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飞烟灭了。

“六哥……”独孤风跪在他脚边，轻轻推了他一下，“人心所向，众望所归，你还犹豫什么？”

这一推，霍六哥脑子突然清醒了，现在罗青汉和李锦大概已经没了，张阎王也元气大伤，实力不再，自己也是岌岌可危，就凭自己这点实力和李虎抗衡，那不是鸡蛋砸石头，找死吗？他背心一凉，脚一软，“扑嗵”也跪下了，而且跪得更彻底，五体投地，扯着嗓子吼上了，“霍六哥参拜虎王……”

老大跪下了，不做老大了，其他小兄弟那还不有样学样，都跟着喊上了，“参拜虎王……”

神龙军的将士们也跪下了，刚才就已经有很多人夹在龙化汉人中间磕过头了，现在看到老大下跪，“呼啦”一下全跪下了，磕头叫虎王，震耳欲聋啦。

※※※

李虎看到城外马车如龙，上面都堆得满了物资，火气“腾”地上来了，直娘贼，老霍你也忒黑了，想独吞啊？上次老子手上没人，让你占了便宜，这次老子带了一万轻骑，踩都能把你踩死，还能让你占便宜？老子要连本带利，一把讨回来，以泄心痛之恨。

他这里咬牙切齿，策马就想上前教训老崔，哪知局面突变，神龙军上至老霍，下至普通士卒，“呼啦啦”全跪下了，场面蔚为壮观。

嗬，老子啥时候变得这么威风了？李虎有些不敢相信，停下马，用力眨了眨眼晴，再仔细看，还真的跪下了，老霍那个淫棍跪在最前面，五体投地，嘴里还念念有词，什么虎王神威啦，什么虎王无敌啦，极其阿谀之能事。

哈哈……这次龙化来对了，看来老子高看了这帮土贼，平时他们打家劫舍、恃强凌弱，肆无忌惮，突然碰到一个强大的对手，马上就趴下了，不敢再横了，早知土贼们如此不堪，老子应该早些来，把他们踩在脚下狠狠地踹，踹得他们屁滚尿流为止。

李虎神气了，老大之气膨胀了，太膨胀的已经找不到北了。

他策马走近神龙军的将帅们，眯着眼睛左右看看，坦然受礼，然后昂着脑袋，斜瞥着这帮土贼，趾高气扬，神气活现，良久，他才挥了挥马鞭，示意可以站起来了。

霍六哥和众将都不说话。

这时候该老霍说话了，其他人不能越俎代庖啊，但老霍难受啊，面子丢了，老大位置没了，身份地位一落千丈，痛不欲生，他哪有心情讲话？尤其让他忿恨难平的是，李虎小人得志，一副猖狂的样子，看着就让人冒火。老子都跪下磕头了，你是不是也该客气一点？也该下马扶一下，给个笑脸？结果你倒好，坐在马上动都不动，扳着张死人脸，眼睛都放到头顶上了。你不给面子也就罢了，但你没必要这样作贱人吧？你个猪头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正在肚子里骂着，李虎眼睛一瞪，张嘴骂上了，“你个狗娘养的杂种，你还是不是人啊？你想干什么？”李虎手指城外大车，怒声咆哮，“你想独吞吗？想一个人席卷财物而逃吗？城外有数路大军正在浴血厮杀，城内还有十几万手无寸铁的汉人兄弟，而你这个无耻的淫棍，竟然要弃城而逃？你还是人吗？你还有良心吗？”

霍六哥张口结舌，又气又恨，理亏啊，想辩都无从辩起。

独孤风、谭弘毅等人则面有愧色，个个低着脑袋，屁都不敢放一个。

※※※

黄涉睁大骷髅眼望着李虎，佩服得连连咂嘴。你个猪头其实和老霍是一丘之貉，五十步笑百步，你骂什么骂？你骂得大义凛然，酣畅淋漓，你就不觉得有愧？你自己还不是和老霍一样，不也是要弃龙化而走吗？如果不是为了确保有足够的撤退时间，你会来龙化？

不过，这次龙化的确来对了，谁能想到龙化在大兵压境之下已经濒临崩溃，不但龙化汉人把李虎当作神灵供奉着，就连神龙军都把李虎当作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李虎不费吹灰之力，既得人心，又振声威，其个人威望瞬间达到了高峰，虽然这和上京道形势的急转直下有直接关系，但这何尝不能证明李虎有神力？这仅仅用运气就能解释吗？不能，李虎的的确确是王者之子，是神仙的儿子，冥冥之中自有上苍倾力相助，如此说来，此次南下，也必定是有惊无险，南下之后，也必能如愿以偿，在幽燕站稳脚跟。

黄涉想到这里，信心倍增，骷髅眼中更是神采奕奕。狗娘养的东西，你等着，我马上就能杀进南京，我不但要抢回自己的女人，更要把你的女人占为己有，你等着去死吧。

※※※

李虎越骂越凶，连上次老霍私收金人贿赂，临阵脱逃的事也骂了出来。

霍六哥面无人色，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独孤风等人初始还忍着，后来看到李虎飞扬跋扈，把自己老大骂得狗血淋头，一点面子也不给，也暗自生气。你李虎有什么证据证明我们老大想独吞财物？要弃城而逃？不就是城外摆着几部马车嘛，难道这就能说明我神龙军要私吞钱财跑路了？

谁知李虎把嘴一张，又冒出老霍收受金人贿赂一事，这下神龙将校们蔫巴了，丢人啊，老大你怎能做这种事？你这不是私通蕃虏吗？你让我们怎么抬头做人啊？

黄涉觉得可以了，不能再骂了，神龙军上下已经慑于你的威力，拜倒在你脚下，老霍也不做老大，甘心情愿做老二了，行了，见好见收吧，威风耍完了，下面可以安抚一下，收买人心了，你还要指望人家出力守龙化，不能得罪了啊，再说，自己拿了老霍的东西，受人钱财替人消灾，也该出出力了。

“总帅，霍帅和神龙军戍守龙化，劳苦功高……”黄涉出来唱红脸了，把老霍和神龙军大大吹嘘了一番，言下之意，功还是大于过，尤其义军危难之际，更要上下同心嘛。

李虎心领神会，借着这个梯子就下来了。

老霍感激啊，这人做事，该出手的时候就的出手，瞧我这礼送的多好？跛子仗义啊，关键时刻几句话解决问题，如果继续让李虎骂下去，恐怕自己抱个女人赤裸相呈的丑事都要兜出来了，那我这张脸往哪搁啊？手下小兄弟羞愧难当，还不要朝我脸上吐口水啊。看样子，我这个把柄是给猪头攥住了，一辈子都翻不了身了。

第二十四章 了无生机

李虎下了马。老霍、独孤、老谭等人急忙迎上。

老霍虽然肺都气炸了，但也要挤出一张笑脸来，这猪头得罪不起啊，你回头看看那气势如虎的虎烈骑，怕啊，他一个冲锋，神龙军就没了。

“虎王，请入城歇息。”霍六哥主动献媚。

李虎把眼一瞪，又不高兴了，“虎王是谁？谁是虎王？”

众人一愣，不喊你虎王喊什么？难道还要喊你大神啦？

黄涉急忙解释，总帅不称王，还是总帅，虎王那是百姓们的讹传，不可称之。

哦，原来如此，看不出来你个猪头还有自知之明，还知道做人要低调。老霍立即改口，“总帅，一路辛苦，先进城吧。”

李虎把手一摆，然后指指王大忠。王大忠背着一个卷筒，看到总帅手势，急忙取下卷筒，从里面抽出地图，恭敬奉上。

“说说龙化战局。”李虎拍拍地图，然后负手而立，一双眼晴瞪着霍六哥，依旧怒气冲天。其实他心里爽透了，人生真是变幻无常啊，谁能料到，仅仅过了一个多月，这帮土贼们在自己面前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哈哈，爽啦。

老霍没有伸手接地图。在神龙将校面前，自己还是老大，这种事是小弟做的，自己不能干。

谭弘毅最会察言观色，他马上走上前，接过地图打开了。

老霍凑到地图边，还是不说话。这种介绍军情的事，自己也不能干。

独孤风开始说话了。老大刚才丢了面子，被李虎骂的象孙子一样，不能再让他受委屈了。

※※※

“张阎王在松山州大败后，撤回了永州。辽军随后追来，陈兵于潢河北岸。昨天，张阎王派人来传信，说耶律马哥到了潢河北岸，正准备渡河攻击，要我们派援兵，否则他将弃城回龙化。”

“援兵派了吗？”李虎故意问道。

独孤风摇摇头，神情很尴尬。神龙军连龙化都不要了，还怎会支援张阎王？

“罗帅在哪？”李虎又问。

独孤风脸色一变，支支唔唔的，大脑袋摇来晃去，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

李虎脸上的肉开始抽搐了，厉声喝问，“在哪？”

“在九家子。”谭弘毅说话了，“罗帅和李帅在九家子遭遇辽军阻截，随即被围。”

被围？那岂不凶多吉少？李虎一边低头在地图上寻找九家子，一边急切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谭弘毅的声音很小，很害怕。

“三天前？”李虎失声惊呼，接着就在地图上看到了九家子，那小黑点距离龙化大约一百五六十里，罗青汉和李锦被围三天，神龙军竟然见死不救，一门心思想着逃回大山。

李虎勃然大怒，冲着霍六哥就吼上了，“直娘贼，你还是不是人啊？你他娘的是畜生养的啊？兄弟们在一百多里外深陷重围，你竟然视而不见，见死不救。”

“总帅，我神龙军在降圣州大败，折损过半，你自己看看……”老霍这次不客气了，理直气壮啦，他指着远处的神龙将士，哭丧着脸说道，“总帅，你自己看看，我就这么点人了，士气也没了，我怎么去救？我去了也是白送死啊，陪葬而已。再说，我还要守龙化，龙化若失，张阎王也没了。”

李虎被哽住了，脸上的肉连续抽搐，显然怒不可遏了，“你还有脸强词夺理？我问你，辽军为何这么快就打到了九家子？你在降圣州打败了，的确要撤，但你明知罗青汉和小毛驴还在西边战场上，九家子是他们后撤龙化的唯一通道，你为何还要弃守九家子，一直撤回龙化？你这不是存心要把他们送上绝路吗？”李虎手指老霍，纵声咆哮，“霍帅，你残害自己兄弟，居心何在？你是不是想独吞龙化之财？”

霍六哥心里有鬼，脸色当场就变了，又惊又惧，忙不迭地的连连摇手，“总帅，冤枉，冤枉啦，我绝无此心，绝无此心啦。”

“总帅，冷静，冷静……”黄涉一直站在李虎身后，看到李虎情绪失控，急忙低声劝道，“当务之急是驰援罗、李二帅，如此既收人心，又能攻杀辽军，倘若我们能以迅雷不疾掩耳之势击杀辽选锋军，则可延缓辽军围剿速度，我们也可以从容突围。”

李虎骤然冷静下来，事已至此，责怪神龙军弃守九家子也毫无意义，驰援黑山和雷霆两军才是大事。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虎烈骑一人三马，星夜飞驰的话，明天凌晨丑时末左右可到九家子，黎明前夕，正是辽军懈怠之时，一击可破，但问题是，黑山军和雷霆军还能坚持到那个时候吗？

“总帅，一个时辰前，斥候回报，九家子还在激战。”谭弘毅胆怯地看看李虎，低声说道，“也就是说，昨夜他们还在坚守。据探查，辽军大概有两三万人，一部是从降圣州方向北上，一部是从丰州方向追来，都是辽军的选锋军，实力强劲，马军人数也多，不过，黑山军和雷霆军加在一起有上万人，且据险而守，以我的估计，坚持个四五天不成问题，此刻他们一定还在激战。”

李虎浓眉微皱，盯着地图看了片刻，然后用力一挥手，“传令各将，即刻出发，直杀九家子。”

瞬息之后，号角冲天响起，虎烈骑开始起动。

※※※

“霍帅，你怎么说？”李虎盯着霍六哥，冷声问道。

还能怎么说？随你杀敌了，若能救出罗青汉和李锦，我还要靠你周旋，否则那两个疯子势必把我撕成碎片。

霍六哥胸膛一挺，豪气干云，“追随总帅，奋勇杀敌。”

李虎冷笑，又望向独孤风。降圣州的败仗是他打的，弃守九家子也是他的责任，如果罗、李两军全军覆没，这个铁匠算是死定了，老子定要把他大卸八块。

独孤风悔恨难当，他之所以要向李虎求援，正是因为良心不安。独孤风跪下，“总帅，先留我一颗脑袋，待救出九家子的兄弟，要杀要剐，任凭总帅。”

李虎愤怒难忍，抬手就是一鞭，“给我集结神龙骑，马上出发。”

接着他鞭指霍六哥，大声下令，“神龙步军留下守城，并安排龙化汉人急速撤离，所有物资，全部运往山城。”

霍六哥一边答应，一边嘀咕开了，南下？南下回归天朝？真的假的？这个猪头是不是又在骗人啦？不过这时候他可不敢问，赶快跟在虎烈骑后面捡便宜吧，说不定能抓到一批俘虏，缴获一批战马，那我神龙军马上又能重振雄风了。

※※※

九家子。

辽军和义军在这块弹丸之地激战三天三夜，双方损失都很惨重。

义军占据了地形之利，背靠大山，居高临下，而辽军占据了人数优势，各营轮番攻杀，不给义军任何喘息之机。随着时间的推移，义军地形优势逐渐丧失，因为辽军切断了义军的水源，义军没有水，也得不到武器补充，唯一的希望就是援军，但他们没有援军。

深夜，罗青汉站在残垣断壁上，雄壮的身躯如同一尊雕塑，静静地沐浴在漆黑的夜色里。

自己一念之差，导致大军深陷绝境，罪不可赎。从丰州撤退时，有两条路可以选择，一是直接撤回永州会合张高儿的阎王军，但因为耶律马哥骁勇善战，而张阎王又自大奸猾，他打不过耶律马哥，随即会弃守永州逃回龙化，这条路太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