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次我不咬牙切齿就是了。”“不能给人中指,要不就不要在这里要。”我觉得这个服务员还是挺富有同情心的,于是拽了拽天财的衣服又把他向前推了推。
吃饭的人比早晨多了一些,还有几个女的。另外还有那个胖子,吃饭也还是那副饿狼相:双手各拿着一个包子,轮番地往嘴里塞。本来人就胖,这时简直就没人相了。不过这次,我们连他理也没理;上次是没有办法,就那么几个人。这次我和天财一人守着一个女人,天财那个有三十来岁,脸很黄,好像有病的样子。我这个呢,才二十来岁,脸上红是红白是白的,喝馄饨还总翘着一根小拇指。不过就是天财说的:“主要看心灵善良不,长得好坏与咱们没有关系。”这点我完全赞同:如果碰着我们院子那个女的,就是等上一中午,她也不会给你一口,而她,长得还是可以的。
也许长得好的女人心灵都不是很好:天财等的那个女的很快就给天财了一盒饭,而我这个女的却始终无动于衷,吃饭还慢条斯理的,不时拿眼睛的余光扫扫我。直至最后才扔给我一个包子,而且还是那种眼神,施舍抑或是鄙夷,总归让人难以接受。
在餐车的成果也就是这样了,由于把时间全耗费在了这两个女人身上,吃饭的高潮显然已经过去,餐车里空空如也,餐桌上也空空如也。可是车厢的情形却要好得多,几乎人人都捧着饭盒,吃的饭也绝不比餐车差:雪白的米饭,覆着几片琥珀色的肉片,还有一些黄的绿的。尽管已经吃了一个包子,我的胃还是剧烈地蠕动起来。“早知道就不去餐车!”我发现要饭必须瞅准对象,因为你不可能给所有的人要,而吃饭的过程也不可能无限地持续。也就是说,你在锁定了对象的同时也就承担着一定的风险。因而,必须对对象进行可行性的研究!而天财现在的这个对象,虽然是个女的,我却认为她有可能给也有可能不给:她大约有二十六七的年龄,长的不算很好,但也绝不坏,甚至比我刚才那个对象还略为清秀些,大凡象这类女人心灵都不会很好,但是天财却始终不渝地站在她身边,仿佛和她有些缘分似的。
“你不是要到一盒饭了吗,怎么还站在我身边?”女人回过头不屑地说。天财的手伸进了饭盒,又伸进了鼻子里。“啊嚏!”一粒米粒从天财的鼻子飞进了她的饭盒,她一定也看到了:“我正在吃饭,你打什么喷嚏呢?去,拿去吃去,吃死你!”第二盒饭竟这样要到了,再来一盒我们三个就都有了。“你拿去和勐子吃吧,我再要。”“天财,你去和勐子吃吧,我来要。”“你不行,还是我来要。你看我刚才那一手怎么样?”我承认,在这方面我和天财相差甚远。
勐子已经睡着了,也许是饿昏了。我没有叫他,把那盒饭捧到了他的嘴边,饭还冒着热气,我想他会嗅到的。果然:“饭要到了!”他抢过饭盒,扒着就吃,我想如果是包子的话他还会囫囵塞进嘴里。与此同时,我把我那盒饭也吃了半盒,由于已经吃了一个包子,速度与勐子相比差远了。剩下的半盒,也许是我给他的,也许是他夺过去的,详细的情形已经记不得了,总归是进了他的肚里。
他也和我一样,可以心平气和地说话了。“天财呢,天财吃了没有?”“天财还在那儿要呢。”“天财有办法,能要到的。”“能不能要到还很难说呢。”“你放心,天财使的那法儿你想不到。”也是的,那打喷嚏的法儿我做梦也想不到,但是我还是想去看看天财。“你看啥呢,天财马上就回来了。”果然,天财回来了:“你俩吃了没有?”“吃了。你吃了没有?”天财没有回答。勐子问:“要到饭了没有?”“没有。”“怎么会没有呢?”“没有要到米饭,要了两个包子,也一样。”“真的吃了?”“真的吃了。”“那就好、那就好!”我和勐子同时说道。
整个下午天财都没有说一句话,一直在那儿坐着,仰靠着壁,闭目养神。而我和勐子倒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直到下午五点,广播也没有再响。五点半想着它该响了,但是车又到站了。
下车时碰到了揪天财的那个列车员。“找到你爸了没有。”“找到了,俺爸在家里睡觉呢。”“唉,一看就是三个流浪儿。下一次混车可甭让我逮住你。”出了火车站,天财就带着我们直奔汽车站。
汽车站的情形与火车站截然不同,检票员全在车下检票。天财的那些谎话压根儿也行不通:你爸上车了,把你爸叫下来。你爸还没有来,等你爸来了再说。总归是无隙可乘!天财绕着汽车转了两圈也全然不起作用,最后只有眼巴巴看着汽车走了。而且据说,这就是最后一班车了!当然如果明天情况有所改观的话,在这里呆一晚上也无所谓,但是……“以前不是这样的呀!”天财搓着手在车场里乱转,他一急,我和勐子马上就意识到:天财的老家去不成了!无疑,这意味着我们在火车上经历的那一切仍然要经历,三天,五天,甚至更长的时间。而在火车上仅仅一天,我们就品尝了饥饿的滋味以及要饭的艰难和辛酸,也领略了世人的冷眼!那么现在呢?勐子说:“天财,不行了咱们再回去。”现在回去又算怎么回事呢,千里迢迢地跑到这里来,就为了在火车上要那一天的饭吗?就为了看那些人的冷眼吗?就为了品尝那从未品尝过的滋味吗?况且(这是最主要的),张凤莲的淫威还在发着,工宣队还在等着,夜大的铁门还大敞着!“不行,我首先不同意!”“你不同意,你还想在这儿继续要饭?”“就是要饭也不能现在就回去!”“现在回去又咋了,三娃子他妈还能把咱吃了?”“和吃了也差不多!”我不想和勐子细说,我发现天财好像不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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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更新时间:2009-5-17 10:17:42 字数:8079
第十九章
天财抱着电线杆竟软软地瘫了下去!“天财你咋了!”我和勐子跑过去,只见天财眼睛紧闭,头无力地耷在肩上。脸色白中透青,青里泛紫,一副人事不醒的模样!“快,把天财背到侯车室去!”于是我背着,勐子在后面跟着。
到了侯车室天财仍然没有醒,躺在长椅上一动不动。“天财你醒醒,你是不是没吃饭?”勐子一喊,我突然想起了:天财也就是没吃饭,至少早晨没吃,中午,肯定也没有要上。“他还说他吃了两个包子,他吃啥呢,他把要的饭都给咱俩吃了!”“你以为呢,”我说:“天财压根儿就没有吃饭!”“那你咋不让天财吃呢,你不是和他一块要的饭么?”我也觉得我是有点自私了,可当时那种情况下……唉,人一旦饿急了也就没有人性了。不过根据勐子当时见到饭的那个情形,我想他也和我一样。“我要是和天财一块去要饭,我肯定要让他吃了!”吃了又怎么呢?吃了你可就成了天财了。“天财要是有个好歹,咱们俩咋办呢?”也是的,就目前的情形看,我和勐子还离不了天财。“不过,天财也不会有啥事吧?”我问勐子,他却喊:“天财,咱就是没钱也要吃饭呀!”没钱靠什么吃饭呢,只有要了,而要不来也就只有不吃了。“毛毛,你要点吃的去,天财肯定是饿昏了!”我在侯车室转了一圈,竟没有一个人吃东西,到外面去要吧,时间又太长。正在无计可施之时,门口坐着的一个人突然掏出了两个红薯,于是我就把天财的情况向他说了,他给了我一个自己又留下了一个。
可是天财不醒又怎么吃呢?忽然记起,毛老三说过:人要是昏了就掐人中。于是,我就在天财的鼻子下面使劲按了一下。“天财醒来了,你看,脚还动弹呢!”勐子扒着椅子指着天财的脚大喊。于是我又狠掐了一下。天财缓缓地舒了一口气,终于睁开了眼!“天财,你把我吓死了,我还以为你……”勐子趴在天财的脸上,就像隔了多少年才见到似的。天财却茫然地问:“我这是在哪儿呢?”“在侯车室呢。”勐子说:“毛毛把你从外面背进来的。”“我刚才咋了?”“你饿昏了,赶快把这吃了吧。”勐子把红薯塞到了天财手里。我问:“天财,在火车上你是不是没吃饭?”“唉呀,肯定没吃饭,吃了能是这样子吗?”勐子把红薯抢过去剥了,塞进天财的手里,天财吃着竟流下了一滴眼泪:“唉,俺老家回不成了。”勐子说:“天财,不要紧,没车,咱就走着回你老家。”“还有四五百里路呢。”看来,我们只能滞留在这里了!勐子说:“天财,实在不行,咱就回吧。”“回去三娃子他妈饶不了咱们。”“咱又没打他三娃子,她还能把咱吃了?”“可咱想打人家呢。”“想打又没打成,咋了?”“现在不说这些了,”我说:“先让天财吃饭,吃完再说。”
天财吃完了红薯,勐子说:“毛毛,你再给天财要两去。”我记得那人刚才给我红薯时还拿在手里掂了掂,显然留下的那个是比较大的,而那个现在也吃完了——地下扔了一堆红薯皮。最后,在门口的炉子上发现了一个,也不知谁烤在哪里的,也拿来让天财吃了。吃完勐子还让我去搞,可是天财却摆摆手,睡了。
这天晚上,我和勐子也没有吃饭,倒不是不想吃,实在是没得吃。大约十点多的时候,勐子又喊起了饿,我也感到那股祸水又袭来了,但是也只有忍耐!除了饿,还有一种感觉就是冷。汽车站侯车室的条件很差,那几扇破窗户,玻璃早已碎了,风毫无遮拦地往进灌,而里面的人也不是很多。我和勐子瑟缩在椅子上,紧紧地拥在一起。饥饿和寒冷,也就是这两种感觉!本想叫起天财上火车站侯车室,可天财又睡得那么死,于是就这样子过了一夜——真不知这一夜是怎么过的?
天还没有亮,我和勐子就醒了,也不知是饿还是冷,总归是兼而有之。我觉得这两种感觉就像孪生姐妹,总是携手登场,一唱一和,相互呼应。勐子说:“咱们没钱也要吃饭,可天财觉得咱们没钱就不该吃饭。”可以说,天财也就是这么认为的。也许在天财有限的生涯中就是以这种原则处世的,因而他常常挨饿,一连几天都不吃饭。他的昏倒,除了饿,更多的则是精神的崩溃、希望的落空。他总认为,只要到了郑州,一切问题都可以解决,岂不知……他能经受肉体的煎熬,却经不住精神的摧残。而我和勐子注重的仅仅是肉体,也就是物质,也许我们永远也不能理解天财的内心世界!我们信奉的是朴素的道理:人总是要吃饭的,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人也要吃饭,没钱也照样要吃饭!没钱怎么了?没钱只能说明我们没有向社会付出,而我们还没有到那个付出的年龄!我们所处的阶段正是社会向我们付出的时期,但是社会,却向我们扳着冷面孔,拒绝向我们付出。“儿童是国家的未来。”——对于国家也仅仅是未来!实际上,我们也不可能想这么多,我们只是想吃饭,而现在,又到了吃饭的时候!
天色由青黑转为湛蓝,又渐渐露出了鱼肚色,空气中流动着一股砭人肌髓的寒意。勐子抱着身子晃了晃头说:“真冷。”记得在家时奶奶常说,“再冷的天一吃饭就不冷了,一吃饭人的肚里就生起了火。”可我们的肚里只有那股冰冷的潮水!勐子说:“把天财叫起来吧?”“让天财再睡会儿,叫他干什么?”我非常清楚他叫天财的意思。
大约七点多的时候天财醒了:“你俩吃了没有?”“正等着你呢,”勐子说:“俺俩昨天晚上就没吃饭。”“走,我带你俩出去要吧。”大清早的,能到哪里去要饭呢?可是我们还是到了一家小吃店旁,油锅里正炸着油条,晶黄、透亮,还散着诱人的香气。油条在锅里翻滚,那股祸水也在翻滚,那头野兽正在嚎叫:“我要吃,拿一根过来!”油条一根根出了锅,站到了铁架上,那么威武,像一列出操的士兵。天财的手伸出去了,却被那根硕大的筷子敲了回来:“大清早的就要饭,也不嫌晦气!”不过最后他还是给了一根,炸得有点过了火,黄中透黑。“行了,现在就到别的地方要去。”可是大部分的饭馆还没有开门。
一人吃了半根油条,又喝了半碗豆浆,肚子里就生起了火。而火车站的侯车室也远比那个候车室好多了,于是就下一步怎么办展开了讨论。天财还是那句话:“现在回去三娃子他妈饶不了咱们。”“不回去咋办吗,”勐子说:“就在这儿整天要饭?”是的,整天要饭也不是回事,饭也不好要,但是现在回去还是有点太早。勐子又问:“天财,你说夜大里面能干啥呢?”“我也说不清,反正不会是啥好地方。”“不是说‘*思想学习班’吗?”“那三娃子咋不去呢?”是的,如果是个好地方也轮不上我们。勐子说:“三娃子他妈又不是老虎,咱们怕她的啥呢。”我说:“不是老虎,人家可能叫来工宣队。”“工宣队又怎么了?”“工宣队就能把你抓了。”“我又没犯法,他抓我干啥呢?”“抓了把你送到夜大去。”“夜大又怎么了?”因而,问题的核心,还是要搞清夜大的真面目。如果不过尔尔的话,也就……但是天财说:“不能回去,谁知道夜大里面干啥呢?”可是不回去又怎么办呢?天这么冷,饭又不好要,天财的老家又回不成,于是我不再说了,任他们说去,只要他俩能达成一致,我也就赞同,可是他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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