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生活在牺牲,而自己呢?只是为着一个沉重的承诺,为着一个不知何物的‘铁符’,为着隐隐猜到的惊天图谋,但那图谋之后,又将牺牲多少人的性命?想到这些,她就宁愿死在这疆场之上,埋尸于青山之中。
由于自幼母亲便曾授过她兵法,她用心观察这段时间的战况,总觉慕少颜采取的是一种消耗迷惑战,而这种消耗迷惑战的牺牲品便是岳铁成部,而且她感觉到慕少颜的网在越收越紧,应该再过数日到岳铁成部兵力消耗殆尽时,便是他集中全力与西狄军主力最后一战的时候。
蓝徽容为不暴露女子身份,在营中甚少说话,睡觉时也是远离众兵士,缩在营帐一角,虽然那些士兵们每夜的粗言秽语让她心中难堪,也充耳不闻,忍耐了下来。她作战时勇猛无比,身手高强,不多久便博得了梁飞梁副将的赏识,请示过岳铁成后,提为校尉,管束五百兵士。
她手下这五百名兵士起初欺这方校尉个头不高,身形单瘦,又沉默寡言,有些不服指令,蓝徽容趁一日没有战事,挑出其中个头最大的十名士兵,以一敌十,数招内将他们打倒在地,这才立了威信,训练和带领这五百人作战也逐渐得心应手。
这日天未亮,全营将士便被集合出发,寂肃而行,穿过数座山峰,于黎明时分赶到了一处山谷,掩于密林之中,蓝徽容细观不远处岳铁成神色,再联想近日来作战情形,心陡然一紧,知终到了最关键的一战。
她回头看了一下身后的手下士兵,那一张张年轻鲜活的面孔,心中暗叹一声,终没有说话,又转回头去。
日头从东边山峦之后喷薄而出,夏日的早晨已是十分炎热,照得伏于地上的蓝徽容汗流浃背,多日未曾洗浴,她觉浑身粘腻无比,这一刻她忽然想到:如果自己就在这一战阵亡了呢?是否可以去九泉之下与父母相会,是否就不用背上那沉重的承诺,再世为人,是否就可以追求自己想过的自由自在的人生?
远处山路尽头,鸟群冲天而起,蓝徽容心道:终于来了!密集的马蹄声惊天动地,烟尘滚滚,明晃晃的弓弩刀剑在朝霞照映之下熠熠生辉,这批西狄军竟有数万之众。
待那数万西狄军悉数入得山谷,岳铁成阴沉着脸,右手向下一沉,冷喝一声:“上!”
鼓声如雷,震耳欲聋,雕弓强矢,漫空而过,一轮箭雨过罢,谷下西狄军稍稍慌乱,却也未阵形大乱,显是训练有素的精兵。眼见岳铁成身侧旗牌官令旗一挥,进攻号角吹响,蓝徽容心一横,轻啸一声,喝道:“兄弟们,跟我上!”
这一场狙击战前所未有的激烈,山谷内回荡着死亡与绝望的气息,阳光依然灿烂,青山依然苍翠,只是山下的小溪却渐渐腥红,水面也似乎沸腾起来。
万众咆哮,震得山谷隐隐颤抖,西狄大军被岳军一冲,分散开来,但不久又重新聚合,尸体逐渐堆积在山谷之中,双方互不相让,层层搏杀。
蓝徽容手持利刃,在阵中前冲后突,同时注意呼集手下五百兵士,经过她数日训练,各人互攻互补,聚合在一起,倒也所向披靡,在数万敌军中如飓风般,杀出条条血路。
不久,西狄军中吹响号角,西狄军渐渐有序后退,数千人马从阵后穿梭向前,掩住后面主力,火箭向岳军密密麻麻射来。
岳军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了多人,许多士兵身上着火,滚于地上呼叫哀嚎。
眼见西狄军主力就要撤出山谷,岳铁成面色阴沉,大喝道:“拼死力战,不能让他们出谷!”
蓝徽容轻啸一声,踏蹬上马,接过手下递过来的弓箭,直冲入阵中,十余支长箭如流星般射出,无一虚发,转瞬将敌军十余名火箭手毙于箭下,同时身形在马上马下腾移,避过敌军火箭,待得冲到敌军阵前,右手擎过马侧长剑,气贯剑尖,横扫而过,瞬间将敌军前排火箭手杀伐殆尽。
西狄军一片哗然,火箭攻势略缓,岳铁成已亲率全军杀到,这一轮血战令天地暗然失色,蓝徽容渐感疲倦,身边兵士也接连倒下,眼见己方只剩下约三千人马,忽然杀声震天,西狄军后部阵脚大乱,蓝徽容松出一口长气:援军总算赶到了。
此时岳军已是疲惫不堪,眼见援军赶到,逐步向旁散去,蓝徽容率着手下活下来的百余名士兵本已厮杀至谷口,便将他们集拢过来,靠于谷口一块大石边暂作歇整。
正在喘气之际,身边士兵一阵欢呼:“小侯爷来了!”
蓝徽容心一跳,眯眼望去,谷口处,黑色飞鹰大旗下,曾在容州城赛舟节上见过的那小侯爷慕世琮正银盔乌靴,英挺颀长的身形肃然坐于马上,面沉似水,五官似雕刻出来一般俊朗,眼神凛冽森寒,默默地注视着前方战场。
蓝徽容正细细打量于他,忽闻身边士兵惊呼:“岳将军危险!”
她抬眼望去,只见山谷小溪对面,岳铁成与身边数百亲兵被数千西狄军团团包围,形势危殆,而小侯爷率来的援军正与西狄军主力在溪涧上游作战,无法前去援助。
蓝徽容心中焦急,不知为何,她对那岳将军有着莫名的好感,觉他就似自家长辈一般可敬,多日来,又亲见他爱护手下士兵,与士兵同甘共苦,现在眼见他处于生死存亡之际,便‘嗖’地一声站了起来。
她持起长剑,正欲回头招呼手下士兵跟上,这才发觉众人都是身上带伤,歇得一阵以后又皆显疲态,就这百余名残兵能救得出岳将军吗?
眼见岳铁成身边亲兵纷纷倒下,蓝徽容脑中一热,直冲至谷口慕世琮马前,慕世琮身侧精兵呼喝声中,蓝徽容单膝跪地,低头大声道:“侯爷,请您派兵驰援岳将军!”
慕世琮一愣,注视着马前之人,见只是一名普通校尉,冷冷道:“调兵之事岂能由你区区校尉发号施令!”
蓝徽容抬起头来,急道:“可再不派兵救援,岳将军性命堪忧!”
慕世琮未料到这普通校尉竟敢与自己顶撞,不由仔细看了蓝徽容一眼,平静道:“我身后这些人马可是要留着做最后一击的,你休得多言,退下吧。”
蓝徽容心中激愤,一股热血直冲大脑,猛然站起身来,眸中射出痛恨之色,大声道:“小侯爷就是这样对待为你卖命的将领么?岂不让人寒了心?!”
慕世琮没料到竟被这小小校尉喝斥,未及反应,蓝徽容已转过身去,扬起头来,喝道:“不怕死的弟兄们,跟我来!”
她手下那百余名士兵见头领虽身形瘦弱,立于风中却威风凛凛,傲骨铮铮,眼神更是明朗清亮,喝声又铿锵有力,人人为之豪气所感,心中气血上涌,纷纷站起来聚拢到她身后。
蓝徽容侧头向慕世琮冷笑一声,身形突然拔起,寒光乍闪,慕世琮本能下身躯后仰,蓝徽容已踏上其身侧骏马,右手急探,取过他身后飞鹰大旗,右足急蹬上马背,在空中一个漂亮的回旋,落于数丈开外,清啸一声,带着百余士兵杀入战场之中。
待慕世琮挺正身躯,已只见那校尉左右呼卷着飞鹰大旗,一路披靡,身边西狄军纷纷倒下,不久便冲到了敌阵中心。
慕世琮看得片刻,忽然一笑,悠然道:“这小子,倒是个不怕死的。”他微微侧头,向身后一人和声道:“孔瑄,你带些人去接应一下,这小子有些意思,可得留着好好玩一下。”
他身后一名黑衣男子轻应一声,纵马出列,带着上百人奔向战场之中。
蓝徽容左右挥卷着大旗,旗面呼扬,旗杆尖锐,西狄军一时不敢撄其锋,纷纷避让,竟让这上百人杀出一条血路,直冲过溪涧,到得岳铁成身侧。
岳铁成此时已是血染盔甲,汗湿战衣,正在哀叹天亡我也之际,忽闻一声大喝:“岳将军,抓住!”他抬头望去,一面黑鹰大旗如祥云压顶,意识模糊中伸手抓住旗杆,蓝徽容暴喝一声,身形下蹲,双手用力向后扬出,旗杆带着岳铁成身躯向溪涧对面安全地带飞去。
岳铁成在空中竭力稳住身形,眼角余光扫到上百人驱骑赶到,为首之黑衣将领从容甩出马鞭,喝道:“岳将军,接住!”岳铁成身形下坠,探手握住鞭尾,那黑衣将领轻吠一声,顺势卸力,将他轻轻带落于地。
岳铁成在黑衣将领马前立稳身形,看清来人,笑道:“多谢孔郎将了!”他回转身,这才发现救自己出战场的方校尉已陷入重围之中,焦虑下正待开口,那孔瑄已驱骑如风,跨越溪涧而去。
蓝徽容将岳铁成送出战局,正待转身杀出去,又有上千名西狄军涌来,将她团团围住,她虽竭力左突右挡,终因势单力孤,无法杀出重围。
正在汗流浃背、体力透支之时,却见围住自己的西狄军人马一方有些慌乱,显是被人从后方攻来,她知机不可失,力运右臂,全身劲旋,手中大旗横扫数圈,将最靠近自己的数十名敌军扫落开去,趁敌军阵脚稍乱,她将旗杆猛力戳向地面,身形腾空飞向有人攻来的那一方。
她手中旗杆抵住敌人砍来的刀剑,足尖在空中连踏,有如踏歌,气力将尽时又将旗杆戳向地面,数下之后便出得重围,眼见本方一黑衣将领驱马赶到,索影闪烁,本能下伸手抓住他甩来的马鞭,一股大力传来,身形在空中矫健飒爽,轻轻落于那黑衣将领身后。
黑衣将领回头朗笑道:“兄弟,身手不错嘛!”
蓝徽容坐稳身形,正好望上他明亮的双眸,烈日薰蒸下,竟让她有微微的失神,杀伐声中,她眼角瞥见身下骏马,赫然正是青云,不由大声道:“是你这偷马小贼!”
黑衣将领勒转马头奔向大军,修韧的脖颈微微扭向后方,轻笑道:“正是在下!”
作者有话要说:呵呵,男主们总算都出场了。
十一、虎翼
此役飞鹰军大捷,西狄军损兵折将,退至莲花关以北二百余里处的月牙河一带整饬,莲花关危机暂解。当日,飞鹰军将士回到中营,庆祝回雁谷胜利,欢声雷动,兴高彩烈。
而蓝徽容随岳铁成残部回到中营后便被小侯爷慕世琮的虎翼营士兵绑了起来,岳铁成出面阻拦,来者却出示了王爷令牌,说蓝徽容以下犯上,于战时强夺本方中军大旗,扰乱军心,不服上司命令,王爷有令,绑其示众三日,三日之后再杖军棍四十。
由于有慕王爷令牌,岳铁成无奈,只得眼睁睁看着蓝徽容被绑到了辕门之外的木桩上。
此时尚是未时,日头正烈,暑气蒸腾,蓝徽容从战场上下来本就疲惫不堪,身上还有数处伤口,被绑上木桩后更是全身酸楚疼痛。额上汗水沿着面颊流入嘴角,苦涩难言,她眯眼望向天上烈日,苦笑一声:若是这样被晒三日,只怕自己这条命就要丧于此处,那样也好,不用再想‘铁符’的事情了,又自我庆幸,幸亏没有被处鞭刑,不然军衣破裂,女子之身可就无法遮掩了。
她晨间在战场之上身先士卒,威风凛凛,戮力杀敌,又拼死营救岳铁成,岳军将士都看得十分清楚,钦佩敬重于她,对慕王爷此令皆愤愤不平,但均知慕王爷治军极严,只得围在中军辕门之外,瞅着看守士兵不备,偷偷替蓝徽容送上一些清水,几次过后,便有虎翼营士兵过来将众人驱散,一个时辰过去,蓝徽容被晒得眼冒金星,唇干舌燥,伤口疼痛,渐感不支。
中军大帐内,慕王爷端坐于案前,意态雍容,神情淡然,目光却如一泓冰水,注视着眼前的岳铁成和慕世琮。
这位名动宇内的王爷此刻虽已届五十,但仍显得面目清雅,气度从容,可以想见当年必定是一个风神俊朗、秀逸无双的美男子。
岳铁成略显激动:“王爷,方校尉是中途入伍,未经训练便投入战争,夺侯爷身后中军大旗是无知之举,并不是有意扰乱军心,是末将训练不力,与其无关,末将愿代其受罚,请王爷恕过方校尉。”
慕世琮却轩眉轻挑,冷冷一笑:“岳将军,那小子纵是不知我身后乃中军大旗,也知我是侯爷,这以下犯上之罪总是确实吧。再说了,他今日敢夺我大旗,他日就敢行刺于我,现在若不惩治于他,再往后将会有更大的犯上之举,那时,岳将军再想护他可就难了。”
岳铁成一窒,却对慕世琮之言无从辨驳,一时急得额头沁出汗来。
慕世琮面色冰寒,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些冷酷的意味,岳铁成看在眼内,知面前这位小侯爷向来心狠手辣,冷酷严森,又是少年心性,孤傲无比。此次方校尉趁他不备,当着他面夺去中军大旗,抹了他的面子,只怕性命堪虞,心内更是焦虑。
孔瑄立于慕世琮身侧,将二人表情看得清楚,嘴角轻勾,似笑非笑,偏过头去,目光正投向远处辕门平台木柱上绑着的蓝徽容,遥见她耷拉着头,身上军衣略略扯开,露出后颈,灿阳照映下,那处的线条柔和优美,晃入眼中,竟让他再也移不开目光。
岳铁成眼中神光逐渐暗淡下去,犹豫半晌,忽然咬牙道:“侯爷,麻烦您先出帐,我有些话要私下对王爷禀告。”
慕王爷却淡淡一笑:“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不用避着世琮和阿瑄。”
岳铁成猛然抬起头来,行到案前,单膝跪地,沉默一瞬后低声道:“慕三哥!”
慕王爷眼皮一跳,瞳孔陡然收缩,复杂的眼神挟着凌厉的光芒射向案前的岳铁成,慕世琮从未见过父王这等神情,不禁也心神一惊,屏住气息,帐内一片可怕的寂静。
慕王爷盯着岳铁成看了片刻,放松下来,修长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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