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几上正搁着那只锦囊。她伸手取了过来,收进怀中。
小荷端进了早餐,祁暮并不推拒,默默地吃着,两人间的气氛有些沉闷。
莫奇在门外道:“爷,张先生在厅外候着,说是有事要商议。”
丛颢崐看看沉默不语的祁暮道:“暮儿就在书房里等我,别走,我一会儿就回来,我还有话要说。”祁暮应了。
他走后,祁暮呆呆地想着昨夜之事。想来又是自己大意了,本来这青楼之中,姑娘的房内总会点着催情的迷香,月娘昨日格外着力,必又是用了额外的东西,自己忘了屏息,期间似乎还深呼吸了一回,如果不是蒙着面巾,估计都挨不到拾荷包便要发作。想到此,她又直敲自己的脑袋。
在房内呆着也无聊,身上有些酸软,她并不想到外面去走。只抽了书架上的一本书,坐在书桌前翻着。丛颢崐的书大多是政论类的,祁暮也没兴趣,翻翻便又放了回去,想要找本传奇志怪类的书看看。好不容易在书架上寻到一本,却是放在上层,都略有些积灰了。祁暮踮了脚去取,抽出来时又带出一个旧信封,飘落在地。她俯身去拾,却发现那信皮似乎有点象北狄的宫庭用品。她拾起看了看,里面只得一张纸,抽出来一看,却让她呆了一下,既而有些发抖。
她一刻也不想再呆在这个地方了,却又想留下来狠狠的责问丛颢崐。
丛颢崐回房的时候,就看到祁暮呆坐桌前,低着头,他走过去抬起她的下颏,却看到一张泪痕交错的脸。他以为是因为昨夜的缠绵,心里升起了几分歉疚,上前搂住她道:“暮儿,昨夜之事也是无奈,我要是不这么做,你会因经脉涨裂而死的。”
祁暮却是用力挣脱了他,含泪道:“是你想要他死,是你想要他死,是不是?”
丛颢崐惊诧道:“暮儿,你说什么,我要谁死?”
她忽然抽出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向他扔了一样东西过来,道:“你都知道的,你什么都知道的,还要装!你早与祁岷商量好了,要他死的,对不对?”
丛颢崐捞到她扔过来的那东西,却是封旧信。只是他一接到手里看到那封皮,脸色有些微变。祁暮早已看到了他的表情,更是加深了自己的推测。
她站起身来,拿起她的慕云,道:“你想要他死,我便偏要他活。他是我相公,一直都是。就算他死了,我也是祁夫人。”说罢,再不看他一眼,便冲出了房门。丛颢崐张嘴叫了一声“暮儿……”却不知如何可说下去。倒是原本站在书房门口的莫奇,此时追在祁暮身后叫道:“夫人,夫人,不是你想的那样的……”祁暮却不知是去得远了还是根本不想听解释,再没有回头。
莫奇回身到房门口,看着脸色有些灰败的丛颢崐道:“爷,你为何不拦住她?就这么让她走了。这事你本可以解释,现在这样一走,只怕她是再也不肯到您身边了。您这一腔心血,便要付诸东流了么?”
丛颢崐颓然地坐在椅子上道:“她的性子其实执拗,这会儿在激愤中,我跟她解释她怎会听得进去?我若跟她解释,她必以为我是在掩饰,只怕更厌恶我。以后有机会再慢慢说吧。我坚信我们一定会再相遇的。”相遇,便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你了,暮儿。
祁暮也不顾身上有伤,奔回各栈牵出绿骊,直奔玉苍山而去。半晌便赶回了天青寨,寨子里只郁磊在。祁暮翻下马便问他:“小闪可在?”郁磊点头,又呼哨招下了小闪,祁暮急急取出锦囊,倒出里面的云宝,却有些傻眼了,里面的物事色翠如玉,气味清香,却只有半颗鸽子蛋大小。从平整的划面来看,是被人一分为二的,本来就只有半颗。
祁暮也管不了这许多了,将半颗云宝与匆匆写就的纸条一起密封进小竹管里,牢牢地缚在小闪脚上,让郁磊放飞了小闪。那半颗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去找出来。
祁暮又回了默庄。二日后,祁暮收到了沈天笑的来信,信中交待了云宝和释兰的下落。云宝果然与谈子音说的一样,是由迟妃传给了信王,却不是他一人,而是与诚王各分了半颗。至于释兰,最后的记载是它在云阳四大望族的丛家。祁暮知道诚王此时早已兵败被俘,诚王府都被抄了家,那半颗云宝必也在抄家之列。而丛颢崐,一直就管着平乱的事。难不成,那半颗,会在他那里?她的眉头皱得象拧了麻花般。
第七十七章 攒心结
祁暮给贺兰颢嵩写了封信,询问诚王之事。几日之后,天青寨里忽有人来送消息,说贺兰颢嵩想要见祁暮,原本是说要在端南见,祁暮哪里肯再去,只托人请他来天青寨。
贺兰颢嵩站在桌前,看丛颢崐站在窗前的身影有些落寞,忽然便没有了幸灾乐祸的心情。“情”之一字最伤人,家族中最优秀的二哥竟然也会陷入其中万劫不复,真被自己料着了,那个单纯得有些傻乎乎的姑娘竟真成了唯一抗拒晴玉公子成功的女人,哪怕她也曾动过心。二哥眼前的样子是落寞而不是不甘,他早就该想到,祁暮找人代嫁而族中和太后至今不知,定是二哥替她掩了过去,就知道二哥在小暮面前早就丢了骄傲。二哥表面温和,内里却是极为强硬的,如果不是有深情,只怕他就是不要小暮,辛家也不能全身而退。而今,辛靖已在做着最后的交接了。可惜,这真心来得晚了,再得不到对等的回应。
丛颢崐转过身来:“她不愿到端南来见你,只是要逃避我而已。不过那半颗云宝真的不在我手里。诚王的事了结后,抄家的东西都上交了朝庭,里面的清单我看到一眼,好象没有云宝。知道云宝的人本来就少,家产里就算有云宝,恐怕也不知道。这事也只能我回京去查了。”
贺兰颢嵩点头:“我也只是帮小暮问问。毕竟现在祁峰是她最重要的人。这样一个女子,我也不想看到她有什么不幸,祁峰对我胃口,又一向对她深情。”
丛颢崐的嘴角弯了一个弧度,浅浅的,那朵笑容却有些苦涩:“他深情,我便没有么?四弟你还真是……为什么她要救的人是他?可是,如果不是他,她也不会这么扑出性命来吧?”
“二哥,我以为你是看得透的人。”他忽然指着丛颢崐用做镇纸的水胆玛瑙:“这玛瑙心里灌满了水,你若要它将水倒掉,岂不是要弄碎了它?就算你有法把旧水弄出来,灌了新水进去,这玛瑙还不是要破了洞?”
丛颢崐道:“破了,补好就是。”
“补好了,也是有痕迹的,再不是原来的那块无瑕的玛瑙了。再说水胆玛瑙之所以值钱或说可爱,不就是她心里有水么?”
从颢崐的笑容有些扩大:“是啊,可我希望我才是她心里的那汪水。”
贺兰颢嵩有些惊了:“二哥,你有执念了。”
丛颢崐的笑容忽然一敛:“先不说这个了。你从处州过来,诚王与信王本也有勾结,那边有私下动作么?”
贺兰颢嵩摇头:“都清干净了。就是有些小角色,也掀不起浪花了。”
丛颢崐略沉思了一会儿,道:“这边暂时还平静,我倒可以回京一趟了。”
信王此处还没有任何动静,那日他在锦春园失了云宝,据说次日归府后才发现,却以为是李三所偷,放出话去,说捉到李三便要剥了皮。幸好那日,月娘施的苦肉计,自己也中了迷药昏睡,信王以为她只是为了取悦自己使了春\药,是李三下的迷药,倒也没怪罪到她头上。
至于丛颢崐自己要的那张图,他看过后放了回去,但次日,他便照记忆画了一份,交给了兵部。
祁暮让人将贺兰颢嵩接到了天青寨,看看寨中人都恭敬地叫她“四当家”或“夫人”,贺兰颢嵩笑道:“小祁暮,你究竟是山大王还是押寨夫人?”祁暮微微一笑,倒是一边的郁磊道:“都是!”贺兰颢嵩看了看左右道:“祁峰呢?也有一年未见他了。”祁暮有些黯然道:“他在上京养病。”
祁暮让伙房牛师傅烧了几个菜,又让郁磊作陪,自己下厨弄了两三个小菜,才取出上回在端南买的酒,为贺兰颢嵩满上,说:“山寨里简陋,比不得端南,你就当留宿农家,尝个农家菜算了,我做的菜,要觉得好吃就吃点,不好吃就扔一边吧。”
贺兰颢嵩笑道:“小祁暮洗手做羹汤啊?我倒不知道你会做菜,如此也算是我有口福了。”尝了几筷子三丝豆腐点头道:“真不错,祁峰娶了你也算是有福,谁肯做给我吃,我娶她一点也不会后悔。”祁暮一笑:“思邪宫中做给你吃的人不少吧?”贺兰颢嵩也笑道:“我当然是特指的,难不成你让我娶哪个厨娘?人家虽说是厨娘,也是有相公的。还没到需要我抢的地步。”
说起“抢”便想起祁暮如今与祁峰和贺兰颢崐间的关系来,道:“我找过贺兰老二了,他说那半颗云宝不在他那儿。”
祁暮并不信,此时淡淡到:“他说不在那就不在吧。就算在,他也未必肯拿出来。”
贺兰颢嵩听她的口气有些不对,问道:“小祁暮,半颗云宝虽说珍贵,可又不干国事,贺兰老二向来会收买人心,若有,他不会小气的。你为什么这么说?”
祁暮眼里已蓄了泪:“怎么不干国事?就算不干国事,若是私事,他也是不肯的。贺兰大哥,峰哥的毒本来就是他勾起来的,他怎么肯放过峰哥?”
贺兰颢嵩有些吃惊:“小祁暮,贺兰老二心机是多些,不过不算阴毒。他怎么会对祁峰下毒呢?”
祁暮道:“我无意中看到了祁岷给他的信,信中说,他想过了,他可以赦免怀义王一家,但不想看到祁峰,只是他不能动手,希望云阳这边能帮忙,并赠了一颗碧绡。我知道峰哥的毒是一年之内被勾起的,郑家的人说,不是随便什么毒都会引发红纱旧毒,只有碧绡或是与碧绡成份相近的药才成。我想过了,那段时间,峰哥是在端南,曾与丛颢崐商谈过事情。那不是他,又是谁?”
郁磊脸上现出愤愤之色:“上次与贺兰右相的会谈我也去了,我说他怎么那么痛快就答应不插手山寨与北狄间的事,还说和大哥喝什么玲珑九酿,说是很难得的酒,我便没跟着了,却原来存了这样的心。”
贺兰颢嵩道:“可若真中了碧绡,不是马上就发作了么?祁峰怎么会安全地回山寨?”
祁暮道:“我听说碧绡和红纱性质正相反,有些互克的作用,但是药性叠加会变成另一种毒。”
郁磊道:“不是这个,大嫂你记不记得大哥走前你塞了几颗药给他的,在喝酒前我怕有诈,让他服了一颗,他当时还笑我小人之心。只怕不是这药,立时便发作了。”
祁暮想起来了,她当时是给了祁峰几颗凝雪丸的。想来药性还是被凝雪丸化解了大部人,剩下的这一点便引发了旧毒。
贺兰颢嵩沉默了一会儿道:“小祁暮,他太爱你了,难免会做错事。这半颗云宝,就着落在我身上了,不管在他这里也好,在京里也好,我总给你寻来,可好?”
祁暮站起身来朝他行了个大礼,什么也不说。倒把贺兰颢嵩吓了一跳,忙扶起她道:“你不必这样,你好歹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就算没这层,我也当你是朋友。我贺兰颢嵩也是没什么朋友的人,你算是给了我个机会尽朋友应尽的义务啊。”
虽然有这半颗云宝,但也不知多久才能找到另半颗,还有那释兰,也不知道是不是必需的。祁暮觉得自己还是再走趟雪峰山的好。
祁暮最后拆洗了天青寨中两人住处的被褥,摊在溪石上,人又坐在树荫丛中。如今已入秋,溪边又是另一番风景了,祁暮总觉眼前萧瑟,心中格外惶然。正坐着,忽觉头上罩下一片阴影来,她抬起头来,眼前站着虽消瘦了些但乃精神熠熠笑容满面的祁峰。她先是一呆,接着便跳起来搂住了他的脖子:“峰哥,你回来了!”她只觉鼻子发酸,想哭又不敢哭。
祁峰将她揽入怀中,仔细看了看,道:“不过二十来天,你怎么这么憔悴,是不是那药难寻?”
祁暮摇了摇头,又急问:“你怎么回来了,药吃了么,感觉怎么样?”
祁峰笑道:“吃了,不吃能有这么好的精神?反正从上京到这里没有麻木晕眩之感了。”
祁暮欣喜地说:“那就好,只是只有半颗,还有半颗,贺兰大哥答应帮我去找了。我正打算明日回雪峰山取方子再制凝雪丸呢。”
祁峰道:“明日?那我和你一起去吧。”
祁暮摇头:“不行,你不能太累。”
祁峰道:“我现在都没什么事了。你要是不放心,就再等两天,算是让我休息过了,我和你一起去。你一个人,我也不放心。”
晚上,夜烛点燃,祁暮忽然有些紧张起来,呆坐窗前不动。祁峰洗漱好叫她,她只说自己不困,想坐会儿。祁峰笑着从后面拥住她说:“暮儿,我一个人在府里晚上常睡不着,没你都不习惯了。”祁暮低头道:“我也很想你。”她努力微笑,却笑得十分牵强。祁峰并没有察觉,依然拥紧她道:“人家都说,小别胜新婚。暮儿,咱别浪费春光了。”祁暮心里却是又紧张又难过,临到此时,她直觉对不起祁峰,觉得自己脏,都不敢碰他了。她低头说道:“我,我,我想洗个澡,这一阵子没好好洗,身上很脏了。”祁峰点头,体贴地到厨房里为她烧水,又提水倒进了浴桶中,兑好水,看看差不多了,才来叫她:“你先在里面洗,我在外面等你。嗯?”
祁暮将身子浸入浴桶中,心里却是如同浇了沸油一般,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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