栈桥旁的画舫上,孔武有力的仆役站在船尾摇橹,画舫缓缓驶动。
画舫上的窗户是开着的,窗帘是薄薄的纱,被风拂动时,摇曳的薄纱里透出柔柔的灯光,映着婀娜多姿的身影。
李思、徐术、张铮三人不由自主往前几步,踮起脚尖,仿佛这样便能看得更清楚些,小满鄙夷道:“你们仨能不能有点出息?要不你们三个跟上船去好了,没人拦着你们。”
徐术哈哈一笑:“当真?”
小满撇撇嘴:“小叔同为出家人,这会儿倒衬出小和尚的定力来了……”
正说着,她一转头发现小和尚正弯着腰,似要从薄纱被风吹起的缝隙打量船舱内,小满当即拧着小和尚的耳朵直起身子:“你一个出家人看这些作甚?”
下一刻,画舫上的人也不知说了什么,船舱里远远传来女子的嗔怪声,还有男子粗犷的笑声,一时间分不清里面有没有陈迹的声音。
张夏面无表情道:“听闻晚照画舫上的十二金钗个个精擅琴棋书画,容貌亦是万里挑一的闭月羞花,放出去个个都能做行首……想来名不虚传。”
小满迟疑道:“阿夏姐姐你与其在这生闷气,倒不如赶上去。趁现在船还没走远,招呼一声便能拦下。”
张夏挑挑眉毛:“我生什么气?我有什么可生气的,我只是说说这艘画舫传闻而已。再者说,我与你家公子成亲不过是为了在齐家门前给他解围罢了,再过些日子等风平浪静,只需一纸和离,彼此便从此相安无事。”
小满缩了缩脖子:“还说不生气,这都气得说胡话了……”
李思在一旁说道:“义母莫气,此事定然与义父无关,一定是元杏他们缠着义父非要去的,我都能想到元杏这好色之徒用什么说辞……”
“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张夏抬脚往栈桥赶去。
李思眉开眼笑:“对对对,那四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张夏这边刚一动身,便听身后响起密密麻麻、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她一回头,却见数十人大摇大摆的跟着。
不止如此,还有二十余人藏在阴影中按兵不动。
张夏停下脚步。
小满问道:“怎么了?”
张夏叹息道:“这些人盯梢我们,便是为了将陈迹他们找出来,若此时强行登船,只会露了陈迹的行踪。”
小满想了想:“河面上就这么一艘船,咱们上船了他们跟不上来的。”
张夏摇摇头:“画舫行驶缓慢,他们便是在岸上小跑也能跟上,到时候船就没法靠岸了。如今陈迹回到金陵,一定还有极重要的事,我不能乱了他的筹划。”
小满惋惜道:“那怎么办?”
张夏轻声道:“回家吧。”
就在此时,小满忽然说道:“咦,公子从船舱出来了。”
张夏抬头看去,只见陈迹从喧闹的船舱里出来,独自站在安静的船头远眺,不知在看什么。
片刻后,陈迹坐在船沿上,双腿悬于船外。他从怀里掏出一沓纸默默看着,一边看一边抬头打量夜晚的秦淮河。
张夏忍不住又往前走了走,想看得更真切些,甚至想看看陈迹手里拿的什么,可担心身后的人看出端倪,又停住脚步。
她远远看着,船舱的薄纱里是人影交错、笑语不绝,而船首处的人,心甘情愿的独自坐在黑暗里。船越行越远,直至没入秦淮河的波光粼粼中。
张夏一怔,似乎想到什么,她突然明白陈迹为何要登上画舫了。
小满在一旁小心翼翼道:“公子也太暴殄天物了,竟然连十二金钗都不看的,想来是心里有更好看的……”
张夏瞥她一眼,打断道:“回家。”
说罢,她转身大步离去,从那些盯梢的人当中大摇大摆穿过。
小满松了口气,小和尚凑过来:“阿夏施主消气了?”
小满抱怨道:“他们夫妻俩就不能凑在一起好好过日子嘛,害我一天天提心吊胆的,我的命也是命啊!”
她越说越气,转头瞥见小和尚,当即团起拳头朝小和尚后背邦邦捶了两拳,捶得小和尚龇牙咧嘴。
……
……
晚照上,陈迹坐在船沿处,借着微弱的光看着手里的武襄晨报。
“河上画舫往来不绝,船舷遍悬羊角灯,次第相串,恍若银河。数十舟首尾衔接,宛似火龙,蜿蜒碧波之上……”
“有船家划小舟往来其中,凑到大船旁叫卖酒盏点心,笔者独坐船首阑畔,唤来一叶小舟,向舟家沽一盏甜酒……”
陈迹也独坐于船首,笑着招手唤来一艘小舟:“船家,来一盏甜酒。”
船家眉开眼笑,赶忙划着小舟靠了过来:“来了来了,公子要菊花酒还是醪糟?”
陈迹迟疑,报纸上倒是没写张夏喝的哪一种。
此时,船家身旁的妇人笑着说道:“公子怎么坐在此处?这秦淮河上的酒客,都是坐在船舱里与女子对饮,如公子这般坐在船沿处的倒是少见。”
陈迹笑着回应道:“不行么?此处风景极好,其他人不坐这是他们不懂欣赏。”
船家也笑起来:“前些日子,有位女子也和公子一样坐在这里,一模一样的位置,也找小人买了甜酒吃。”
陈迹神色一动:“她喝得什么?”
船家回忆着:“好像是……”
妇人在他身后补充道:“是菊花酒。”
船家想起来了:“对对对,是菊花酒。”
陈迹笑道:“那我也来一盏菊花酒。”
船家递了一只陶碗来:“承惠,八十文。”
陈迹瞪大眼睛:“什么菊花酒这么贵?岸上的店家才卖十文。”
船家搓着手:“秦淮河上都这价钱,上了岸,小人也卖十文。”
陈迹哈哈一笑,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碎银子丢给船家:“都给你了,陶碗给我留下,我慢慢喝。”
待船家划着船走远,陈迹往旁边挪了挪,让出方才的位置,仿佛那里也坐着个人。他坐在船沿处端着陶碗,小口小口浅啜着,生怕船还没靠岸,酒先喝完了。
陈迹把酒碗递往右手边,像是隔着十余天与人碰盏,然而刚一转头,赫然看见老耳朵不知何时坐在他方才让出的位置,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陈迹吓得手腕一抖差点把酒撒河里,当即没好气道:“您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老耳朵哈哈大笑起来:“小老儿靠近你若还能叫你发现,小老儿这一把年纪也就白活了。”
陈迹将陶碗里的菊花酒一饮而尽,随手将陶碗丢入河中:“方才看你在船舱里喝得不是挺开心么,怎么跑出来了?”
老耳朵嘿嘿一笑:“小老儿心中无女人,出剑自然神。倒是你小子被滚滚红尘困住,且不说你能不能踏入神道境,便是踏入神道境,剑一定没小老儿的快。”
陈迹不与他攀比:“行行行,你的剑最快。”
老耳朵转头瞧他:“金陵的事忙完了么?忙完了随小老儿往黄山道庭走一遭。”
陈迹摇摇头:“还没。”
老耳朵挑挑眉毛:“还没忙完,你莫非要把盐引也收拾妥当才肯走?盐引这事没个一年半载解决不了,等你忙完,普天大醮都结束了。”
陈迹思忖片刻:“放心,不是盐引的事,也用不了那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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