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道:“把人都给我带回去!”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沉璧站在行宫的楼台上远眺满城灯火。为了迎接太子的到来,全城都点缀了精巧的宫灯。远处渭河边,一色大红灯笼映水排开。恍惚中,世间万象都化作水中的细碎光影。
珠帘“噼啪”作响,怀瑜走了进来。
她忙倒了杯热茶递上前:“刺客的来历查清了吗?”
“压根不是什么刺客。”怀瑜疲惫的坐下:“长安这边得知父王有迁都的意向,老早就开始做准备。官府圈地,无数流离失所的老百姓都被抓去做了劳工,开山凿石,挖渠引流,还没正式开建就累死了不少人,民怨滔天。所谓因果循环,此事也并非偶然,只是碰巧教他们识破了我的身份。”
“怀瑜……这不是你的错。”沉璧拍了拍他的手背,一时间也说不出更好的安慰话语,想那秦时长城汉室未央,磅礴传世的古文明,哪样不是筑在底层人民的森森白骨上?她极目远眺,灯河尽头矗立着的巍峨潼关,依稀还能辨出大致轮廓。感慨徒生,她不禁慢慢念出几句词:“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蹰,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怀瑜反复吟哦,漂亮的眼眸渐渐流转出悲悯之色:“他日我若为王,定会顾念百姓。不,不等他日,我即刻便上书父王,迁都之事,不宜操之过急,徭役苦力,也应有度,倘若宫墙下满是白骨,国运又何来昌隆?”
“怀瑜,将来总有那么一天,我相信,你会是最优秀的君王。”
此时此刻的沉璧,并未顾念其他,她只是被他的仁怀所打动,倍受鼓舞。
怀瑜却默默的看了她一眼,不知又想起了什么,显得心事重重。
“你怎么了?”沉璧有些不解。
“没……没什么。”他心不在焉的摩娑着她的手,过了好一会,碰了碰她的腕带:“对了,你怎么从没告诉我,这里边还装着暗器?”
“平时多半没有派上用场,连我自己也忘了——今天幸亏有它。”沉璧抚着胸口,心有余悸。
“你从哪里得来的?”怀瑜仔细研究着暗藏的机括。
“这个……”沉璧有些心虚,准确点说,她想起送她腕带的人便分外内疚。
“是谁?”怀瑜抬头看着她。
“慕容轩。”他的名字经过她唇畔,心底却莫名一颤,原来,是烙上了他临别前的决绝目光,犹如烫伤,久久未愈。
“北陆六皇子?”怀瑜似笑非笑。
“不。”沉璧下意识摇头:“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只是个一无所有的倒霉蛋……”
怀瑜淡淡的“哦”了一声,放开她的手。
谁都没有再说话。
衣袖滑过留有余温的手腕,她恍惚忆起慕容轩替她装袖箭的那一幕,阳光透过头顶的枝叶,细碎的光晕洒在英俊的眉梢眼角,氤氲着说不出的温暖。
无法忘却的温暖。
工部很快送来了大兴城的规划图,怀瑜成天在书房忙碌,好在有沉璧作陪,说说笑笑的也不觉枯燥。
他开始有意无意的问一类问题——
“如果有一天,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你待会还会和从前一样吗?”
她起先还会认真作答,三两次后,总是没等他问完就主动封住他的唇。调皮耍赖的缠绵过后,两人就都忘了有过问答这回事。
无论贫穷富有,无论王孙平民,他都是她爱的人,仅此而已。
更多的时候,她挤坐在他身边,看着他提笔修改图纸,忍不住跟着比划:“这里为什么要添盖一处?还有这儿,如果不要偏殿,视线会不会更开阔点?”
她发现,怀瑜居然有着和林楠一样的建筑天分,每每改动的巧妙之处都让她钦佩有加。她好奇的问他怎么懂,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只归结为读过兴修土木的书。
任务逐渐接近尾声,午后闲暇,怀瑜重新抽出一卷白纸铺开,略一酝酿,挥洒笔墨。
片刻后,一处院落跃然纸上。
他一本正经的问沉璧:“你看这一处如何呢?”
沉璧蹙眉看了半晌,不解道:“结构太过简单,做寻常人家的宅子还差不多。”
“不错,”怀瑜笑得旭日和风:“这是我们以后的家。”
“家?”沉璧一时没反应过来,又趴到桌边去看那幅画,渐渐的,耳根有点泛红,却不抬头,指着屋前的小径:“我要在这里栽几株湘妃竹。”
“嗯。”怀瑜“唰唰”添上几笔。
“还有这里,”沉璧又朝窗下指指:“要种芭蕉……嗯,茶花也行。”
“就茶花吧,不然太素了。”怀瑜认真想了想,笔锋沾了稍许朱砂,轻扫纸面,花萼含苞。他凝神看了一会:“颜色鲜亮些,容易生出漂亮的孩子。”
“……敢问高人,你这又是哪本书上看到的?”
怀瑜仿佛没听见沉璧的逗趣,只顾喃喃自语:“我们以后要养很多孩子。等我们老了,还可以看到我们年轻时的模样……”
不知不觉,有些失神。平凡的相守,简单的幸福,本应是水到渠成的必然,谁知一夕之间,竟然变成了永远不可能实现的奢望。长安数日,恍若半生。他宁可固执的骗自己相信,相信他们之间,没有隔着血亲的深仇,没有隔着尴尬的身世。既然上天赐给他一场不折不扣的美梦,梦醒前,就让他沉沦得更彻底罢……
沉璧戳戳他的胳膊:“哎,你怎么了?”
“没……没事。”
沉璧眯了眯眼,冷不丁发问:“你会种田么?”
“……不会?”
“你会织布么?”
“那不应该是你的事么?”
“可是我也不会。”沉璧俏皮的皱皱鼻子:“幸好我攒了足够的私房钱,以后乖乖跟着我,我养你。”
“哦,我一定很乖。”
“这就对了,说,有什么瞒着我?”沉璧立刻换上凶悍之态:“或者,做了什么亏心事?”
“璧儿,我爱你。”他一把拉过她,将脸埋在她颈间,沙哑的呢喃:“无论我做过什么,都是因为我爱你。”
“怀瑜?”沉璧愣了愣,这突如其来的告白没有带给她惊喜,反倒让她忐忑不安,她想看清他的表情,却被他更紧的拥抱。
灼热的唇沿着她的颈项游走,唇瓣上干燥而细小的皮屑摩挲着肌肤,泛起难以言喻的酥麻。沉璧推拒的手被他扣在掌心,嫩如削葱的指尖,逐一留下亲吻的痕迹。
沉璧不由自主的颤抖,他抬起眼看着她,墨黑的眸子深不见底,如同漩涡,将一切光源都吞噬,只剩灵魂在永夜中抵死纠缠。
读懂了她的困惑,他吻上她的眼,而后,低叹着,轻点她的唇。
“你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沉璧被他孩子气的霸道话语逗得哑然失笑,下一刻,就像是惩戒,他用力封住她的唇,灵活的舌头滑进她的口腔,碾转吮吸。
稀薄的空气“砰然”引燃,呼吸交浊,沉璧仿佛听见自己的心跳,又仿佛听见谁在细细喘息。无处安置的手滑向怀瑜腰间,再自然不过的,交叠。
发钗被拔下的刹那,流瀑般的长发铺满桌案。腰带飘然落地,桃腮生晕,眼帘半垂。她没有拒绝,微微扑闪的睫毛像停在花心的蝶儿,充满宿命的归依。
“璧儿……”他抵住她的额头,细密的汗珠沾上她的眉心:“我……”
“没关系,真的……”她的气息也不甚流畅:“迟早……都是你的。”
半开半合的朱唇,像一枚熟透的果实,诱人的悬在枝头。明眸渲染着醉意,不经意的顾盼流转,生出几分别样妩媚,轻而易举的将怀瑜所剩无多的清醒轰得只余灰烬。
笔墨砚台“哗啦啦”散落一地,大门却应声而开。
怀瑜手疾眼快,抓起自己的外袍裹住衣衫凌乱的沉璧,恼火至极,两道杀气凛凛的目光丢过去。
“爷……爷,您没事吧?”小猴子抖抖索索的跪在门外,眼神都不知该往哪儿使。
“你有事?”
小猴子擦擦汗,讪笑:“小……小的其实没打算进来,只不过被忽然的响声吓了一跳,所……所以敲门敲重了些……”
“说重点。”
“万岁爷大驾,召太子殿下速去行宫,务必带上明月郡主。”
怀瑜唇角的笑意瞬间凝固,他慢慢直起身:“他什么时候来的?贤王可有同行?”
“万岁爷来了大约有几日,他只带了周公公一人。”
没想到一切竟然来得这么快,怀瑜呆呆的望着小猴子,半晌说不出话来。正彷徨无措,指尖一动,一只小手握住他的。
趁着他俩说话的功夫,沉璧迅速理好了衣衫,一张小脸仍然红扑扑的:“出什么事了?”
怀瑜无言以对,下意识紧握住沉璧的手:“没事,有我在,就不会有事。”
我决不会让你有事,即使脚边已是万丈深渊,至少,这一刻,我还牵着你的手。
这一世,再没有比此时更大的勇气。
这一生,再没有比此刻更深的眷念。
情深不寿
“都起来吧,赐坐。”
沉璧随怀瑜跪在地上,被无形的森冷气场压迫了许久,才听见前方传来语气平淡的赦免。她偷眼看向那个明黄衣袍的中年男子,他也正在“打量”自己,目光虽呆滞,却也不失威严。
“你就是沉璧?”
“是。”沉璧开始明白怀瑜的担忧从何而来,这个居高临下的男人,对自己毫无好感。
元帝的事迹她听说过不少,但她从未和大多数人一样觉得他是个懦弱的男人,他毕竟还没沦为连自己的儿子都无法护佑的唐高宗,相反,作为最后的赢家,之前的种种,可以称之为韬光养晦。他其实是个很聪明的男人,避开敌人的锋芒,沉默着将命运给予的劣势生生扭转。
“听说你是个无亲无故的孤儿?”
沉璧看了怀瑜一眼,低声应道:“是。”
“朕还听说,你和韩青墨,名为结义兄妹,实则彼此倾心?”
怀瑜急忙插进话来:“父王容禀……”
“朕问的是她!”那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却透着强大的威慑力。
“回皇上,义兄胸怀天下,无暇顾及儿女之私,‘彼此’两字谈不上。若定要说有,也只是臣女一度执迷。”
“哦,那你想不想要朕成全?”
沉璧心中一咯噔,未及接话,怀瑜已起身一揖:“父王不如先成全儿臣,儿臣对郡主思慕已久,一直寻不着机会求父王允婚……”
“故而你就打着公差的幌子,私自带她出来游山玩水?”
“父王明察,儿臣来长安数十日,并未耽误半点正事。携郡主同行,也因她博学多才,可以做个好帮手,此事贤王也是赞成的。”
“既然你把话说到了这份上,”元帝慢条斯理道:“朕也不多加为难。朕原打算秋后为你举行即位大典,入主长乐宫,理当帝后双栖。郝家女儿离世已近两年,你身为太子,也早该册立正妃了。若兰待你情深义重,是个不错的人选。”
怀瑜微微一颤,却置若罔闻:“儿臣愿早日与郡主共结连理,求父王做主。”
元帝一轮轮的刮着茶沫,头也不抬:“两者只分先后,并无矛盾。朕并没有强迫你放弃她,相反,她若连半点容忍雅量都没有,将来又怎么与你的其他妃嫔共处?你要知道,能在后宫存活下来的女人,倚仗的远不止宠爱。”
神态自若,言语却咄咄逼人。
怀瑜一咬牙:“儿臣并不这么认为,儿臣若只中意一名女子,只要她能为儿臣诞下子嗣,儿臣为何非得广纳后宫?父王当年三千粉黛,到头来,儿臣不也没得到许多兄弟姐妹吗?”
元帝闻言并未动怒,反而哼笑一声:“你以为,女人只是用来生孩子的?后宫虽小,关系的却是整个朝廷,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退一步说,你是不愿委屈她,但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你叫她如何坐镇后宫母仪天下?”
“不要再说了。”沉璧拉住还欲争辩的怀瑜,掌心冰凉:“怀瑜,我明白你的心意,可是,你……欠她的,要怎么还?”她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你难道打算当着外人的面置一国之君于言而无信的地步吗?”
怀瑜握紧她的手,半晌,缓慢咬出几个字:“我定不负你。”
沉璧眼圈一红,用力掐他:“笨。”
他咧咧嘴,算是回答。
“还算是个明理的孩子。”元帝呷了口茶,浑不在意两人私下的小动作,顿了顿,转过头:“周德,他们来了这么久,怎么也不见上茶?”
“是!”老太监躬身退下,不大一会便端来两杯碧盈盈的茶水。一杯给怀瑜,另一杯给了沉璧。
“太湖新进的碧螺春,尝尝。”元帝淡淡的吩咐。
怀瑜端起杯子,忽然愣了愣,似想起什么,脸色霎时惨白,见沉璧的杯沿已移近唇边,他当即劈手夺了过来,一仰头,全倒入自己嘴中。
茶水不烫,显然已泡了有些时候。
温滑的液体顺着喉间流入肺腑,升腾起难以言喻的绝望。他止不住浑身发抖,跌坐在椅子上。
沉璧不明所以的瞪大眼,下一刻,猛然反应过来。
“怀瑜,怀瑜……”她再也顾不上其他,惊慌失措的连声呼唤:“你……你怎么了……”
“砰”的一声闷响,元帝拍案而起。
“朕若要她死,你如何防得了?朕不过以此教训你,真喜欢一个人,就要有足够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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