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这一套，御枫已不稀奇，照样以原来的方式应对他：“朕还以为锦卿今日能来席上、是想开了，想不到——”故作遗憾地摇摇头。
  “一而再、再而三，分明就是不放昭锦在眼里……”他的目光意味地扫过席间，从寂陵、紫靖直至御枫彼侧的天陨——此时正捏着一枚甘山西域进贡来异果、孩子气地端详——全然不想自己高高位列君王之侧，也不注意周围人的眼神——昭锦的目光扫过时，却在他那儿停驻、准确地说是停在他把玩果品的指间，“他的手真美……”喃喃道，似乎一下入了不同于方才的另一种状态。
  “怎么，锦卿羡慕了？”御枫带些炫耀地调侃他。
  “羡慕不得，”昭锦自嘲地一耸肩，“浑然天成的东西，不是后天能效仿的，况且，昭锦还有侍花要务在身……”
  听此一言，御枫摇摇头：“朕早说过，锦卿已是星倌，不必再劳神于桃源的花木，交给花司就好。”
  “昭锦哪舍得他们去碰桃花。”说得淡然而不减坚定。
  二人正言语间，沉霜已领了永昕来到园中。御枫看那永昕，剑眉俏丽杏目如炬，乌发似水凝脂如霜，一身水红的襦裙精致而干练，腰佩长剑鞘上游凰走凤好不潇洒。
  “诚乃侠士——”不住赞道，广袖一挥：“不必多言，与朕舞来！”
  乐师抚琴而奏，永昕和音手起，但见锋走游云，刃出白雪，玉腕舒千般媚色，柳腰转万丈豪情，衣裙翩翩芳华展，仙袂飘飘落红转；忽而锋刃一颤、剑气呼啸，银花舞得风起云涌、雪练过处八面生辉……
  “好剑法！”一声惊叹——天陨不知何时已放下手中的玩物观摩起来。
  见他看得专注，御枫亲昵地凑过去，“爱卿觉着怎样？”
  “握剑松动、身法轻盈、臂腕灵活不似常人，若身怀武艺绝不简单。”天陨应着主上的话，目光则时刻不离永昕的剑身——上了天界，武痴的习性反倒愈发严重，熟视他那专注相、看那一双黑亮的眸子时而忽闪，御枫忽然按捺不住、猝不及防地朝他颊上印下一吻，凑近耳边缓缓吐出几个字：
  “朕赌她有武艺。”

  48 故人

  乐声住，收剑入鞘，满座皆哗然。
  御枫起身离座，行至永昕近前，“如此精湛的剑法，拿来卖艺岂不可惜了？”
  永昕施礼道：“小女家在甘山、地僻人稀，煌都乃心之所向，只图在此谋生、别无他求。”她的声音也如那颜貌，温雅中不减英朗。
  “难道爱卿从未想过封官加爵？”御枫不信。
  “未敢妄想。”虽如是答，依然能听出隐隐的几分渴望。
  “朕看不如这样，”御枫道，“朕的宠侍天陨，对剑术也通些皮毛，前日指得了朕的指点略有长进——爱卿若肯与他比试，赢了，朕有封赏，如何？”话音初落，满席顿起沸然，一双双眼齐刷刷投向永昕的方向——堂堂女儿身，竟被要求与男子比试剑法！按武林前辈之言，男子生来不是习剑的料，因为惯用蛮劲、手头松动不开，持剑在手不当刀使便是万幸，所以虽说国中也有几个武夫，但论及剑术无人精通——而今日这场比武，又算什么？
  众人的议论天陨听在耳中，低垂着头，目光极不自在地缱绻于捏相互攥到出汗的双手，却闻隔座的昭锦口中，滑出两声冷笑；
  “陛下——”再按捺不住，天陨恳求也似地抬眼望御枫，眼中的埋怨之意着实难免；御枫却不看他、一意等着永昕的回答。
  出乎所有的意料，却听永昕落落大方地上前应道：“天陨公子若不嫌弃，望能指点小女的拙剑。”
  御枫这才满意，回首目视天陨，一半是抚慰的意思、一半寻求答复，天陨见永昕并无异议，也不好再说什么，而御枫已将腰佩的龙啸宝剑递上前来。于是离席，抱剑施礼：
  “阁下多指教！”
  天陨手起，剑影如虹，永昕挺剑接住，两柄白刃上下翻飞有似游龙戏凤，银光错综，转眼交手十数合；方才絮絮议论的声音一个个静下，一双双眼又齐刷刷投向天陨、惊异于他出人意料的不凡身手。
  别人注目天陨时，天陨却在细细揣摩永昕的剑法，却觉得她手起之处并不符合自己所想——真待与人过招，反而失了舞剑时那分轻盈活脱、手头竟变得僵直；屡屡，天陨的剑从容挑破她的招式、甚至险些点中要害，但御枫方才眼神的暗示他看得明白、深谙她要二人过招的意图，只故意错出几式、对她的失误视而不见。
  席间列座两旁的尽是男子，没有习剑的功底、自然也看不出天陨微妙的让招。前前后后近五十合，掂量时机已至，天陨卖个破绽、引永昕一剑刺向自己心口——顺势撤两步、将身送入死角，复一抱剑：
  “阁下赢了。”
  天陨所让的招招式式，永昕都记在心中，自愧不如、感激不尽之余更暗暗钦佩——东君身旁的星倌竟能这等大度，着实教她暗暗吃惊。收剑入鞘、恭然回礼：“承让。”
  满座见此，又是一阵哗然，方才过招的精彩实在始料未及，待回过劲，纷纷赞叹永昕不但善舞而且精通武艺。
  却有一人，从开始就瞧出了其中破绽——
  “被公子足足让了十合——若还不赢，无颜称剑客……”紫靖只是轻声自语、四下也无人在意，可永昕明明白白听在耳中，虽极力稳住自己不动声色、怎奈不悦之情早已表露于外。
  同时听见的还有御枫，觉察永昕脸色不对、递个眼色示意紫靖住口。行至永昕近前，笑道：“爱卿果然身手不凡！朕今日，就拜你为东君殿御侍、伴朕左右，卿看如何？”
  听她这一说，永昕眉宇之间的不悦立马烟消云散，叩首拜谢御枫知遇之恩。
  御枫命侍从领永昕暂退，归席宣告封赏之宴的开始。
  寂陵闻命上前，跪受檀木镶翡的阁主腰牌，起身时，有意朝天陨的方向投去一瞥、对视一抹诚挚的眼神令他心安不少。然而正待退下，余光里倏地闯进另一道目光，怯怯地循着瞅过去，见是昭锦意味深长的一瞥。
  回到自己的案几后，心神依然难定，一想起方才一闪而过的对视、浑身都不寒而栗。
  “不必多想，那位鸾侯公子素来如此。”邻座的紫靖一语道破。
  “是么……”寂陵不知自己的忐忑已写在脸上。紫靖却不消多言，又回过身自顾自品起酒来。
  对座的沉霜却有模有样地端着杯盏来敬贺酒：“寂陵兄今日册封、可喜可贺，且容小弟敬上一杯——”稚嫩的声音说出这番话却并不显稚拙，举www.xbiquta.info=>提供umd/txt小说下载杯一饮而尽、毫不逊于大他数岁的紫靖。
  “小小年纪，少喝两杯。”紫靖平日就与他熟，戏言打诨素来随意。
  “这有甚么——”衔着酒觞一撇头，方才显出些孩童该有的天真，“自打入宫就这么喝，少说也有三五年了，没见甚么不妥。”见一旁的寂陵闻言惊诧，一脸认真地回敬：“怎的，你不信？”寂陵抿唇一笑，摇摇头：
  “寂陵不敢。”
  “寂陵兄既是阁主，对小弟何必这么客气？”又摆出一副老成样，“小弟也不过是个星倌而已，没见阁主们当我高出一等。”
  “首数那风雅苑四贤，可不是？”紫靖插话。沉霜望他一眼，默认地一撇嘴，循着话题，二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东南角的四张红木案——案后四人不苟言笑且说且欢，觞壶交错全然与世隔绝。
  “朕那四位阁主倒真是教人羡慕。”此时上座的御枫也在正将目光向他们投去、喃喃发出由衷的喟叹，“真不知这世间，还有什么能烦扰他们——尤数那致晗——”
  “致晗？”听见这个名字，天陨一愣。
  “看来爱卿还没忘记他，”微微一笑，浅抿一口琼浆，“不错，当初梦里牵缘的正是他。”致晗乃如今煌城内唯一能通古今、知来事的先知，天陨流落下界的处境，御枫自然是从他口中得知；
  却说这致晗，平日在宫里修修草木、览阅诗书，自得其乐几近与世无争，因如是，御枫对他素来钦敬，而致晗，就如御枫的红颜知己、二人交心甚深。既是知交，御枫要他相助他自然不会推脱，于是下界那番梦中牵缘便顺理成章。
  眼下既然提到他，不如让天陨与这位成人之美的兄台结识。御枫斟上一杯酒，示意天陨前去一叙。
  说来巧也不巧，那端的致晗与三人畅酣之余，总有一半的注意放在东君两侧，或者说，恰在天陨周围——见他下阶，远远地就坐直起身以待相迎，“你来了。”听来等候多时一般。
  “分别数年，致晗兄还是当初那样。”
  “凡间多年，天界却未必多年——地下百日仅是天上一日，即便算上你在天界度过的时日，也仅有三月而已。”
  “三月……”天陨转念一想，自己来天界的这些日子里，下界少说也该有数十年的变迁了；“那么，节儿……”虽是前世的骨肉，依然记挂难放，只恨自己走得太急、都没能见上他一面。
  “挂念他了？兴许贤弟是该去下界走一遭了——”
  “去下界？带上我去玩么？”一旁的少年忽然黏过来，天陨看去，那人年岁稍小于自己，一脸文秀气质下，忽闪的乌瞳透着聪睿。少年伏在致晗肩上，甚是亲昵。
  “容轩——”致晗拖长了语调，对上他无辜状的眼神又无可奈何地叹口气，“你呀，就知道玩……天陨贤弟有要事在身，别搅扰了。”
  “又算什么要事，不过见一面罢了；”天陨似乎没有明白致晗的意思。
  “可不只是见一面——即便只在凡间，令郎也该受你的荫补，何况贤弟贵为天人，更没有理由只见一面便撂他不管——令郎如今多有不顺，正待贤弟这个天人前去相助呢！”为天陨斟上杯中酒，又道：“前日阵上，他中了药箭、昏沉不醒，如今正在师门休养。此毒在下界无解，因为唯一的解药早已失传，不过阴差阳错、天人将它传至天界用于侍花，为兄前日竟在御苑发现——”转而问容轩：“玄蛊的解药，可在手边？”天陨一听那“玄蛊”二字，险些儿惊得跳起来，背脊嗖嗖发凉、半晌愣着不出半言——前世紫鸢与他提起的旷世奇毒，他怎会忘？
  幸而望见致晗眼神的示意、知道此时解毒犹未为晚，情绪这才稍稍平息。
  却见容轩小心翼翼自袖中取出一个青花小瓶，把弄半天，有些不情愿地塞进致晗手里：“我用十壶陈酿青竹酒才换来这一小瓶桃花散，可贵重了——致晗兄，怎么补偿我？”
  天陨闻言忙插话道：“贤弟所为皆是为在下的事，天陨来日定当重谢！”一头说着口边的话，一头仍在思量容轩方才的所言——“桃花散”，这名字听来这般熟悉、甚至勾着他的记忆牵往尘世那座宁静的小村庄——难道紫鸢生前也曾提到此物？——可毕竟，时日已久，自己真的记不分明了……
  容轩的“噗嗤”一笑打断了他的思绪，听来是在接他方才的话头：“我与义兄说笑两句，公子居然当真——要谢也得改日，今日急事在身、还是速速去罢！”

  49 尘世风云

  却说天上天下光阴交错，天陨也不知下界今夕何夕。
  按着致晗的指引，只身来到一处草木繁盛的山前。一条幽径蜿蜒通向山顶，时不时有人顺着小径自山上而下。天陨揣度，他们该是节儿师门的弟子。
  上前向打听，可那些人却一脸茫然、说入派多年却从未听过有个什么张节。
  正疑惑着，忽闻几声银铃般的轻笑，只见前面转过两人，素衫罗裙，衣袂飘飘，眉宇之间逍遥有若仙人一般。见了天陨，上前施礼：“公子可是来寻节儿的？”
  “正是。”天陨忙应道，那二人打个手势、示意他跟随她们上山。
  转过几片青翠的竹林，一座气派的朱漆院门呈现眼前。门前镇着两只铜狮、檐下金匾上大书“神镖”二字。
  “好一个神镖门！”暗叹，寻思节儿竟如何拜师至此。
  “公子请！”门内两个身材魁梧的青年迎上来，“掌门已在堂上静候多时。”入院，眼前一片开阔，但见两亩开外的一座演武场上男女弟子持剑过招一片火热；略略留心他们的剑法，天陨对那套路有几分熟悉。
  再往里走、踏上几级石阶，正对那座气势非凡的屋舍便是神镖门的慕武厅。
  堂前肃穆多于喧闹，本是情理之中，可这慕武厅肃穆之余还兼清冷，硕大的额扁下大门紧闭，门前更是空无一人、似乎堂中的掌门不愿被外人搅扰。二人领着天陨从边门入了堂，只见堂内光线黯淡、仅靠几盏微弱的青灯照明。青灯环绕处，檀木交椅上坐着的掌门是一名年过花甲的女子，借那微光看去，两鬓斑白但目光铄然——不知为何，那英武的神情让天陨似曾相识。
  “侠祖，该是神人来了。”弟子上前禀报。掌门挥挥手示意二人退下，缓缓自座上起身、走向天陨近前。
  “前日有个算命的异人途径此地、说有神人将助我门——想必阁下便是来救节儿的……”愁绪遍布的脸上浮显一丝悦色，仔仔细细打量眼前的人，目光里却忽而浮现一缕惊诧。
  天陨并没有留意她神色的变化，单顾着答她的话：“在下正是——方才听闻下界变故，特从天界赶来。”
  “从天界……”侠祖的目光黯然下去，“我还当是……”摇摇头，“也罢……”
  对她的意思茫然不解，天陨心疑她误解了