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害死了他们，你让他们生不如死，让他们妻离子散，让他们世世代代过着牲畜一般的日子，上天会惩罚你，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大帐里的人被郭宝的惨厉叫声惊呆了，被地上那十道血淋淋的指印惊呆了，他们蓦然醒悟，他们是汉人，他们和幽燕的汉人是一家人。

“放下他。”独孤风突然跑过去，一把推开了铁卫，从地上拎起了郭宝，三两步走到了李虎面前，猛地单膝跪下，厉声叫道：“总帅，我要去打燕京。”

李虎瞪着独孤风，放在案几上的两只手轻轻颤抖着，杀气腾腾。他何尝不想打下燕京，但打下燕京之后怎么办？就算自己把金军击败了，就算自己把燕京送给大宋，大宋还是要杀自己，将来，女真人呼啸而下，不但幽燕的汉人保不住，就连代北的汉人都将成为金国的奴隶，这个代价太大了。

“总帅，我们为什么要撤出燕京？为什么不能打燕京？为什么？”李锦忽然冲到李虎面前，怒声吼道，“你告诉我，为什么不能打？”

“使相，收复燕云十六州是我大宋世世代代的心愿，使相也一再以收复燕云为目标。”岳飞也站了出来，冲着李虎深施一礼，“使相，现在燕京是一座空城，我们只要跑过去，只要不到一天的时间，我们就能占据燕京，为什么你要放弃这个机会？”

李虎咬咬牙，冲着铁卫挥挥手，示意他们把郭宝带走。郭宝还在扯着嗓子叫，铁卫大怒，一拳将其打晕，拖着走了。

“总帅……”独孤风再度大叫，“你给我一万人马，我保证夺下燕京。”

“你以为我不想拿燕京？”李虎猛地站起来，冲着独孤风怒声咆哮，“我也想拿，但如果我拿下燕京，我们就完了，你知道不知道？”

这话没人听得懂。

李虎长长吐出一口气，强自按捺住心里的怒火，慢慢说道：“你先起来，听我解释给你们听。”

十一月十三，完颜阿骨打率金军攻占燕京，并马上派宗磐占据昌平，以防御居庸关的李虎，同时准备攻打平州路。

就在这个时候，吴乞买急书，女真有部落造反了，黄龙府大乱，请完颜阿骨打急速回援。完颜阿骨打大惊，随即放弃攻打平州路，命令宗辅率三万猛安谋克飞速驰援，命令宗望撤回辽西，分兵赶赴东京，以防渤海人乘机造反。

完颜阿骨打考虑到东北路不稳，幽燕形势异常复杂，而金军分散在多个战场上无法集中兵力于幽燕作战，更严重的是，李虎把燕京掳掠一空，除了城池和人口外，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如果金军长期留在这里，仅仅今年冬天养活人口的消耗就非常惊人，于是他断然决定，招抚平州路的张觉，先把平州路拿到手，然后依照宋金盟约，把燕京和山前七州还给大宋，当然，大宋要为此付出高昂的代价。

张觉没有选择，只有受抚。

金国的使者还没有赶赴汴京，大宋的使者就到了。童贯请宣抚司的文字机宜王瑰到燕京拜见完颜阿骨打，试探金国皇帝的口风，谁知完颜阿骨打非常豪爽，主动提出来归还燕京，但金国提出，大宋要把原来给辽国的岁币全部给金国，另外每年还要给金国一百万贯的燕京代税钱。

童贯、刘韐闻讯，又惊又喜，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这样顺利，女真人讲信义，豪爽，李虎和完颜阿骨打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时候，他们又忘记李虎的好处了，如果不是李虎的十万大军雄踞居庸关，女真人会如此爽快地交还燕京？

一百五十贯买回来山前七州，这太便宜了，便宜的不可想象。女真人蕃外蛮虏，不知道大宋的富裕，一年一百五十万贯，对大宋来说就是毛毛雨，根本不值一提。

宣抚司急奏汴京。汴京得到这个好消息，顿时欣喜若狂，朝堂内外，朝野上下，一片欢腾。

十二月二十日，李虎接到了两个喜讯。

罗思南生了一个男婴，李虎有儿子了，做父亲了。

第二个好消息是西夏人撤军了。自第一场大雪连下三天后，接下来又连下了两场大雪。西夏人无奈，后撤云内。高宝龙因为大雪的原因，到了怀仁城后就停了下来，然后奉命返回大同，放弃了奔袭之策。

西夏人撤军的时候，金军已经撤回鸳鸯泺，待在温暖的大帐里冬眠了，但他们很快得到了皇帝攻占燕京的消息，而这个消息就是从居庸关直接送过来的。

完颜阿骨打拿下古北口之后就从辽军降将的嘴里得知李虎主动放弃了燕京，这让他非常吃惊，百思不得其解。难道西夏人突破了大同防线，威胁到大同的安危了？他包围燕京后，好几天都没敢进城，唯恐中了李虎的奸计，直到宗磐占据昌平，他才率军进城。其后他马上派杨朴到居庸关拜会李虎。李虎为了能让西夏人早点撤军，主动给金军提供了一条直达鸳鸯泺的通道，让两者以最快的速度互通讯息。

宗翰听说皇帝要把山前七州还给大宋，当即劝阻，请皇帝慎重考虑，并建议以易州、涿州确定宋金边界，但皇帝拒绝了宗翰的建议。他现在最担心的是东北路，是女真大联盟的稳定，没有一个稳定的黄龙府，前方的仗即使打赢了又有什么用？所以他目前不想和大宋为敌，相反，他要维持盟约，并以归还幽燕为诱饵，从大宋获得更多的钱财，和大宋建立密切的回易往来，以改善金国窘迫的财政，稳定整个东北路。

皇帝回书宗翰，金国一统北方的策略还是先征服大漠，因此，金国需要和大宋维持盟约，和李虎保持密切的联盟关系，同时帮助大宋和李虎攻打西夏。皇帝还认为，让大宋和李虎攻打西夏，不但可以缓解中京防线的压力，让金军集中力量征服大漠，还可以消耗大宋和李虎的实力，为将来金军统一整个北方打下良好的基础。

从这个目标出发，女真人在把幽燕还给大宋的条件中，必须明确加上一条，大宋必须发动西征，把主力大军都调到西北战场上去，否则金军就无法集中主力北征大漠。

大宋宣和五年（公元1123年），正月。

正月十五，归化州。

宗翰赶到归化州，拜会李虎，商谈西征大计。

“你知道我为什么放弃燕京吗？”李虎得知宗翰的来意后，笑着问道。

“你拿到燕京，实力大增，大宋担心养虎为患，要杀你，而我们和西夏又威胁你的大同，所以你权衡再三，撤出了燕京。”宗翰说道，“你和大宋之间没有信任可言，我们之间也没有信任可言，你危机四伏，惶恐不安，是不是？”

“所以，我现在不敢西征了。”李虎承认自己如履薄冰。

“你必须西征。”宗翰笑道，“大宋若想拿到燕京，必须西征，但大宋如果得不到你的配合，绝不会发动西征，所以，你必须要西征。”

李虎想了良久，问道：“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们就暂时放弃远征大漠，联合西夏和大宋先把你灭了。”宗翰抚须大笑。

李虎也笑了，他万万没想到，放弃燕京还有这种意外收获，有失必有得啊。现在看来，童贯当时非常肯定地说，西北将是自己的天下，显然事先已经预测到了这个结果，这位老人果然厉害。

第三十六章 我能值多少？

李虎不相信女真人，正如女真人不相信他一样。双方在龙化的时候就开始明争暗斗，辽西如此，西京如此，今天在燕京还是这样。每次争斗，李虎都处于下风，虽然他最后常常出奇制胜，但女真人则屡屡占尽便宜，这令李虎愤恨不已。

宗翰亲自赶赴归化州，没有责斥李虎再一次背信弃义，率军杀进居庸关占据燕京，而是督劝李虎遵从西京盟约，尽快发动西征，目的何在？

当然了，从整个北方战局来看，女真人若想统一北方必须征服大漠，这有历史为鉴，匈奴人、鲜卑人、柔然人、突厥人都是成功的典范，顺着这些先辈的路走下去，绝对正确。完颜阿骨打和勃极烈们，还有他们的臣僚，都是才智出众之人，肯定要坚持这个正确的策略，但问题是，女真人在已经占据幽燕的情况下，把幽燕再还给大宋，把到嘴的肥肉再吐出来，原因是什么？

李虎之所以放弃燕京，是因为从形势推演，虎烈府将被各方豪强联手吞噬，所以他不得不放弃，那么，女真人呢？女真人放弃幽燕的原因是什么？难道当真如宗翰所说，金国的皇帝有宏图志愿，高瞻远瞩，愿意以舍弃幽燕来赢得大宋的和平盟约，以舍弃幽燕这个小利益来换取征服大漠这个大利益？

李虎不敢确定，他在思考，在权衡利弊。

女真人现在需要大宋的和平盟约吗？

大宋北伐过程中，两战两败，但战场上的胜负并不完全取决于统帅们的计谋和将士们的勇敢，战场胜负的背后有更多的博弈。女真人能击败契丹人，并不是完全依靠谋略和勇敢，他们当然知道战场背后的东西更重要。

大宋有惊人的国力，它的财赋收入是金国的十几倍，所以它养得起军队，打得起仗，更重要的是，它和辽国维持了百年盟约，大宋在这一百年的和平中蓄积了无法估量的实力。由此可以想象，刚刚崛起的、目前还在北方各战场作战、还在为统一北方而努力的金国来说，根本不敢和这样的庞然大物作战。

和这样的庞然大物作战，你有多少胜算？即使突袭得手了，占了点便宜，但大宋马上就可以凭借雄厚的实力展开反攻。看看历史就知道，当初拓跋鲜卑雄心万丈，在中原势如破竹，但最后不得不止步于长江，而匈奴人、柔然人和突厥人即使统一了北方，也不过越过长城而已，连黄河都没有看到。一百多年前，势不可当的契丹人也是屡战屡胜，但他们这头草原上的狼到了黄河边上就停下了，伤痕累累，力不从心。所以，大宋在北伐战场上的两场败仗，根本无法憾动它在北方蕃虏心目中的强大实力。

两场败仗算什么？不战而溃又算什么？大宋人和契丹人，大宋人和西夏人都打了几十年的仗，其中败绩历历在目，但契丹人最后放弃了，和大宋签订了澶渊之盟，而西夏人至今还没有越过横山，长安城对他们来说更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美梦。这就是实力，大宋不需要百战百胜，它仅仅凭借巨大的身躯和其辉煌的历史就能骄傲地宣称，它不可战胜，它就是中土之王。

女真人现在的地盘有限，实力有限，而且对手都在一旁虎视眈眈，这时候如果陷入和大宋的战争，那后果不言而喻。退一步说，就算女真人击败了大宋，但随即就会被大宋拖进连绵战争的漩涡，女真人会被大宋活活拖垮。当初契丹人和大宋作战的时候，基本上统一了大漠，它的后方比较稳定，但现在女真人距离这个目标还非常遥远，如果女真人在没有征服大漠的情况下发动对宋战争，它势必陷入大漠诸蕃和大宋的前后夹击之中，而且它可能就此失去统一大漠的最佳机会。

由此推测，女真人在未来一段时间的策略是征服大漠一统北方，为此女真人需要大宋的和平盟约，根据这个盟约，它可以赢得大宋的信任，继而从大宋获得金国急需的钱财物资。这次完颜阿骨打不惜代价打进幽燕，正是为了拿幽燕之地来交换大宋的和平盟约，以便实施他统一北方的宏伟策略。

李虎决定冒险赌一把。

女真人征服大漠需要时间，而大漠诸蕃和女真人属于两个地域的蕃族，两者之间不但有很强的排斥性，而且有很深的仇怨，女真人若想在短期内征服大漠，可能性并不大。契丹人出自大草原，它和大漠诸蕃来自同一个地方，所以契丹人当年征服大漠有得天独厚的条件，但女真人出自黑山白水，它和大漠诸蕃一个在北，一个在东，部落之间的互融性极差，这也是契丹人屡屡征调东北路的女真人到大漠平定阻卜和乌古敌烈人叛乱的重要原因。

契丹人统治大漠一百多年了，在大漠诸蕃中有很深的影响力，只要契丹人齐心协力，在大漠重建辽国完全可以实现。大漠人如果凝聚在一起，大家一起对付女真人，女真人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征服大漠？或者，女真人还有可能征服大漠吗？

赌，赌赢了虎烈府就有逐鹿天下的资格。

李虎做出决定后，迅速调整了一下思路，慢慢说道：“契丹人和大宋人有百年盟约，但契丹人需要大宋帮助的时候，大宋却落井下石，趁火打劫，露出了它无耻的真面目。我早在辽西就主动投奔了大宋，几年来我为大宋攻占了西京，收复了山后九州，不久前又为大宋攻占了燕京，但大宋如何对待我？”

宗翰微微眯起眼睛，笑而不语，他知道李虎这次果断放弃燕京，必定和大宋有关系。金军攻占燕京后，大宋使者马上就到了，而且很爽快地答应了女真人的条件，相反，李虎在燕京待了近两个月，大宋的军队竟然在白沟寸步不前，这里面值得推敲的东西太多了。

“我是汉人，我们和中国不过分离一百多年，但现在你看到了，大宋人怎样对待我们。”李虎佯装愤怒，恶狠狠地骂了几句，然后说道，“你们算什么东西？一个从白山黑水杀出来的蛮荒部落，一群穷凶极恶的蕃虏，一批反贼，大宋会给你们信任？会和你们建立真正的盟约？做梦去吧。等到大宋击败了党项人，收复了西陲，不再存在两线作战的威胁，他们马上就会打东北路，就会杀光你们这些野蛮的蕃虏。他们会烧了你们的帐篷，奸淫你们的女人，掳掠你们的财产，然后灭了你们的族，把你们从这片土地上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