押到了门口,张子道、吴茂山、李玉梅都在那里等着,张晓文说:“把牌子给他们都挂上!”然后就用绳子牵成一串,张子道打头,奶奶殿后。张子道还拿个铜锣敲着:“我是牛鬼蛇神,我是地富反坏……”梆子井万人空巷,大人小孩夹道观看。
队伍行进到茶馆门口,白家的驴突然大叫起来,它伸着脖子拼命地嘶嚎,还不停地尥着蹶子。大家都非常奇怪,不知它今天究竟怎么了?也许是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西洋景:昔日驾驭它的人,竟然也被用绳子牵着,和它的命运完全一样了!
梆子井实际很小,不一会儿就到了街口。邻街也过来了一支队伍,也敲着铜锣不住地喊:当!“我是牛鬼蛇神,我是地富反坏……”张晓文振臂高呼:“把无产阶级*进行到底!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无产阶级专政万岁!”对面也响起了相同的口号。
“全体人员向后转,后队变前队。”张晓文突然宣布,于是奶奶就成了第一名,那个女红卫兵把铜锣塞到她手里说:“拿着敲,喊,‘我是牛鬼蛇神,我是地富反坏。’”奶奶怎么也不愿喊,甚至也不接铜锣。张晓文说:“极不老实,回去批斗三个小时!”
游完街,地富反坏被押回各自的院子批斗。奶奶被按在了门外的青石上,“跪下!”那个女红卫兵说:“刚才让你喊,你为啥不喊呢?”李翠仙马上找来了搓板:“把这给垫上。”奶奶跪到搓板上后,张晓文便问:“王玉娥,你现在说,旧社会你是咋剥削穷人的?”“我没剥削过穷人,我见了穷人还给俩。”“你没剥削过穷人?穷人,过来!”张晓文一招手,孙喜凤来到奶奶面前。“你说,旧社会她是咋剥削你的。”“她倒没剥削过我,可是……”“可是啥呢?”“可是……她虐待丫环娃呢。”“她咋虐待丫环娃呢?”“她把丫环娃眼睛戳瞎了!”我为之震惊!我们那个满脸雀斑的王老师常说,资本家是如何如何地剥削工人,有一次还提到了资本家太太,说资本家太太对工人也不好,甚至比资本家还要可恶、还要加二等。现在,孙喜风说奶奶把丫环娃的眼睛戳瞎了,奶奶真能干出那样的事情吗?那个女红卫兵指着奶奶问:“王玉娥,你为啥要把丫环娃眼睛戳瞎呢?”奶奶没有理她,抬头望着孙喜凤说:“唉哟,你咋把良心昧了些!”她的神情中有悔恨也有对世道人心的不古深深地困惑。
张晓文又问了一遍:“王玉娥,你为啥要把丫环娃的眼睛戳瞎呢,你今儿在这儿给大家说说。”但是围观的人却反应冷漠,有些甚至转身走了,尽管张晓文一再说:“大家都不要走,听听资本家是咋虐待穷人的。”这时毛老三走上前指着孙喜凤说:“巷子没人信你的话,你赶紧站到一岸子去!”“毛代表,你是人民代表,要替人民说话呢!”张晓文严肃地说道,毛老三也趋前一步说道:“张队长,我提个建议行不行?”“你说。”“孙喜凤说,王玉娥把丫环娃的眼睛戳瞎了,那就让她把丫环娃叫来当面对证。”“对,把丫环娃叫来,当面对证!”围观的人纷纷符合。张晓文便问孙喜凤:“丫环娃现在在哪儿呢?”“丫环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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