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哭,好像真的被强奸了似的。“你也不要哭了。”军官劝道:“把你也没有怎样,也不值得这样子。行了,大家继续看戏,这事就算完了。”他向全场挥挥手,平息了这场风波。
而毛老三,谢过了军官,也就匆忙地离开了戏院。从此,他算是与女人绝了缘。见了她们,再也不象以前总是看不够了,而是早早就躲得远远的,仿佛她们就是毒蛇、就是灾星!说来也怪,毛老二也受了这种观念的感染,也认为女人是祸害一直未娶;兄弟俩相依为命、苦捱岁月。解放后他们来到了梆子井,开了这爿茶馆。起初,茶馆的生意并不好,但梆子井历来有乐善好施的传统,巷中一些有根基的人士有事无事总爱往茶馆跑,使茶馆逐渐地兴旺起来,终于成为梆子井的一大景观。
常来的客有三位:张子道,吴茂山和邵主任的老丈人。张子道与世纪同行,今年六十六岁。据说他曾是国民党省党部的常务委员,现在又是梆子井的卫生委员,因而人称“张委员”。他豁达开朗,把世事看得洞明。卫生委员是个闲差,他除了到邵主任家里开开会外,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茶馆。吴茂山也六十多了,据说年轻时作过国民二军的军需官,三十年代回归故里,开了一家砖瓦厂。解放后厂子归了公,现在也在家闲居,没事也爱上茶馆来坐。邵主任的老丈人今年七十岁了,他的历史不太了解,只知道他的右手少了一根指头,据说是被狗咬的。他们三个到茶馆里来,只是因为茶馆适应他们这样的人来,似乎正是有了他们,毛老三才开了这爿茶馆。他们除了凑哄毛老三的生意,也谈一些巷中和街上的新闻。
“老三,你知道不?”邵主任的老丈人说道:“城隍庙叫砸了!”“啥时候砸的?”“昨儿砸的,昨儿我从街上回来看见的。”张子道却说:“早都砸了。砸的不光是城隍庙,都砸了。湘子庙街和社会路的牌楼子砸了,连书院门的过街楼也拆了。”众人问:“拆那干啥呢?”“说是四旧么。”
吴茂山说:“前儿我上街,见个女人穿了个旗袍,叫红卫兵挡住了,当众就让她脱了。”“脱了么?”毛老三的眼睛瞪得溜圆。“脱了,不脱走不了。”“最后给穿了个啥?”“穿了一身男人的衣服让回去了。”“爷,红卫兵要砸咱门口的石狮子呢!”张子道的孙子小胖风风火火跑进来喊道。“砸叫砸去,娃们家胡闹呢。”张子道仍然啜茶,不为所动。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进来喊道:“毛老三,红卫兵要砸茶馆呢,说茶馆也是四旧。”“茶馆也是四旧!”“茶馆咋也要砸呢?”连一向不言语的毛老二也站起身来随毛老三走出了茶馆,果见一群红卫兵提着大锤正向他们奔来……
[炫书网:www.xbiquta.info]
梆子井 第一章 抄家
更新时间:2009-5-4 15:21:46 字数:9468
第一章
“现在我宣布,梆子井被抄户名单。”一个身着旧军衣、头戴旧军帽、腰扎军用皮带的红卫兵,站在一辆破旧的卡车上高声宣读着:“张子道,曾任国民党省党部委员,反动官吏,理应在查抄之列。苗得雨,其父曾是晚清举人,并在国子监任职,亦在查抄之列。吴茂山,曾在国民党军队中任军需官,反动军官。李玉梅,其夫曾是华源纱厂经理,资本家……”这几个人都是梆子井的老户,家家都有令人羡慕的独院,院里都有一口很深的井。现在这辆卡车就停在李玉梅的门前,以前那两扇大门总是关着,给人一种神秘的意味,现在它却大敞着,红卫兵不断地从里面抬出箱子来。那些黑色的,乌溜乌溜,那些有色的,光泽闪闪;箱子上那些铜制的镶锁也锃亮夺目。
“王玉娥,其夫曾是德庆隆金号经理,资本家!”眼前的景物突然模糊起来,耳朵里嗡嗡直响:资本家、资本家、资本家!抄你家、抄你家、抄你家!声音由大到小,最后沉寂下来。“这几个人都是梆子井的地富反坏,旧社会干了不少坏事,对他们实行专政是我们革命群众的权利,希望广大群众配合我们做好这项工作。”讲话的红卫兵有点老成,看样子像个队长什么的。但是现在,我已经无心再注意他了,我得尽快地赶回家去!我向四周看了看,没有人注意我:大人小孩的眼睛都盯着车上,我转过身悄悄地走了。
“特殊时期”已经开始了三个月。前两天我和奶奶上街,街上到处都是“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的标语,有的单位学校还把它当对联贴。可没过几天,街上又出现了一些小标语:“无产阶级的天下,造谁的反;社会主义的国家,革谁的命?”想想也有道理。但没过多久,“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又占了上风,而且字体更硕大,气势更磅礴,那些唱反调的小标语却渐渐地销声匿迹了。看来前者似乎是对的?究竟谁对谁错,我无法分清,可它对奶奶的影响来得这么快,却是我始料未及的!
“王玉娥,你老汉是庆隆金号的经理,你家是资本家,现在宣布对你家进行查抄!”还未进屋,就传来一个细嫩的声音。“商号有经理呢,他爸是个帮忙的。”是奶奶的声音。“你明明儿是资本家太太,还狡辩啥呢!不是资本家能盖这样的房?”奶奶的房在梆子井是数一数二的,虽不是独院,可院落的结构、房屋的质量,一看就是那些有根底的人家。尤其是我们住的这个上房,从城墙上都可以看到它的屋脊,那些歇脚的鸽子常常就栖在上面。现在我站的这个地方,只是一个厅房,里面是奶奶的居室,也就是正进行着对话的这间卧房。
这里是奶奶的居室,也是我儿时的温床;我和奶奶在这里相依相偎,共同编织着我童年的梦想。现在,红卫兵来了,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坐在我的床上,而奶奶却一动不动地站在房子的中央?他们训斥着奶奶,就像他们是这房子的主人一样。“王玉娥,赶快把金条金砖往出拿,不要让我们动手!”我终于看清了他们的模样:这个男红卫兵,大约十五六,一副娃娃相。那个女的也不过十六七,但却高出他半头,模样也甚是俊俏:军用皮带勒着纤细的腰,勒出了高高的胸脯浑圆的臀部。已经发白的军装左臂缀着鲜红的袖章,没有五星的军帽下飘着蜷曲的秀发,脑后是一双短短的发辫。
小个子的他站在床上,正把隔板上的箱子往下搬。“给,接着,看看里面都是啥东西。”那个诺大的箱子顶着他的肚子,他的身子向后仰着,几乎要倒的样子。她接住了,屈着腰问:“这里面放的啥,这么沉,不会是金条金砖吧?”“那是他舅上学用过的书。”“谁让你说了!”小个子的他狠狠瞪了奶奶一眼。
箱子打开了,里面全是书。
“搜出金条金砖了吗?”走进屋的是那个在车上讲话的红卫兵。他比这两个似乎都大点。“没有,也不知藏到哪儿了。”“王玉娥,你要放老实点儿!”后来的红卫兵指着奶奶的鼻子说:“你老汉开的是金号,你咋能没有金条金砖呢?”“真的没有。他爸一死,铺子就让人卷包了。”
金条金砖我从来也没有见过,只听说金条是长的,金砖是方的,但真正长到什么程度、方到什么样子,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三年自然灾害”时,奶奶把家里能卖的全拿到八仙庵摆地摊卖了,但也没有金条金砖,据说那些东西是不可能那么狼狈地卖的。所以当那个后来的红卫兵说:“要让我们搜出来可对你没有好处”时,奶奶一脸的平静。而他们的努力也只能是徒劳,尽管把屋子翻得一片狼藉,甚至还拿捅炉子的捅条在地下捅了半天,也仍然是一无所获,连一块铜片也没有找到。
“王玉娥,你老汉是哪一年死的?”后来的红卫兵终于放弃了这种努力,拍了拍手问道。
“他爸不在的早,死的时候,最小的还在怀里抱着呢。”
“我问的是哪一年,谁跟你啦家常呢!”
“还没解放就不在了。”
“他就没给你留点钱?”
“留的钱我也花完了,我有五个娃呢。”
“没给你留点硬通货?”
“他一死,铺子就让伙计卷包了。”
“那你靠啥生活呢?”
“我就靠这房么。”
“房不是都让国家收了?”
“收了娃们也就大了。”
“哪一年房子让收的?”
“五六年。”
“那这十年你靠啥生活呢?”
奶奶把我拉进怀里。“这娃他爸每个月给我寄点钱,政府每个月还给我些抚恤金。”奶奶指了指墙上的镜框:二姨也穿着军装戴着军帽,帽檐下也露出几缕飘逸的秀发,后面也是一双短短的发辫,她比那个女红卫兵似乎还俊俏。红卫兵们一齐趴在墙上看。“这才是怪事!”后来的红卫兵对那两个说道:“资本家还能出个这女儿。王玉娥,这是不是你女儿?”“是俺二女。”于是,他从墙上转过身来说:“王玉娥,对你家的查抄今天就到这里。不过你女儿是烈士,你还是资本家太太,你主动把金条金砖交出来也就没事了,不然的话,我们还会来!”
走的时候他们拿走了两个箱子。“王玉娥,这两个箱子我们就没收了。”“那都是娃们穿的衣服。”“啥衣服,都是地主婆穿的!”那个女红卫兵抖擞起一件褂子说:“你看你看,还是绸子的。旧社会穷人哪能穿起这,只有资本家才穿这衣服。”“拿走,都是四旧!”后来的红卫兵又指着奶奶说:“王玉娥,你听着,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奉命来对你进行专政;只许你老老实实,不许你乱说乱动,胆敢与无产阶级对着干,就砸烂你的狗头。走!”红卫兵们扬长而去,我和奶奶望着狼藉的屋子,怅然若失……
第二天,我仍然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小巷去上学。“地主奶,狗崽子!”循声望去,一个毛头在街角闪了一闪。想必孩子们已经知道我家的事了,这么快我就得到了这样的“雅号”?那么学校呢?我真有点不愿意去学校,真不知该怎样面对老师和同学们。“豁豁的孙子!”又一声童稚的呼喊,这回轮到前面的老头回过头来了。他本来在前面好好地走着,没招谁也没惹谁,现在却突然怔住了,像被施了定身法似的。他回过身来,恶狠狠地盯着我!
“豁豁的孙子!”巷口那个毛头又闪了一闪,老头终于向正确的方向奔去。我知道,他就是豁豁的孙子,不,豁豁今年才七岁,是他的孙子。若干年后我终于弄清了其中的缘由,原来他和儿媳妇有染,但即便如此,豁豁也应是他的儿子,无论如何他也不可能成为豁豁的孙子呀?又过了若干年我才彻底搞明白,这不过是艺术的手法而已:他做了孙子的事情就应该是孙子,而且是孙子的孙子!之所以把反差拉得这么大,无非是引起人们的好奇,从而探究其中的缘故罢了。真是鬼斧神工,天才的艺术家!
学校也有点鬼斧神工。仿佛进了阎罗殿:阎王判官坐在台上,牛鬼蛇神立在台前;胸前挂着大牌子,头上戴着高帽子。“历史反革命”使人揣测他的历史,“现行反革命”使人联想他的言行。教语文的卢老师,据说他爸任过伪保长;体育老师任天新,居然拿《毛主席语录》揩屁股!今天,“小鬼”和“阎王”也打了颠倒,昔日的“小鬼”站在台上,训斥着台下的“阎王”——“阎王”的神气没有了,“小鬼”的威风正当时!“阎王”被赶到花园里劳动,“小鬼”说了:“只许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
教室里,同学们都等着王老师来上课。王老师来了,是个女人,却一脸的麻子。“今天不上课,背老三篇,一篇一篇地背,一定要背熟,下午我要检查呢!”于是教室里一片朗朗声:“我们的共产党和共产党所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是革命的队伍。我们这个队伍完全是为着解放人民的,是彻底地为人民的利益工作的。张思德同志就是我们这个队伍中的一员……”“白求恩同志是加拿大共产党员,五十多岁了,为了帮助中国的抗日战争,受加拿大共产党和美国共产党的派遣,不远万里,来到中国……”“我们开了一个很好的大会,我们做了三件事,第一,决定了党的路线:这就是放手发动群众,壮大人民力量,在我党的领导下,打败日本侵略者,建立一个新民主主义的中国……”王老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教室,于是同学们也打一声唿哨作了鸟兽散。
出了校门,隔壁的喜子问我:“是不是红卫兵昨天把你家抄了?”我没有理他,他继续问:“你知道是谁让红卫兵抄的你家?”我怎么能知道呢?“是三娃子他妈。”三娃子他妈是街巷干部,这也有可能,但我又能怎样呢?我并没有问他消息的来源,(他和三娃子在一个院子住着,情况当然比我清楚。)我已经不想再提这件事情了。
下午,王老师果然坐在教室门口,逐个地检查背老三篇的情况。
“我们的共产党和共产党所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是革命的队伍,我们这个队伍完全是为着解放人民的,是彻底地为人民的利益工作的……”只用了十五分钟,我就把《为人民服务》通篇背完,一个绊子也没有打。“进去吧。”王老师非常满意。接着,喜子也背完《纪念白求恩》进了教室;三娃子却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128页 当前第
2页
目录 上一页 ← 2/128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