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呼吸间满是浓重的腥臭味道,直叫人昏昏欲呕,奈何此时腹中早已无物可吐,连着干呕了几下,只觉得满口酸腐,胃肠也灼灼发烫,心烧得难受。
坠儿小心翼翼约涂抹了一炷香的时刻,方才停下来。稍过片刻,听得景嬷嬷的声音在床头响起:“去温二两黄酒来,不分贵贱,越烈的越好。再取根三十叶的老山参,六碗水熬成半碗,一并快送进来。”
待黄酒参汤送进来,我自觉已是被血腥气息搅得动弹不得了,耳旁恰又传来景嬷嬷的声音:“用银小匙替姑娘撬开口齿,伺候喝下这碗黄酒,一定要丁点儿不剩才好。再将剩余鳖血拿温水调开,一概洒在床前,另再取来一碗备着。”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辰光,屋里重又安静下来,想来是一切操作停当了,景嬷嬷靠在床头坐下,似有些疲惫了,轻声吩咐道:“你们暂且退出外间,没有我吩咐,任何人也不许迈进这房间半步!”
急忙一阵脚步声远,有人轻轻拉上房门,我自觉昏昏沉沉的,通身却开始止不住的隐隐发痒,遍布全身细细密密的痘疹似也开始微微发烫,尤其是手心脚心处,也不知是因为碳火烤炙,又或是鳖血反应,竟有股血气从脚趾上端沿着小腿,一阵阵向上攀爬波动,骨头缝儿里似有百万只小虫一齐抓挠似的,直痛痒的叫人大不耐烦起来。此番还未及多想,似又有大群蚊虫贪食作响的声音陆续传来,在耳边上下翻飞萦绕不绝,只是嗡嗡吵闹个不停,激起一身的痛痒登时以倍加剧,搅的我一时间心慌意乱,直恨不得能抬手狠命驱赶开才好,奈何此时寻遍全身,竟是连一丝气力也寻不见着,整个人躺在床上,直似一具空壳一般,听凭蚊虫喧扰通身发烫,只是软绵绵的,任凭神识一片清明,却只有眼睁睁的干躺着,全然没有半点儿办法。
这是怎么了,景嬷嬷这般不循常规,究竟是想作何效用?
正在此将昏不昏之际,突然听得身旁有人发叹,其音哀哀,似有不胜凄楚之悲音闷声作响,强睁眼看时,竟见是独自陪在床边的景嬷嬷,不知何时弄散了头髻,任凭一头乌黑的长发蓬散肩头,正面东而坐,双手轻拍着膝头,长长清啸嗟叹不已,口中并断断续续不时嘀咕着些什么,只如沉在梦中之人无识自语一般,叫人听得不甚清楚,只觉语气之间仿佛是不胜伤感的模样,还不住抬手轻擦着眼角,并不时摇晃着头发,蜷在绣墩躬着腰身上下起合,竟是一副萨满大神上身的模样!
心中不觉一沉,想景嬷嬷自打进府之日,便一直陪在我身旁教导礼仪,从来见她都是一类深绛色的旗袍,领口扣一条寿字样儿的素色围巾,自脑后严严实实束起双把子头,除拿刨花水将两鬓抿的纹丝不乱之外,平日里脂粉饰物一概不用,起居之间也是面无表情不苟言笑,更加上寡言少语言辞生硬,满屋里的丫头见着她都畏惧的紧,连我有时见了,也有些不知该从何说起的感觉。今日嬷嬷这般癫狂模样,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我在床上看着,一时竟是僵住了。
难道说,我已是大限降至,嬷嬷才要请萨满大神显灵,临行前为我赎罪过的!
还未来得及胆怯,却见嬷嬷已从绣墩上站起身来,披散着头发,快步来在梳妆台前,端起方才送来的参汤一饮而尽,稍待片刻,伸手揭开妆盒,抓过一柄修眉用的银妆刀,掂在手中瞧了瞧,快步重又回到床边,屈身看了看我,口中依旧念念有辞,一俯身自拿过盛着床头鳖血的瓷碗,盯着看了一会儿,抬头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我,转头似又瞧了瞧窗口的灯盏,继而俯身从床头案几上取过盐巴和胡椒粉,一股脑全倒在碗里,伸进手指搅拌了片刻,捻在手指上细细品了品,重又举头看了我一眼之后,眼神之中竟是有一缕笑意滑过,却不待我再作分辨,却见她一扭头将瓷碗重重顿在案上,手中寒光一闪,竟是挥起银妆刀,毫不犹豫的切在自家臂上,狠狠一拉之下,手臂上登时被划出一道半尺来长的口子,霎时间鲜血汩汩,如泉涌入案头上的瓷碗之中!
此一举动太过突然,我不觉大惊失色,几不曾从床上翻滚下来,正被嬷嬷拦腰死死抱住,强撑着抬头看她,却见景嬷嬷一手握着手臂,任凭血珠从手指缝儿间纷纷落下,竟似是无知无觉,一双眼在乱发之间熠熠生辉,竟是将整碗的血水一倾全泼在地上,定睛观望片刻工夫,一扭头,话音里满满都是笑意:“恭喜姑娘,方才求告萨满大神为姑娘祈福,大神传老身无字箴言,看来此一番鳖血掺合上人血,引蚊虫激发痘疹的疗法,必得有效了!”
眼前霎时一黑,霎那间天昏地暗,心中霎时腾起一阵火烧般的痛楚,又急又气,却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如同朽木似的,直直沉进一片无底深渊之中,任凭通身的痘疹似波涛般被层层激发起来,却已再无力气清醒下去了。
五娘1
好安静啊,好温暖啊,身子仿佛要溶化了一般,好久没有这般安稳过了……
可是还在梦中吗,我仿佛沉在一盆温热的水之中,即没有点上香油,也没撒上香花,只是一整盆纯净透亮的水,柔柔的冒着热气,将我暖暖和和的包裹在里面,任由我在其中肆意伸开了手和脚,像小时候那般旋转着身子胡闹的搅动着水面,在水中来回穿梭嬉戏,或仰或躺,不去管什么规矩本分,忘掉了那些道理礼数,只留下一个彻彻底底的自己,在水中舒服的浑身发懒,刚要扎手伸一伸懒腰,却不曾想,才稍一用力,整个身子竟滑溜溜的,仿佛只蝉儿似的,生生从层硬壳里蹦了出来,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无处不是新的美的,无处不在闪着快乐的光亮,迎着清风艳阳,抖了抖肩头的水珠,张开翅膀,打了个曼妙的圈子,便一个猛子直冲云霄而去了……
好香啊,阳光下树木的青葱气息好香啊,天空的蓝色好香啊,云朵好香啊,自由好香啊……
“姑娘,姑娘,什么好香好香的啊,您可别吓坠儿啊……”
心头一惊,竟是一个趔趄,登时跌下云头来,不由自主伸手去抓,竟抓住了个软绵绵的东西,“汪”的一声,惊的心头又是一动,再一挣扎时,竟已是睁开了双眼。
眼前光亮甚是刺眼,激得两眼酸胀,不觉流下泪来,只得又合上了眼,酝酿许久,再睁开时方才好些了。自觉头脑依旧有些晕眩,手脚也是绵软无力,却再不复当日的沉重燥热,开合起伏皆是灵活了许多,略试着直了直腰,竟是筋骨舒展,通体之间有种的脱胎换骨般的轻松。
我这,可是出痘了吗?
不由心头一喜,扭头只想唤人求证,恰一抬眼,正见眼前顶棚之上,扯天扯地悬挂着一乘明黄色的纱幕帐子,圆顶用上等的宫造软罗裁剪成穹庐状,再以宝蓝色的同质地软罗编成博古缘边儿,绣的是满堂掐金绛紫绛红的云头纹样儿,帐顶正中央镶嵌着一颗拳首大小的珠子,初看时还不觉怎样,待细分辨时,才发觉如圆润莹白,虽不甚耀眼,却是难得一见的东珠。
先瞧见这幔帐之时已觉不妥,等再看见这颗东珠,心头不由惊起一阵肉跳。我朝尚土德,以黄色为尊,除天家可用明黄色外,旗主藩王郡王只可用褚黄,公爵伯爵逐级递减,体制森严不得藉越。东珠更是讲究格制,本朝至今只有帝后太子王爷可用,即使如玛法这般四朝功勋首辅大臣,一样也没有使用东珠的资格,眼前这顶幔帐却如此颜色装点,往好些说是孟浪,往坏说点儿便是大不敬,动辄便是杀头的罪过。
不待我多想,就听见床柱间传来一阵环铛声响,清脆悦耳。循声看去,只见坠儿手持着一柄镶佩着成簇银铃铛的玲珑探海小叉,将层层的纱帐分两边轻轻挑起,再将数层幔帐在手中轻巧的笼成一束,随手从帐边拔下两枚剔透镂雕的水晶挂钩,小心的把幔帐在床柱两旁分别牵绊住了,这才拉着匣儿蛮妮子一道儿,笑盈盈的退开几步,一齐双膝跪地对着我深深拜了下去:“恭贺姑娘大病初愈,奴婢几个可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原本隔着幔帐还不甚清爽,待得眼前纱堆层层拨开,方才发觉,自己正身处一间完全陌生的卧室之中,用度摆设与府中家居全然不同,若不是眼前还笑咪咪站着坠儿几个,还有个毛茸茸的爱巴儿在床脚打转,不住呼呼低吠,真以为自己还在梦中一般。
正对着的是八扇花格亮窗一子排开,齐身落地,约可一人高低,用牛皮也般的白绵纸裱糊其上,装裱的密不透风,最南边的一扇尤为显眼,不用绵纸亮瓦,用的乃是全副的玻璃镶嵌而成,价值千金。窗外依稀看得见有片菊圃,拳头大小的菊花枝头抱香,金黄石青朱紫绛红好不繁盛。窗棂一概用檀木镶构,抬眼望见顶棚同样也是用紫檀条木拼成的棋格样儿,经纬之间一扇扇镶嵌着墨色云石,石脉晶莹星星点点,正对映着地下膏脂也般的金砖地面,绛色金砖一色排开平滑如镜,擦拭得晶亮可鉴,坠儿几个立在上面,倒仿佛立在水天之间,顶上是个身影,脚下又映衬出个倒影,行动之间凌波微步拂风摆柳,真真称得上是宛若惊鸿翩若游龙。
再往身上看去,只见自己贴身穿一件蝉翼丝衣,正靠在个朱红缎面的棉芯胡枕上,合身盖着一床崭新的锻面儿铺盖,虽约有一指厚度,却丝毫不觉得沉重,只将通身包裹得暖烘烘的,料来必是狐嗉绒的芯子。略提了提腰,身下只觉柔软异常,一摸之下才发觉并非火炕,乃是一架银丝羊毛铺就的大毡床,横向约几六尺,纵向足有八尺长短,这毡垫不但没有半点扎手,垫在身下只觉温暖妥帖,依稀还有股晒过太阳之后,和着樟脑气息的好闻味道。
我显是已出了府了,这儿却也不像是热河别苑,究竟是哪儿?
对了,景嬷嬷呢?
不禁推开被子,翻身就要下床,把一旁刚要端起汤水的坠儿唬得不轻,急急将碗顿回桌上,扑身来在床前,竟是不管不顾,伸长手臂将我合身紧紧抱住:“姑娘不可起来啊,方才五娘才来吩咐过,姑娘的痘疹虽说已经开花破浆,却身子骨仍算不得大好,须得小心静养至少半个月才可下床走动,姑娘好容易从阎王老爷手里捡回条命来,若再吹了风着了凉,怕不是又有性命之忧了!”
话是越说越急,说着说着的不由恨将上来,竟是一个发力摔回枕上,扯过被子将我发狠似的裹起。我方才猛一坐起只觉头昏目眩,又被坠儿这么一搓揉,越发觉得四肢绵软无力,竟是连说句话的气力也提不起,只能任由坠儿像缠粽子似的将自己层层裹将起来,却见她一边裹,一边咬着牙别开脸去,虽是拧眉拧脸凶神恶煞的模样,眼眶里却亮闪闪,显是强忍着一抔眼泪。
心中自是感动,却不敢叫泪滑落。待又酝酿了片刻,见坠儿气色慢慢平复了,脸也转回来了,这才清了清嗓子,轻声开口说道:“不碍事的,我是着急想知道嬷嬷现在何处,她的伤势如何了?”
见坠儿有泪梗在喉中,一时发不出声,一旁的匣儿赶忙上前来,立在床边轻声回道:“回姑娘的话,嬷嬷此刻就在后进院子里歇息,方才还听五娘说起,好在当日那把妆刀不甚锋利,嬷嬷的伤口才不算太深,又及时吃下了天王保命丸,眼前她老人家正用白药疗伤,不出一个月就可痊愈了。还请姑娘放心才好。”
心头这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我暗暗吁了口气,“今儿初几了?”
匣儿掐指数了数,赶忙回道:“回姑娘的话,今儿是十二了。”
十二,这么说来,我已整整昏睡了八天了。
靠回枕上暗压心绪,冲着匣儿坠儿点一点头,轻声说道:“这些日子可是辛苦大家了,这一趟跟出来的都有谁?”
坠儿早已擦去了泪水,见我发问,急忙开口接答道:“有景嬷嬷,五娘和织瑞缀彩两位姐姐,小丫头子除了我们三人之外,另还有从咱们自己屋里挑出来的五六个人儿,三门外的张妈妈魏佳嫂子小容奶奶也来了,小厮来了四个,就是平日里给姑娘抬轿子使唤的那四个。”
如此说,来的都是我这边儿的人。自己的丫头不必说,小厮也不必说,五娘更不必说,张妈妈她们几个本都是失业的寡妇,因自己的儿子丈夫随主子征战或病或亡,却没有战功在册,所以按例吃不到府中的犒赏,每月只能靠自己的一吊月钱度生活,日子过得甚是艰难。自我管帐后起,重新查检当年记录,发现张妈妈她们的男人有的是为了替主子找水喝失足落下山崖的,有的是在战场上被惊马踏死的,虽无战功,却都称得起护主有功,所以一概按功属例,每月将例钱加至一两,并将前十年的缺给例钱一概补上。本来这些年是府上待薄了她们,只是在我手上纠正了过来,张妈妈几个却把这当做是我的功德,每次见面都要千谢万谢个不停,这次派她们跟来,显见是精心挑选出来的。
想到这里,我又轻声问道:“这次出来,可是二房福晋安排下的?”
坠儿听着愣了一愣,抬眼瞧了瞧我,刚要说话,就听一旁蛮妮子张口说道:“姑娘猜错了,这次是福晋安排咱们出来的。”
额娘,怎么会是额娘安排的呢,她老人家一向不理俗事,我这病又来得急,照府上的规矩,凡喜痘儿痨病之类会传染的病症,一概要在感病当日挪出府外,看眼前这屋舍摆件一应俱全,没有一两个月的工夫绝难操持下来,她老人家一时之下,又是如何顾及过来这许多的呢?
抬眼刚要细问,正瞧见匣儿唬得什么似的,直撵着蛮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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