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娘心中激动之下,不知有多少话想同他说。
秦仲海睁着一双虎眼,也在凝视佳人,他看了几眼,忽地转过身去,沉声道:“陶兄弟,你陪二娘下山。”陶清闻言,立时答应了。言二娘见秦仲海背对着自己,口中却下了这等号令,她尖叫一声,大声道:“秦仲海!”
秦仲海听了呼唤,只是不应不答。言二娘泪水夺眶而出,哽咽道:“要我来便来,要我走便走,我便算是一匹马,也有些情感,你们这些好汉……”霎时手上钢镖射出,当地一声清响,正正射在凉亭顶上,尖叫道:“全都不是人!”跟着掩面哭泣,头也不回地走了。
青衣秀士咳了一声,道:“陶清,还不跟上?”陶清自知又有苦差,当下慌忙追出,大叫道:“大姊!你等等我啊!”
灵空见凉亭上多了枚飞镖,立时怒道:“好一群大胆狂徒!居然敢毁损本寺物事……”他还待唠唠叨叨再说,秦仲海已是一脚踹来,当场将石桌踢得翻倒,跟着斜目睨了灵空一眼。
灵空见他挑衅,自是大怒欲狂,灵音却知其中另有隐情,连忙拉住了师弟,示意他别再多言,免得惹祸上身。
眼看秦仲海大踏步离去,众人揭过事情,便随着灵音上山。常雪恨追到秦仲海身边,偷眼去看他的神情,只见他眼中满布血丝,神态甚是可怖,登让常雪恨心中一惊。
那灵音率队离去,韩毅却不迈步,只驻足原地,看他眉心深锁,眼望娇妻下山的身影,似在沉思什么。李铁衫慌忙走来,道:“韩兄弟,秦将军与你家娘子有……有仇,两人言语不和,以前打过几场架,你别放在心上。”
韩毅听了这话,反手拍了拍李铁衫的肩膀,自行迈步离开。
※※※
此后一路行去,再不见机关阻挡,也无人过来生事,两方人马自也不再冲突。众僧自管低头疾走,对怒苍众人不再闻问;那厢群豪也一路无话,只管跟随在后。
众人又走数里,黄顶佛寺已在不远,眼前也只余下一条长长的阶梯,看来行过此处,便要抵达嵩山本院。怒苍诸人自知大敌在前,纷纷凝神守志,提转真力。
秦仲海把手一挥,沉声道:“举旗!”解滔赶忙答应了,从行囊中取出布旗,悬在凤嘴长刀上,常雪恨长刀高举,大旗迎风招展,正是个血红“怒”字。
灵音守候一旁,见众人高举军旗,却也没阻拦,合十只道:“路上招待简慢,诸位贵宾原侑。敝寺只在不远,还请入殿饮茶,方丈已在等候。”
李铁衫自知强敌已在眼前,当下提了口真气,低声问向青衣秀士:“唐军师,你前些日子差人过去兰州,可曾找到剑王了?”青衣秀士摇头道:“方先生行踪飘渺,一时半刻找不到人。我也不知他会不会过来助阵。”
眼看李铁衫心下烦恼,陆孤瞻登时走了过来,微笑道:“李兄别愁了。剑王与秦将军师徒情深,他这般高明的见识,怎会坐视徒儿不管呢?”李铁衫低声道:“都到了这当口,还没见到人影,我可难免担心。”陆孤瞻哈哈大笑,回首望着一片幽幽森林,笑道:“神龙见首不见尾,我看时候到了,他老兄自会冒将出来。”
李铁衫(炫)恍(书)然(网)大悟,看这个模样,也许方子敬早已抵达此间,那也未可知。
众人不再多言,便各自随灵音入寺。
※※※
不旋踵,怒苍群豪以秦仲海为首,青衣秀士居次,依序行入殿前广场。众人转看四周,赫然便是一惊,只见广场上密密麻麻地满是僧人,不知有多少和尚在此。青衣秀士微微一笑,道:“少林两千三百名和尚,看来都在此处了。”
群雄打量周遭,只见大雄宝殿旁搭着凉棚,远处宋公迈、高天威、左从义、伍定远、卢云、安道京等人早已坐定,想来等候已久。
常雪恨手扛大旗,四下瞄了几眼,冷笑便道:“他妈的,老子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许多和尚尼姑,这下真是够本了。”
“阿弥陀佛!”
忽听一声佛号响起,直是震耳欲聋,正是千余名僧侣同声宣佛。少林僧侣内力深厚,数千人同时运气发声,如同雷鸣,比之战场上数万人的嘶嚎还要慑人。群雄饱经历练,但听得这等惊心动魄的佛号,还是为之一震。常雪恨更是魂飞魄散,张口便骂:“操你祖宗!哪来这么大声的阿弥陀佛,不怕把佛祖叫得聋了么?”
佛号过后,寺钟悠扬飘送,众僧缓缓散开,一群僧人向前行来,为首一名老僧神色凛然,正是少林四大金刚,位居罗汉堂首座的圣僧灵定。看他左右两旁各随九名僧人,却是少林十八罗汉到来。这些人都是罗汉堂护法,向来归由灵定管辖,便行到首座身后,各依班辈站定。
十八罗汉行过,又是三名僧人缓步行出。只见塔林守护灵真侍奉在左,诫律院首座灵音伴随在右,正中一名和尚法相庄严,神态慈和,正是当今武林第一大门派的领袖,少林方丈灵智大师。
方今武林之中,华山宁不凡虽称天下第一,但以势力而论,正教各派仍以少林寺最为雄强。江湖俗谚有云:“达摩院中三宝圣,罗汉堂前四金刚”,这五名僧人各有各的绝活硬底,以武功较量,寻常门派的掌门帮主都要瞠乎其后。除此之外,寺中灵字辈高僧尚有数十人,也都是成名江湖之辈。便以当年“昆仑十三剑”的阵式上少室山挑战,双方差距仍极悬殊。天下间除怒苍群豪之外,别无单一门派足与抗手。看来今番一场龙争虎斗,定然精彩纷呈。
※※※
灵智不动声色,只微微一笑,向群豪恭敬合十,说道:“诸君不辞远道劳苦,前来嵩山随喜,少林合寺深感盛情。”说着伸手肃客,道:“诸位难得入寺,这便请来大雄宝殿拈香。”
艳阳高照,热气逼人,大殿佛像隐隐生辉,望之金碧辉煌。众僧两边分开,躬身道:“燃起佛前灯,灭去心头火,阿弥陀佛,诸位施主请进。”众僧合十宣佛,只等怒苍英雄入殿。
群豪心下忖测,这礼佛本为庙中礼数,自来客随主便,众人自当入寺拈香随喜,便奉百两香火钱也算应该。只是此时兵凶战危,防人之心不可无,群豪距大殿约莫百尺,若要穿越人群,对方忽起杀手,实乃凶险无比,一时无人移步。
灵智眉头一皱,正要说话,怒苍这方已然走出一人,朗声道:“大师且留玉趾,在下一事相询。”这人身形高大,容貌俊雅,说话间威仪自然而生,俨然便是个儒将。正是“江东帆影”陆孤瞻来了。
少林僧众见了这人的体面形貌,无不生出赞叹。武林高人或庄或谐,形貌迥异,不尽而同。有卑猥似宁不凡者,有邋遢似方子敬者,再看天绝枯瘦,灵智文弱,武林高手能长成陆孤瞻这般威武端正,直可说是百中无一。群僧看了敌方大将的模样,心中暗暗称羡:“都说怒苍山这帮反贼如何了得,看这人仪表出众,威风凛凛,土匪窝里果然也有些人才。”
灵智见了陆孤瞻,面上闪过一阵阴影,当下合十见礼,道:“陆施主有话要说,何不先上香礼佛,再说不迟?”陆孤瞻摇头道:“礼佛时时可为,警语却非日日得听。灵智大师,在下明白说吧,怒苍少林昔年多有争执,然君子和而不同,彼此虽有杀伤,却不失为正大光明的君子之争,然见诸天绝大师今日所为,以世外高人之尊,秉箕山之志,却行假道灭虢之举,如此用心,岂不招惹世人非议?陆某心中疑惑,尚请方丈指正。”
陆孤瞻文能写、武能斗,正是文武双全的大英雄,昔年秦霸先在世,多由他来打理山寨的一应外交,以此人文学之高,辞令之雅,这时当众点破天绝僧居心叵测,一番言语说来真如唇枪舌剑,让人招架不住。
灵智咳了一声,道:“陆先生言重了。我师叔不忍天下苍生坠于苦海之中,这才起意相邀,欲以慈悲佛法化解众位英雄的戾气,此诚菩提佛心,何罪之有?”
陆孤瞻冷笑道:“方丈啊方丈,您几位高僧是菩提心肠,难道我山弟兄便都是狼心狗肺?今番我怒苍英雄倒持泰阿,授人以柄,处处容让,并非是怕了少林寺。我等不辞劳苦,来此龙潭虎穴,所求不过义气团圆、兄弟聚首而已!”他拱手向天,朗声道:“我佛在上,如来见证。古人不以义害人,不以利陷罪,天绝大师却以友朋义气制肘本山,这等的佛法无边,不如回头是岸来得好。”
灵智听了这话,饶他修养甚佳,脸色也是微微一变。那厢青衣秀士、韩毅等人却是暗暗叫好,大呼痛快。
耳听陆孤瞻与灵智你来我往,说话文白相杂,虽不至诘屈聱牙,文意却也颇见艰涩。场中大半人出身武夫,平日只知打熬气力,哪能听得懂半句?秦仲海、常雪恨几个文盲见他们吵得十分厉害,自己却连半句也听不懂,二人只好装得十分专注,拼命颔首说是,心中却是一片茫然。
伍定远也是似懂非懂,忙问卢云道:“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卢兄弟可否解释一番?”
卢云饱学之士,自知二人说话典故,便道:“陆爷方才说话意思,只在指责天绝大师的不是。他以为天绝大师居心叵测,以兄弟义气引诱群雄上山,之后再鸣鼓而攻,如此倒行逆施,不免有失出家人的慈悲心肠。”伍定远啊了一声,颔首道:“原来如此,我可明白了。”
二人说话间,却见安道京探头探脑地过来,冷笑便道:“伍定远啊伍定远,亏你做得朝廷命官,居然如此无知?”说着叹了一声,神态怜悯,摇头道:“唉……无知之徒,纵然不耻下问,却还是脱不了愚昧可耻的身分啊!”
高天威最爱与安道京斗口,耳听安道京得意洋洋,伍定远面红耳赤,便来如法炮制一番,只听他赞叹道:“安大人学问渊博,让人佩服得紧啊!敢问什么叫做“倒持泰阿”,您可否解释一番?”
安道京脸上一红,道:“泰阿就是泰阿。“倒持泰阿”就是把泰阿倒持,这你都不懂么?”
高天威茫然道:“不懂。”他问向赵任勇,道:“赵爵爷听懂了么?”
赵任勇摇头道:“恕在下愚鲁,还请安大人多加解说。”
此刻众人目不转睛,只在望着自己,便连左从义、石凭等人也转过头来。安道京脸皮烧烫,好似中了朱砂掌,红得快滴下血来了。卢云见他嚅嚅啮啮地说不出话来,登时咳了一声,解围道:“泰阿是柄宝剑,汉书梅福传有云:“倒持泰阿,授楚其柄”,所谓“倒持泰阿”,是说一个人把有利的情势让给对方,自己反被制肘了。”安道京松了口气,口中却呸了一声,冷笑道:“姓卢的,我还没开口,你怎地把我的话给抢了!真是个无礼的小子!”
高天威哈哈一笑,道:“安大人不必着急,方才那姓陆的还说了句成语,叫什么“假道灭虢”,这四个字简直莫名其妙,却又是什么意思啊?”
眼看又要丢人现眼,安道京心生一计,慌忙间把身上钱囊解下,跟着暗使内劲,自扔凉棚后头去了。他两手往身上一摸,故做惊诧状,口中大声道:“糟了,钱包不见了,你们等会儿,我去去就来。”正要起身去找,忽在此时,人群中伸了一只手出来,手上还拿着安道京的钱囊,听得宋公迈问道:“这是谁的钱囊,怎么随手往后扔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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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孤瞻口舌便给,直似舌灿莲花,打得灵智难以招架,他思索良久,正要回话,忽听宾客席传来一声惨呼,宋公迈等人纷纷惊叫:“安大人可是中暑了?怎么口吐白沫啦?”
灵智听他们叫得惨,自也不知发生了何事,他咳了一声,不做理会,自行道:“陆施主言重了。我师叔闻得贵山再起大业,英雄沓至纷来,便以一纸相邀,纸短情长处,只恐众英雄不愿纡尊降贵,何来胁迫之有?”他自知对方口才厉害,当下不多做口舌之争,伸手肃客,道:“几位施主,入寺不礼佛,如入宝山空手回,还请几位施主入殿上香,一来沾染慈悲之气,二为天下苍生祈福,三求消弭少林怒苍过往恩怨,不知心意如何?”
说话间背后又涌出十名僧人,看这十人列队相迎,各捧玉盘,上敬香烛等礼佛之物。十座香台各自镶刻群豪姓名,依序看去,见是“火贪一刀”秦仲海、“青衣秀士”唐士谦、“气冲塞北”石刚等人,各按班辈排序,分毫不乱。只是诚意用心有了,却又不免让人心存疑窦,不知佛殿里是否别有布置。陆孤瞻与青衣秀士对望一眼,两人微微一笑,料来又有话要说。
陆孤瞻口若悬河,咄咄逼人,一旦开口,少林僧侣无人能够招架,恐怕会给他一路牵着走。灵定知道方丈说不过他,此时便由他出面下场,道:“几位朋友,少林是主,贵方是客,自来客随主便,各位既然上山,便须照本寺规矩礼佛,万万推辞不得。”
这礼佛与否,尚在其次,便算佛殿里有些机关,怒苍群豪也未必束手无策,说来无须为此大动干戈。只是双方于此较劲,用意自在压住对方的气焰,要一举占得上风,往后较量的规矩也好办了。耳听灵定说话强硬,陆孤瞻不愿孤断独决,转头便朝群豪看去,待见秦仲海伸手横比,陆孤瞻登时哈哈一笑,他回过身来,微笑道:“灵定大师,对不住了。咱们本想入寺礼佛,哪知听了你的一番话,冲着这“规矩”两字,我们又不想进去了。”
灵定双目圆睁,脸色沉了下来,冷冷地道:“我寺方丈始终以礼相待,诸位岂能不入境随俗?”陆孤瞻自知此刻万万不能退让,否则以后一路给人牵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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