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梆子井_分节阅读_第12节
小说作者:步涛   内容大小:1.22 MB   书页:梆子井Txt下载   上传时间:2010-10-07 23:05:09   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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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树枝拨着那堆冥钱,冥钱已经燃尽,化作黑色的精灵四处飞扬。苍黄的天上堆着厚重的云,低低地压在头顶。枯黄的树叶瑟瑟作响,在疾风中做着最后的挣扎——整个世界都在奏着一曲无尽的挽歌!

  “奶,咱走吧。”奶奶痴痴地坐在那里,仿佛我和我的话都不存在。奶奶常常就这样一坐几个小时,把她的哀思寄托在这无尽而又无奈的肃穆之中!我知道,这是奶奶的心在流泪,她要用这种方式祭奠死者。也许,在奶奶的心里,二姨永运都活着。奶奶来一次,她的年龄就增大一岁。也许,她该做妈妈了,那她的孩子一定和我一般大吧?可是眼前却只有这座坟茔!

  不管是仲春还是暮秋,置身此地有的只是那种苍凉的静穆。阳春三月,一年一度的桃花依然盛开,可是生命却枯萎了,生命并不象自然那样循环往复,这是自然对人的嘲讽!人在这里深切地感受到了生命的脆弱与短暂,尽管时令正是三月,尽管面对的是“永垂不朽”的安慰!暮秋十月,枯藤老树,昏鸦噪晚,阴霾的天空满布着云彩,孤伶伶的野草在风中摇曳——这儿是生命的终点,也仿佛是世界的极致!

  “慧敏,妈就要到你的部队去了……你走的时候活蹦乱跳的,才几年的工夫你咋就没了呢?你到底是咋死的,你给妈也托个梦,妈心头的这块石头也就落地了。”回答奶奶的是一阵紧似一阵的风声,坟边的小草齐刷刷地向一边倾倒。奶奶终于站了起来,望了望那四散飞扬的纸灰,携着我的手踏上了归程。

  过罢年,我和奶奶就上了进京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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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更新时间:2009-5-10 14:02:54 字数:6850


  第七章
  我从来也没有去过北京,我看到的北京只是在教科书上,而且仅仅局限在天安门。天安门前那拱形的石桥,石桥前那石头的华表……所以我认为,北京的地方也就是那么大,天安门周围也许是一片汪洋,不是说中南海吗,而毛主席就住在海中央的那个岛上。

  但是奶奶说:“北京的地方可大着呢,比咱古城要大多了。”“比古城还大,有钟楼和城墙没有?”“北京好玩的地方多着呢。”“有啥好玩的,不就是个天安门吗!”“你不想去了就回去,小小个娃,话咋这么多的!”我不清楚奶奶为什么发火,但让我回去已不可能:我和奶奶逃难般地上了火车,不仅没有买票,带的钱也不多。我想奶奶是让我明白:象我们这种无票乘车者应当尽量沉默,而我在说了那句话后周围的人都看着我,对面这个女人还露出一副奇怪的笑容。“这娃说话没深没浅的!”奶奶指着我对她说。

  我不说话了,默默地望着窗外那灰色的天空。暮霭笼罩了远处的山峦,向着黄色的原野弥漫。贫瘠的山村在暮色中露着悲苦的面容,似乎倾诉着生活的艰辛和凄凉。落日余晖映照下的大河,坦露着黄色的胸膛,义无反顾地向着未知的东方一路流去。列车似一匹脱缰的野马,狂呼着、嘶鸣着,越过河流,越过山川,向着那个陌生的远方、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疾驰、狂奔!

  半夜时分,旅客们入梦后,列车员把两头车门一堵,开始了查票。“请同志们把车票拿出来看一下。喂,醒醒。你的票呢?”列车员和乘警一起向这边走来了!“奶,开始查票了。”我摇了摇奶奶,奶奶打了个激灵,就在包里翻起来。除了那个“病故通知书”外,就是领抚恤金的小本本,还有一沓又薄又软透着斑斑墨痕的纸,再下来就是一些信件。“没有票就赶快下车!”列车员推着一个农村模样的妇女。另有一个青年和乘警反复交涉着:“刚刚上的车,还没有来得及补票呢。”“谁能证明你是刚上的车?”“这左右都能证明。”左右却缄默不语。“像你这种情况必须从始发站补起。”“唉呀,这可不行,我的确是刚刚上的车!”“是刚坐到这儿不久。”终于有人作证了。“你们不是一起的吧?”“不是,我有票。”证明者拿出了票。“那你就从上一站补吧。”青年人终于获救,和乘警一起走了。

  窗外,黑沉沉的,似乎是一片旷野。列车也不知怎么,停在了这么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那个妇女已经被赶下车了,我和奶奶也是注定要下去的:黑漆漆的夜,旷野中奔走着我和奶奶……列车员和乘警正向我们走来!“大娘,查票了。”列车员很客气地站在了奶奶面前,而奶奶也正在找“票”,她把那些翻出来的东西全摊到了桌上,有领抚恤金的红本本,有那张病故证明,还有那封信,那鲜红的大印格外夺目:中国人民解放军测绘学院。“这些东西能说明什么呢?”列车员不屑一顾,可是奶奶又抖开了那些纸,那些透着斑斑墨痕的纸——“永垂不朽”赫然呈现在人们面前!

  前天,奶奶让大舅到二姨的坟上去照张相。“现在哪儿还有照相机呢,早让他妈拿走了!”大舅指着我说。妈妈走的时候带走了很多东西,却唯独没有带我。虽然如此,奶奶还是让大舅去,于是大舅就拿回了这些纸……“这么说,你女儿是烈士了,怎么没有烈属证呢?”“我这次去就是……”奶奶说不下去了,用手帕揩着发红的眼睛,列车员却安慰着奶奶:“人死不能复生,你还要想开点儿呢……”

  三月的北京,春寒料峭。我和奶奶出了北京站,头顶上那个方形的大表正敲六点,是下午的六点。虽然时间还不是很晚,街上却行人稀少。来自塞外的风,携着尘沙在街上掠过,行人皆驻步揉眼。骑自行车的,歪着头、缩着脖,一不小心就撞着了电话杆……这就是中国的首都,这就是首善之区的北京!天安门在哪里呢?还有那汉白玉的华表和栏杆,还有那泛着粼粼碧波的金水河、以及那拱形的金水桥又在哪里?

  我和奶奶在广场站了一会儿,一时竟不知向何处去。我拉着奶奶的手说:“奶,先到天安门看看吧?”“今天天晚了,风又这么大,改天我再带你去。”风在马路上旋转着、飞扬着,仿佛要把地面上的一切全吹走似的。

  坐公共汽车的时候我还是看到了天安门!汽车在十里长街缓缓地行驶,天安门突然扑入了我的视野:那琉璃瓦的屋顶,那红色的廊柱;那拱形的门洞,深远而幽邃!那一面红墙贴满了斑斑白纸,那些黑字也密密麻麻。蓦地,一张白纸被连根拔起,在天上像飞筝似的飘荡,它悠悠地荡过广场,飘向人民纪念碑的方向。奶奶说:“那上面也写着永垂不朽四个字呢。”

  学院在西郊,到这里天已经全黑。奶奶凭着记忆找到了政治处,里面也还有人——灯火通明的,似乎正开会。奶奶敲了敲门,虽然声音不大,还是有人开了门。“你找谁?”是一个年轻的军人。“李干事在吗?”比敲门的声音还小。“正在开会,你在外面等一下吧。”外面是寂寂的走廊,连一条长凳也没有,可是奶奶却靠在墙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我扒在门缝望了望,屋子里烟雾缭绕,许多军人围着一张椭圆的桌子,每张面孔似乎都很严峻。一个丑陋的女人坐在桌子上端,拿着一沓文件望着大家,似乎在期待着什么。“你看啥哩?”奶奶把我拉到一边:“没看人家正在开会呢。”“我知道开会呢!”我的声音显然有点大,奶奶紧捏了一下我的手。

  “今天大家必须对这件事情表个态!”是那个女人的声音:“这不只是对咱们学院走资派的看法,也是对*的态度。*进行到今天,大家也该有个明确的态度了,但是咱们学院是个什么样子呢?有些人不痛不痒,抱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有些人明哲保身,对走资派既不斗也不揭发,这些,都不是革命的态度!对*是支持还是反对,是一个立场问题!今天大家说一说,对秦政委定为三反分子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如果大家再保持沉默,咱们这个会就继续开下去!”我和奶奶已经站了好一会儿,没有吃饭,肚子也饿了、腿也酸了,我真想躺在地上睡上一觉,可是奶奶的眼睛却睁大了,她推了我一把说:“你去听听,看说秦政委的啥呢,光听,可不敢出声。”我现在一点也不想听那些无聊的语言,我的上下眼皮只打架,况且那个女人又是多么的丑陋:一副近视眼镜几乎遮住了半张脸!我真不明白,那么小的脸为何要戴那么大的眼镜呢,也许这张脸戴什么都不会好看?我真不知该怎样描述这张脸:上下几乎和左右等长,左右还略微长点儿——颧骨突出,并且有向两边延伸的趋势。如果说这张脸有什么特色的话,也就是这一副颧骨了,它们正好托住了那副眼镜,使它不至于掉下来。眼镜上方的额头也向前凸出,眼镜就象嵌在了眼眶中,但是眉毛却全然没有,也许深藏在眼镜下面?鼻子,恰似一只土鳖趴在了那里,没有层次也没有棱角,纯粹就是一个出气的物件儿。下巴也几乎没有——完全被颔下的一堆肥肉吞没了!这堆肥肉一直延伸到嘴巴下面,以致嘴巴也象要吃了它似的,呈月牙形向下突出。总之,漂亮的女人都是相似的,丑陋的女人则各有各的丑陋!

  就是这样的一副尊容主持着会议,难怪人人都无精打采,难怪屋子里烟雾弥漫,而会议的内容还在其次。“李干事!”女人冲着一个中年男子喊道:“你说说,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什么事?”李干事扶了扶眼镜,好像刚醒过来的样子。李干事有三十出头,文质彬彬,虽然也戴着眼镜,却恰到好处地衬出了他的文官模样。“开了这么长时间会,你还不知是什么事?就是秦政委定为三反分子这件事!”“这件事我认为应该慎重对待,秦政委是参加过长征的老干部,对他的处理必须证据充分。”“这么多材料还不够充分吗?”女人拿起桌上一沓纸抖了抖说:“这可全是群众的检举揭发。”“对这些材料必须核实其可信性,这不仅是对老同志的负责,也是我们的义务。”毕竟李干事说得有一定道理,于是女人宣布:“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她整理完桌上的文件,睨了一眼李干事说道:“下次,我会拿到更有力的证据的。”李干事冷眼看着她,没有出声。女人从我身边走过时,其身高竟与我一般!

  “李干事!”奶奶终于在门口迎着了李干事,她亲切地端详着他,他也打量着奶奶。“大娘,你怎么来了,这是谁的孩子?”“俺大女的。不上学了,闹着要来,我就把他带来了。”李干事摸着我的头,而我却一直揉着眼睛。“大娘,咱们有十年不见了吧?”“十一年了。你还没变。”“怎么会不变呢?那时我还是个小青年呢!”“你那会儿还是个娃,比俺慧敏还小两岁。”“现在已经是中年人了。唉,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就是十年!嗳,大娘,你这是刚下车吧?走,先去招待所,住下再说。”如果李干事不说这话,我真要躺到地下了!

  “大娘,家里还好吧?”李干事提着奶奶的包出了大楼,我觉得他的话很难回答。说好吧,又来干什么?说不好吧,有些话又不便说,倒是奶奶回答得很得体:“别的倒没有啥,就是慧敏的事我一直放在心上,你说她来的时候好好的,最后咋就得了个心脏病死了呢?她要是有这病,我咋就不知道呢?”“陈慧敏确实是因为心脏病而去世的,这是有医院诊断书的。”“她不会有这病,她要是有这病也参不了军.”“大娘,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提它有什么意义呢?”“这总是我的一块心病。我也不想提,提起来只有伤心。”奶奶说着哽咽了一下。“大娘,北京这几年的变化可大了。这次你来就好好转转,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只管找我,我现在在学院还管点事,不过都是小事,大事可不要找我。”“秦政委在吗?”“刚才开会就是讨论他的事呢。”“秦政委犯啥事了?”“唉,一言难尽。”“秦政委可是个好人呀!”李干事没有说什么,带着我们进了招待所。他给门房说了一下,又办了一个简单的手续,我们就进了房间。“小鬼,你赶快睡吧,你的眼睛都睁不开了!”坐了两天一夜的车,我现在看到床非常亲切。奶奶给我拉开了被子,至于她和李干事又说了些什么,我全然不知……

  我又看到了天安门。这次我看得真真切切,确实是五个门洞,可是教科书的扉页上为什么只有三个呢?那张被风揭起的大字报还在天空飘扬,还是我白天看到的模样。它悠悠地飘过广场,在人民英雄纪念碑的上空缭绕徜徉,似乎在寻找着什么?风突然小了,它失去了依托般疾落下来,将着地时,忽地又一阵疾风,它猛然转向恶狠狠地向纪念碑扑去,不偏不倚,正盖住了“永垂不朽”那四个字——它在那里凝然不动了!

  广场上群魔乱舞,狂呼嘶嚎!天安门上站着两个女人,都戴着眼镜,戴着军帽;一个竟然是学院那个女人!她笑容满面,似乎比前好看了点儿。另一个,显然是主要的了,站在比较突出的位置,装模作样地向广场挥手。广场上全是牛头马面,个个举着火把,赤脚在地下乱蹦,真不知这是什么庆典?

  西边过来了一队彩车,上面站着李玉和、李奶奶、李铁梅。李玉和高擎着红灯,象雕塑似地一动不动。“.沙家浜”、“智取威虎山”、“白毛女”……彩车陆续过完后,游行的队伍终于亮出了主旨:“无产阶级*胜利万岁!”“庆祝第二次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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