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质地却都是上乘。不由诧异,轻“咦”了一声,“内司监怎的如此弄鬼,陛下明令,春晖宫是比照太后与中宫之例供给,怎的弄些粗陋之物来?”
顺皇后看了阿谣一眼,又看看顺太后,顺太后笑道:“他们也就算好了,并不敢缺少延迟,东西也过得去,就是今儿的东西差了些,娘娘不必管这些小事,商量咱们晚上赏月要紧。”一边命宫女撤下去,将阿谣那份送去西厢侧殿。
阿谣见顺皇后神色古怪,韵儿在一旁欲言又止,心里觉得奇怪,却见两人的份例加起来还不如自己一人所得,猛然间心里一动,脱口道:“太后!您可是将自己的份例给了阿谣?”
顺太后看着阿谣,见她猜到,也就不再瞒她,和蔼地一笑,“娘娘不必介意,老妇与顺皇后又用不着这些,便放着也是糟蹋,不如给了娘娘……”
阿谣心里感动,却也有一分酸楚,她只道内司监供给照常,却不知道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自己毫无复宠迹象,宫中罗罗与张茵已是炙手可热,又随着中秋大选,新贵入主,后宫各人早已认定阿谣复宠无望,日常使用虽不敢短缺,却也日渐粗疏,例来东西是全部送到顺太后那里,再由她分派的,她自然明白内里情由,遂悄悄把自己与顺皇后的东西与阿谣调换了过来,严命身边的宫女不得说出去,也不令青凤得知,阿谣更被蒙在鼓里,若非今日阿谣突然进来,她还不知道这些因由。
顺太后命顺皇后带了这些东西下去,又让屋里人都到门外候着,一面拉了阿谣的手,一起在床榻上坐下,微笑说道:“这宫里人情冷暖,历来如此,当初我也吃过那些个黑心厨子的冷米饭,穿过内司监拿来的破绢烂衫,后来等我做了皇后,又做了太后,你只没见那些小人的嘴脸,若为此生气,气坏自己身子,倒不值多了。这些事情都是内司监的太监们背后搞的鬼,他们打量娘娘如今失势了,趁乱也来作践娘娘,却不知道娘娘日后福气大着呢。”
阿谣知道她说这些无非是为了宽慰自己,她眼里本已含泪,只不好在众人前落泪,见顺太后款款说来,就如长辈循循开解自己,听她说话别有一番安稳踏实,心中感激,抬头勉强一笑:“太后说这些,阿谣都知道,阿谣当初风光之时,并不曾如何奉赠太后,如今倒靠太后周济,太后饶周济了我,又不令我知晓,阿谣是在惭愧……”
她还未说完,顺太后已打断道:“娘娘说这话就是见外了。”她含笑摸摸阿谣的秀发,“老妇在这宫里几十年,折过多少筋斗,见过多少起起落落,抽梯子撒蒺藜乃至暗地里给你下马绊子的还少吗?这双眼睛虽然如今没用了,可看人还看得清。别看娘娘如今失势了,可照老妇看——”她多年养成的习惯,虽然屋子里没旁人,还是左右看了一眼,“娘娘定有重回瑶华宫的一天,只管把心放肚子里。”
阿谣听着已是怔了,她自王府到进宫,从来无人这般雍容和熙与她剖腹谈心,忍不住握紧了顺太后的手,眼里挂着泪花:“太后,阿谣自小没了母亲,也从来无人这般教导指点过我,每常自己心里也疑惑,自打进了宫,每每的心里都没底,只是没处跟人商量,既然如今我来了春晖宫,这就是我与太后的缘分,您若不弃,拿我当个女儿看,阿谣也只把您当亲娘待,不瞒您说,如今这事,我自己也是如在云里雾里,不得清白,您是局外人,又看得透,就与我剖析一翻,也好安我的心。”
第50章:细细秋风吹广陌(中)
顺太后当年也是历尽艰辛才等上后位,只生了顺帝一个儿子,偏又早死,她与皇后儿媳又说不上几句话,年纪渐老,却是极少享受天伦之乐,听阿谣这样说,自是高兴:“这是盼都盼不来的大福,老妇高攀了。呵呵……”她慈爱地端详阿谣,“老妇给娘娘说个故事吧。”
太阳虽已落山,天色却还延续着亮白,只是有一种夏日黄昏沉闷的气息蔓延,桌布上翠绿金线绣的团花纹发着暗光,顺太后的声音也低沉缓慢,仿佛是从古旧的回忆中穿来。
“那还是在兴隆老皇爷的手里,朝中曾出过一个著名的美人,姓纪,幼年家贫,卖到当时一个大臣家里做丫鬟,兴隆爷偶然有一次到这个大臣家里去,这个丫鬟上来奉茶,被兴隆爷看中,带回宫中,封为良人,极为受宠。”她悠然叹了口气。
阿谣轻叹一声,“这纪良人的经历倒与阿谣有几分相似……”
“当时兴隆爷的后宫除了那些低等宫嫔宫人外,有名号的妃子也有十数个,都是出身世家大族,个个有才有貌,雍容华贵。众人初时也不把这纪良人放在心上,只道兴隆爷一时图个新鲜,日久自然冷落了她。谁知看看过了一两月,这纪良人不但宠爱日盛,还连迁数级,成为婕妤,婕妤已是五职之首,一时后宫人人侧目。原来兴隆爷见惯了宫中后妃把他当皇帝来敬畏尊崇,反更喜欢这纪良人天真质朴,只把他当作夫君相爱,日久竟然对她动了真情,更冷落了后宫诸妃。”
阿谣听到这里,不知怎地突然有些隐隐的害怕,情不自禁拉住了顺太后的手。顺太后拍拍她的手背,又说道:“不久这纪婕妤便身怀六甲,兴隆爷膝下,当时有三位公主,还有一位大皇子,是钟妃所出,兴隆爷大喜之下,立即擢纪婕妤为昭仪,并亲口说若是生下皇子,便封为太子。这一下不但钟妃,连皇后也坐不住了,皇后虽然无子,大皇子却已三岁,虽素来为兴隆爷不喜,毕竟是长子,本有继位之望。皇后与钟妃生怕这纪昭仪生下太子母以子贵,威胁了自己的地位,二人便暗地联手,几次要加害昭仪,幸得这纪昭仪命大,几次有惊无险,后来兴隆爷对皇后与钟妃的合谋有所觉察,便时刻把纪昭仪带在身边,同寝同食,上朝时也令她坐在御座屏风之后,一步不离,这般小心翼翼,终于等得十月期满,生下一位太子。”
阿谣轻轻“啊”了一声,她一早便无来由的替这纪婕妤担忧,此时听得她终于诞下太子,倒松了一口气。
顺太后微微摇头,接着说:“兴隆爷自然大喜,要按例晋封婕妤,当时三夫人之位并无空缺,兴隆爷竟然破除祖制,封她为俪妃,俪者,俪天襄圣,那是只有伉俪元后才能用的字眼,却是将皇后与诸妃一笔抹倒了。她的皇子出生只有三天,就被兴隆爷立为太子,兴隆爷大喜之下,放松了警惕,结果皇后与钟妃便寻隙毒杀了太子,兴隆爷虽知是皇后与钟妃所为,却查来查去查不出什么,这二人又是世族出生,在朝中根基深厚,轻易动她们不得,俪妃尚未满月,就痛失爱子,悲痛之下,一病而亡。兴隆爷骤然间经历大喜大悲,性情大变,从此郁郁寡欢,再不亲近后宫嫔妃,临终时,他痛恨钟妃,竟不肯将帝位传给自己唯一的儿子,却传位于他的弟弟,就是明德皇,遗诏命后宫嫔妃,才人以上,全部殉葬。刘朝有史以来,皇后与有子的嫔妃殉葬,这是唯一一次……”顺太后眼中射出阴郁的光芒,语气越发低沉,阿谣被这故事背后的惊心动魄激得情不自禁打了个冷战。顺太后平淡的叙述间,却是经历了多少的明争暗斗呵!
“当年殉葬的嫔妃,连皇后在内,多数不肯就死,均被明德皇派武士弓弦绞杀。内里有一位贵人,按辈分还是老妇的祖姑姑……”顺太后长长叹了口气,“这段宫闱秘史,因事关皇家脸面,明德帝登基后就将所有知道内情的宫人处死,那段时间宫中常闻鬼哭,天下人了解内情的少之又少,史书只记载兴隆皇后与诸妃对兴隆爷情深意重,殉身以从,又怎知有这样一段过节……”
风从帘子后吹来,阿谣默然无声,顺太后也不再说话,二人静坐良久,似乎都未从这惨烈的故事中走出来,天色渐暗,宫人几次悄悄张望,因顺太后不曾呼唤,皆是不敢进来,只鱼贯站在殿门前等候。
月亮渐上东山,将宫女们的身影投在隔门上,仿佛一个个古老的影子,屏息敛气,一动不动。
阿谣蓦地心中一阵紧缩,顺太后的脸在渐渐昏暗下来的殿中似乎老了十岁,灰暗无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良久才长长叹了一声,“从来都是只见这宫里的女人如何的尊富安荣,如何的金枝玉叶,却不知这深宫,真正是见不得人的去处,一批批花骨朵似的嫩苞苞进来,没几年落了颜色,就有更年轻的来取代你,得不到皇帝的宠幸大家就不拿正眼瞧你,太得了皇帝的宠幸大家又都乌鸡眼似的恨不得吃了你,难哪!”
她见阿谣不做声,只怔怔瞧着自己,才猛然醒悟过来。“老妇吓到娘娘了吧?天都这样暗了。”忙命宫女掌灯。韵儿进来,宫灯一盏盏亮起,她恭声说道:“太后,宴席已摆好了。”
顺太后点了点头,挥手先命她退下,微笑对阿谣说:“娘娘休怪老妇唠叨,把这些陈年往事都翻了出来,搅乱了娘娘过节的心情。今儿原不该说这些。”
阿谣默默沉思,青色衣带已被她揉得发皱,半晌幽幽说道:“太后跟肯跟我说这些,阿谣感激得紧,阿谣正是需要这样的故事来警醒一下才好……”她抬眼对顺太后一笑,“我也是该好好思虑一翻了,就不为自己,也得为了自己的孩子……”
顺太后笑开来,烛火下她眼角的皱纹分外清晰,看去比平日苍老许多,“娘娘真正是聪明人,有一句话,老妇越发与娘娘说开了罢,当今皇上比起当年的兴隆皇,老妇瞧着也是更明睿,只是再明睿的男人,一旦遇到自己心爱的女人,总有些瞧不破,咱们女人,凡事也总是先考虑丈夫与孩子,何况丈夫是皇帝呢。旁的话老妇也不多说了,娘娘只细想想就明白了。”
说完微笑携了阿谣的手,走出殿来,门外却已是月朗风清,一轮冰盘高挂,洒下漫天清辉,一阵一阵桂花菊花的香在风中穿梭吹来,熏得人心怀为之一开,与方才殿内恍若两个世界,然而阿谣的心却再也平静不下来。
第51章:万倾寒烟木落霜(上)
这一夜自顺太后处回来,阿谣直做了整夜的恶梦,梦中有位白衣飘飘的美人,长长的黑发在风中飞扬,瓜子脸儿如春花一样鲜妍,如秋月一般明净,额头上描着鲜红欲滴的牡丹花钿,在寂寞深旷的古老宫殿中翩翩起舞,舞着舞着,忽然怀中多了一个襁褓小儿,嬉笑逗弄,阿谣似乎听到小孩儿格格的笑声,又听到那美人低低哼着一首歌谣哄着孩子,低头去亲孩子的脸——蓦然一声尖叫,孩子死了!
阿谣在旁看了,正自着急慌张,那美人忽然抱着孩子站在了一面大镜前,阿谣抬眼过去,镜子里的人影竟然变成了自己抱着澄儿的样子!
“啊!”她惊恐地尖叫一声,浑身大汗淋漓,猛然惊醒。
殿内气息沉沉,皎洁明亮的月光映在远远的窗棂上,帘幕低垂,透过淡青色的纱帐,月光也象是染过的天水碧一般,朦胧凄清。格子窗扇拉长怪异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殿内的桌椅都似乎在静静观看,犹自挥不去梦里带来的恐惧。阿谣听到自己快速的心跳,那么快,那么急,充满了不安与慌张。
青凤就睡在帘外的榻上,这样寂静的夜里,隐隐能听得到她均匀的呼吸,原来那声尖利的呼喊,也只是在梦里。阿谣发现自己情不自禁攥紧了被子,水红的绸子薄被角已被揉成一团乱褶子,身上分不清是冷汗热汗,白色中衣已经紧紧贴在了身上,黏腻而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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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自己与澄儿也会步上那纪妃与小太子的后尘么?
阿谣痛苦的闭紧眼睛,仿佛这样就可以把一切阻挡住。萧乾……萧乾……阿谣在心里喃喃呼唤他的名字。你在哪里?在哪里啊?我想你,想你了,你知道吗?
是在宜昌宫享受着罗罗的软语温柔,还是在宜寿宫拥着张茵月圆人也圆?别怪我要这样胡思乱想,我不该怀疑你,可是我更怕……
我知道顺太后告诉我这个故事的意思,她是在警戒我不要成为第二个纪妃呵!她是在提醒我,治理后宫,譬如治理洪水,不能堵截,只能疏导……我该怎么办?萧乾……
阿谣将被子蒙过头,被子下的脸已是泪水汹涌,生怕惊醒青凤,她抑制着不敢发出声音,心中那强烈的酸痛却抽搐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想起那一年的春天,莺声呖呖,在浓荫的柳树间婉转,一缕细细的阳光从枝叶间穿梭而过,额前的发丝如流苏般遮住了她光洁的肌肤,在金色的阳光里闪烁着点点轻灵的明媚。睫毛轻颤,似两只栖息在花上的蝴蝶,双翅微扑,唱着许多乍羞乍喜欲梦欲醒的歌。
蔷薇色的罗裙盈盈在柔软的青草上卧倒,像她那年酒醉,娇红的脸庞似蒸云的杏花,朦胧着彩色的烟云,藏入他浅碧的衣衫中,他的身影如灞桥的春柳,飘动着一身的诗,风华优雅的笑容和煦了春寒,在漫天的柳絮飞舞里模糊了她的双眼……
她想起那一年,他有事离开几天,她独坐在灯下占卜他的归期,心事如绪,对镜慵慵,展翅的金燕绕着黄澄澄的铜镜,镜子里的人儿,秋水般的眼睛盛满了剪剪愁丝,似嗔似怨,青丝流泻,在宽袖的白衣上如银河的闪光,支着颌的纤手纱袖半褪,恰如一朵盛开的玉兰花,在微红的灯影里亭亭而开。正是此情无计可消除,归期暗卜,却卜得了晚归,雨滴芭蕉,泪湿薄衫。凤凰炉中的淡烟袅娜了一室的寂寞,悠闲的在雨前檐下深深凝聚不去。风吹竹叶,恍惚间是他吟成的诗,潇潇从天际传来,萦绕了两心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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